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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執的目光在手機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落回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邊。她沒說話,但那雙手的指節,慢慢鬆開了。

明燦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起身去衛生間打了盆溫水,把毛巾洇溼擰乾。

“你看,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開始。”她走回床邊,語氣輕快得像在哄小孩,“我們擦把臉,精神精神。”

毛巾是溫熱的,敷在臉上的時候,蘇執睫毛顫了顫,但沒有躲。明燦的動作很輕,從額頭到臉頰,再到下巴,一點一點把那層冷汗和疲憊擦掉。

“我自己——”蘇執伸手要接毛巾。

被明燦躲開:“別動,我是一個拿了三倍工資的護工,我很專業的!”

蘇執淡淡看她一眼,也沒再堅持。

擦完臉,明燦又幫她擦了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一邊擦一邊誇讚。

“哎呀姐姐,你這個手真的絕了!”她把對方的指尖握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指尖又細又長,骨節根根分明,這樣一雙手,平時拿來敲鍵盤,簡直是暴殄天物。”

蘇執下意識想把手指蜷起來,卻被明燦握著不放。

“真的,我一點都沒誇張,這樣一雙手,平時就該保養好,供起來欣賞!”她說著,還特意把自己的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比了比:“你看我的,就沒你那麼纖細修長,我的上面肥下面尖,有點像胡蘿蔔,啊,不行!我要減肥!”

蘇執有被她吱哇亂叫的聲音吵到,卻又忍不住往那隻撐開的手指上掃了一瞬,隨後面無表情地將自己手指從對方手裡抽出來,什麼話都沒說,耳朵尖卻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一點薄紅。

明燦看在眼裡,忍著笑站起身:“行了,不逗你了,我的大金主,醫生說可以適當漱漱口,你要漱嗎?我去給你弄點漱口水?”

蘇執沒回答,也沒表現出抗拒姿態,明燦把溼毛巾放回盆裡,轉而往洗漱間走去,出來的時候拿了漱口杯和一個小盆子。

她把病床稍微搖起來一點,讓蘇執半靠著,然後將杯子和盆遞過去。

蘇執艱難接過杯子,低頭抿了一口,微微側過身,動作很輕地漱了漱,吐在小盆裡。明燦在旁邊端著盆,另一隻手拿著紙巾候著。

“再來一口?”她說。

蘇執雙手顫抖著握住水杯,又抿了一口。

重複了兩三次,身上已經沒有力氣了,她把杯子放下,努力抬手,想要去夠床頭櫃上的紙巾,明燦眼疾手快,已經抽了一張過來,遞到她唇邊:“我幫你。”

兩人目光對上,蘇執有些不好意思。

明燦卻已經將紙巾貼到她唇上,動作很輕地擦了起來,一邊擦一邊嘰嘰喳喳:“你現在是我的金主,要學會享受被人侍奉的感覺。”

蘇執眼瞼垂了下,不怎麼認可這個說法。

做完這些,天已經微微亮了,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病房的地磚上拉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斑。遠處隱約傳來早高峰開始前的車流聲,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來。

“姜漾……”躺下去的蘇執,又一次開口。

明燦看了眼手機,“你別急,再等等,有時候落地了訊號不好,或者她手機沒電了,都有可能。”

蘇執沒說話,平靜的目光裡透著擔心。

明燦看著她,思索半秒,忽然開口:“蘇執。”

她喊她全名,兩人視線對上,明燦一雙眼眸亮晶晶的:“你相信嗎?天亮了,真的會不一樣的!”

蘇執的目光在那雙眸子上停留幾秒。

“我以前也不信的,”明燦繼續說,聲音輕下來,“我媽生病那會兒,疼得熬不過去,每天晚上都問我還有多久天亮,覺得天亮了就不那麼難受了。可天亮之後,該疼還是疼,該難受還是難受。後來我才明白——”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天亮的意義不是讓事情變好,是讓你知道,你又熬過去了一天。只要還能熬過去,就還有希望。”

蘇執看著她的眼眸微詫,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晃。

——所以她欠那麼多債,是因為這個?

蘇執心裡想。

下一秒,指尖被握住。

“你昨晚問我還有多久天亮,”明燦牽著她的手,唇邊笑意綻開,“現在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不管姜漾回不回訊息,接下來要面對什麼,至少這一晚,你熬過來了。”

握在掌心裡的那隻手很亮,明燦另一隻手覆上去,兩隻手包著。

“所以,新的一天,新的開始。不要什麼事都往壞的方面想,好嗎?”

