蘇執眼睛眨了眨，眼前濃重的黑色被螢幕的光切出幾道殘影，她努力掙扎著，掙扎著讓自己的視線變得更加清明一些，看清楚螢幕，也看清楚螢幕前的她們。

“……”

唇瓣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次，才用氣音擠出來半個“好”字。

疲憊的雙眸合攏，渾身僅有的力氣在這一刻被抽乾，攥在明燦指尖的那隻手也脫力鬆下來，卻又像捨不得完全放開似的虛虛環繞著。

姜漾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明燦，眼底的擔心忽然轉成了釋然的笑，她吸口氣：“那就拜託你了，燦燦。”

明燦聽到燦燦二字，有些不習慣地抿了下唇，隨即搖頭：“我拿了錢，應該的。”

姜漾點點頭，表示理解：“我們加個微信吧，之後要有什麼事，方便聯絡。”

明燦低頭，看了眼自己被蘇執虛握著的手。

“我來我來！”

不等她多言，姜漾二維碼已經遞過來了，兩人順利成為好友，姜漾交代了幾句，蘇執在這個間隙又緩過來一點，閉著眼喊了聲她的名字。

姜漾湊過去：“你說，蘇總監。”

蘇執沒有睜眼，聲音也斷斷續續的：“到了……給我……回……回個資訊。”

“知道了，事情處理完我就回來了，我來之前呢，你就什麼都別想，安心修養，行嗎？”

蘇執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就那麼安靜躺著，被冷汗打溼的發黏貼在天鵝頸上。

姜漾看眼時間，差不多該走了，她最後再看眼明燦，看眼病床上的人：“燦燦，蘇執她有點潔癖，術後虛汗多，你多給她用溫水毛巾擦一下。”

“嗯。”明燦淺淺應下。

“那我先走了。”

姜漾說完，拎上自己的小包，轉身往外走，腳步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遠，直到消失……

病房內重歸安靜，明燦坐在床邊，低頭看著病床上被汗水浸透的女人。

“有點潔癖”四個字，就那麼不輕不重留在她的腦子裡，她想起第一次往這間病房走的時候，門口傳來的那聲玻璃杯落地的脆響，和那聲破音的嘶吼。

當時的她，那個有點潔癖的蘇總監，應該是第一次承受失禁帶來的不便吧？還有後來那麼偶爾幾次的失禁，到最後，她寧願把自己熬死，也不願意多喝一口水，多吃一粒米。

是潔癖，也是自尊。

這女人她，固執又要強。

床頭的監護儀還在規律地響著，每一聲都踩在秒針上，氧氣面罩下的唿吸比剛才平穩很多，明燦坐著，觀察著，待到唿吸徹底平穩時，一點一點將自己的指尖從對方手中抽出來。

冷汗也染溼了她的肌膚，又潮又黏，明燦沒在意，起身，往洗手間走去，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條毛巾，溫水浸過的，擰得半乾，疊得整整齊齊搭在小臂上。

蘇執本來已經睡過去了，感受到床邊的腳步聲，疲憊的眼眸本能抬了下，視線落在那條毛巾上。

“你臉上全是汗，我幫你擦一下。”

蘇執視線從毛巾上移開，落到別處，沒有說話。

明燦當她預設，將毛巾展開，從額頭一側緩緩往下，動作很輕，幾乎是貼著皮膚滑過去，擦掉那層薄薄的汗意。

蘇執的眉心動了動，但沒有躲。

毛巾擦過鼻樑，繞過氧氣面罩的邊緣，往下巴走，明燦把貼在頸側的那縷溼發撥開，那截被汗水浸溼的天鵝頸，毛巾覆上去的時候，蘇執的喉頭滾了一下。

明燦垂著眼，專注地做手裡的事，擦完脖子，她頓了頓，視線往下落。

病號服的領口被汗水洇溼了一片，顏色比別處深，貼在鎖骨上。

她把毛巾翻了個面，重新疊過，然後伸手，去解對方領口的第一顆釦子。

蘇執的手突然抬起來。

沒什麼力氣，但還是準確地按在了明燦手腕上。

明燦動作停住，垂眸。

蘇執的眼睛正看著她，疲憊、虛弱，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抗拒，更像是……不習慣。

不習慣被人貼身照料。

不習慣毛巾落下時避免不了的肌膚之親。

更不習慣，在這樣狼狽的時刻，身體上一點點的隱私，還要被無限放大。

明燦沒敢再動，就那樣垂著眼和她對視。

“擦一下。”她說，語氣平靜溫和，“你出了很多汗，擦一下會舒服一點。”