她的話,她的笑容,在此刻陽光照進來的地方,散發著一股能量,一股給人信念感和力量感的能量。

蘇執低下頭,看著被對方覆在掌心下的那隻手,很久,她都沒有動。

天又亮了些,病房斷斷續續有醫護人員查房,明燦從網上訂了包子和粥,蘇執在她的不停慫恿下,終於肯進食,她吃東西很艱難,顧忌這顧忌那,形成心理障礙,一口粥含在嘴裡,要好半天才能嚥下去,反覆幾次,就不肯張嘴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明燦心態好,她拿了超出別人三倍的工資,有的是比別人多出三倍的耐心。

時間一點點過去,蘇執意識一直清醒的,差不多十點多鐘的時候,她又問了一遍姜漾的情況。

明燦一直在關注那邊動態,期間還偷偷打了語音,連續響沒人接,但她確認過,那趟航班確實安全抵達終點,剛下飛機那會兒,不接電話不回訊息,可以歸結為手機飛航模式,可這都落地好幾個小時了,不可能接不到。

“手機,我的。”

蘇執問明燦要了手機。

明燦遞過去的時候,指尖在手機邊緣停留了一瞬,但她什麼也沒說。

蘇執直接撥的電話,電話一直響一直響,響到第十三聲的時候,那邊接了。

“喂?”

姜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嘈雜的背景音,聽不清楚是在哪裡。

蘇執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些。

“到了?”她問。

“嗯,到了。”姜漾那邊頓了一下,“落地手機沒電了,剛開機。”

蘇執沒說話。

姜漾也沒說。

隔著電話,兩個人都沉默了幾秒,像是有什麼東西橫亙在中間——不是距離,是別的什麼。

“你……”蘇執開口,聲音有點澀,“……”

不等她開口,那邊就先出聲了。

“蘇執。”姜漾喊她名字,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我這邊專案上遇到的問題有點棘手,處理完回來的話……可能要晚幾天,你好好休息,知道嗎?”

有點棘手——

蘇執垂著眼,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東西,手背上扎著的留置針顯眼,透明的藥液正一滴一滴往下落,幾秒鐘之後,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邊,聲音很平:“需要幫忙嗎?”

姜漾沒回答。

背景音裡忽然傳來一個男聲,隔得有點遠,像是在喊什麼,聽不清。姜漾偏過頭應了一聲,然後又對著電話說:“蘇執,我這會兒有點忙,回頭打給你。”

蘇執沒來得及開口,電話已經掛了。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螢幕上那條通話記錄——四十二秒。

明燦在旁邊收拾吃完的早餐盒,餘光瞥見蘇執握著手機沒動,以為是剛和姜漾通完電話在發呆,沒多想。

“怎麼樣?她到了吧?我就說沒事——”

話音未落,蘇執已經把電話回撥了過去。

明燦看見她的動作,手上收拾的動作慢下來。

電話撥出去,一秒,兩秒,三秒——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蘇執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又撥了一遍。

同樣的提示音,機械的女聲,冷冰冰地重複著那幾句話。

她沒停,又撥了第三遍。

明燦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床邊:“怎麼了?”

蘇執沒說話,只是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螢幕。她的手指還按在撥號鍵上,指尖微微發白。

海外專案出事,公司內部群肯定有動靜,蘇執劃開微信,指尖在螢幕上頓了一下,然後點進公司大群。

群裡很安靜。

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昨天晚上七點多,是行政部發的值班表,下面零星幾個“收到”,再往後,什麼都沒有。

她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記錄——專案進度匯報、團建通知、流程審批處理……

全都是這邊的資訊,沒有任何關於海外專案的訊息。

蘇執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那裡。

不對。

她退出大群,點進專案部的小群。

同樣安靜。

然後她又看了高管群。

大群安靜、專案部群安靜、高管群也安靜。

那就還有一種可能,姜漾回去後被那邊高層談話了,他們提醒她不要跟她這樣的人走太近。可她不是那樣的人啊,不然也不會在專案上線這麼關鍵的節骨眼上,停下手中的活,長途跋涉跑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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