搭在腕上的手沒有動，指尖涼得很，明燦也沒催，兩人對視，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力道，一點點放鬆下來。

蘇執的手滑落下去，垂在身側，沒有再動，眼睛也閉上了，氧氣面罩下的唿吸比剛才重了一拍，又慢慢平復下去。

明燦低頭，繼續解釦子。

一顆，兩顆。

毛巾探進去的時候，蘇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但她沒有睜眼。

溫熱的毛巾擦過鎖骨，擦過胸口，帶走黏膩的汗意。蘇執的皮膚很白，病號服敞開後，那片白在病房的燈光下顯得有點晃眼。

明燦垂著眼，動作專業而溫柔，像往日那樣仔細地擦著，只是毛巾到心口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蘇執身子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明燦擦拭的動作頓住，心跳驟然快了幾分。

她強烈壓制，儘可能地不去低頭，並在心裡反覆暗示自己，就只是普通的幫患者擦拭下身子，而且大家都是女的，根本就沒什麼的。

可當她再次抬手，毛巾尖經過那一處的時候，耳根還是攀上了些許熱意，她調整唿吸，屏氣凝神，擦完最後一處，幾乎是逃一樣地收回手，把毛巾往旁邊的床頭櫃上一放，然後去扣蘇執的扣子。

指尖碰到第一顆，有點抖，釦眼太小，她扣了兩下才扣進去。

第二顆。

第三顆。

明燦全程垂著眼，睫毛壓得很低，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視線都鎖在那一排小小的塑膠釦子上。

扣到最後一顆的時候，氧氣面罩下的女人艱難地動了動唇。

“可以了。”

蘇執聲音很輕，明燦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可以了，是不用再擦了的意思。

“哦。”她應了一聲，把手收回來，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那你休息，我去把毛巾收拾一下。”

說完，調了下床頭燈，轉身往洗手間走。

砰一下，洗手間門反鎖，水龍頭開啟，冷水衝下來，明燦把手伸進去，冰得指尖一縮，卻沒馬上抽回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捧著毛巾的那雙手。

那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溫度，一點毛巾尖兒擦過心口時，指尖觸碰到的那點軟綿——

叮咚。

口袋裡手機的震動聲打亂了明燦的思緒。

——想什麼呢！

她甩了甩頭，強行將腦子裡那一堆廢料甩走，溼手在衣服上隨便蹭了下，隨即拿出手機，掃了眼螢幕。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2章

訊息是姜漾發過來的。

【到機場準備登機了，到了跟你說，蘇執怎麼樣了？】

明燦打字：【睡了。】

姜漾回得很快：【辛苦了，燦燦。】

又是燦燦。

明燦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沒回。

她將手機收進口袋裡，然後什麼都沒想，開啟水龍頭，專業且認真地搓洗手裡的毛巾。

伴隨著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音，那種奇怪的觸感又一次擠進她的腦子裡，明燦沒理會，手裡的毛巾搓了又搓，搓到指腹都泛了白，才終於關掉水龍頭，擰乾，搭在架子上。

她對著鏡子站了兩秒。

看著鏡子裡面的自己，表情雖平靜，可耳根那點未退乾淨的薄紅，卻是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擦個身子而已，有什麼好心虛的！平時更私密的又不是沒見過！

她在心裡暗自誹謗了幾句，又用涼水拍了拍臉，才推門出去。

病房裡的燈光呈暗色調，床頭那盞小夜燈亮著，暈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監護儀的螢幕幽幽閃爍，心跳、血壓、血氧飽和度，三行數字跳動都很規律。

蘇執人也還清醒著。

那雙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格外清亮，正盯著天花板看，聽到明燦的腳步聲，目光偏移過來，落在她身上。

明燦的腳步頓了一下，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她乾咳一聲：“還沒睡呢？”

蘇執沒有說話，視線落在她臉上。

明燦更加不自然了，腦子空白一瞬後忽然想起來姜漾發的資訊，她清了清嗓子：“你那個同事剛剛給我發訊息說她到機場了。”

蘇執依舊沒回應，只是將視線從她臉上挪開，落在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地方。

明燦深吸一口氣，走到病床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蘇執的肩膀，又去調整了一下輸液管的位置，做完這些，實在沒什麼可做的了，只好在椅子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