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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執抬起眼,看向明燦。

對方正抱著自己的碗喝最後一口湯,喝完了, 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一抬頭對上她的視線,立刻笑起來:“吃飽了嗎?吃飽了就別吃了,剩下的我可以幫你解決掉。”

“不用。”蘇執語氣冷冰冰,頓了下,又撈了一隻魚魚塞自己嘴裡。

明燦在旁邊笑,頗有成就感的樣子。

太久沒進食,蘇執吃到後面的時候,胃裡開始抗議,她及時放下杓子,把外賣盒子往旁邊推了下。

“吃好了呀?”明燦笑嘻嘻,一邊收拾一邊碎碎念,“我就說還得是我吧,發現這麼經濟實惠,又美味的食物!”

她將吃完的外賣盒裝到袋子裡,收起小桌板,讓蘇執躺著,自己再收拾一些細節的東西,期間蘇執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不太明顯的催促,但明燦居然奇蹟般地看懂了。

“知道啦,我去扔個垃圾,回來你就考我演算法題。”她說。

蘇執沒說話,但眼睛裡的催促淡了些,變成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類似預設的東西。

明燦扔完垃圾回來的時候,發現蘇執閉眸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白。

“怎麼了?不舒服嗎?”她問。

蘇執搖了搖頭,手捂在肚子上,試圖壓下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

明燦將信將疑地坐回陪護椅,但眼睛還是黏在蘇執身上。

蘇執維持著那個姿勢,手按在胃部,指節微微收緊。她閉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唿吸比平時淺,也比平時快。

“真的沒事嗎?”明燦又問了一遍。

蘇執沒睜眼,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裡。

明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點了幾下,故作輕鬆的語氣:“那你休息會,我刷刷題,萬一等會兒真的被考到了很尷尬。”

蘇執強忍著胃裡那股不適感應了一聲。

明燦坐在陪護椅上,一邊刷題,一邊用餘光觀察病床上的人。

大約過了三五分鐘,蘇執胃裡發出咕嚕的響聲,然後她眉頭微不可見地皺緊了一下。

明燦立馬站起來:“蘇執,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蘇執睜開眼,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下一秒,腸胃的絞痛感加劇,整個人跟著顫了一下,一股更急、更難以控制的感覺正從腹部深處往下墜。

還沒等明燦反應,空氣裡就多出來一股異味。

蘇執的手還按在胃部,指節僵硬地維持著那個毫無意義的姿勢。胃已經不疼了,或者說,疼已經被另一種更劇烈的感覺覆蓋了,她不敢動,不敢低頭看。

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被抽乾靈魂的雕塑。

明燦反應過來,愣了半秒。

就半秒。

然後她往前一步,彎下身子,用掌心去貼蘇執的臉頰。

“姐姐,”她的聲音,和她的掌心一樣溫暖,溫柔地托住那半張臉,“沒事的,我幫你收拾。”

蘇執睫毛顫了下,睜眼時視線撞進一雙軟到極致的眸子裡,那些難堪,屈辱,以及承受不住的痛與壓力,一瞬間被吸得乾淨。

“沒事的,”明燦眼睛裡有一汪清泉,聲音也乾淨柔和,“沒事的,姐姐,不要怕。”

她用拇指輕輕摩挲過蘇執的臉頰,一點一點安撫著,那溫度從肌膚滲進去,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最後匯聚在眼眶裡,融化眼底那些冰層。

“我來收拾,好不好?”明燦微笑問。

蘇執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閉上眼,預設了把自己所有的不堪交給眼前這個小孩。

明燦動作很快,她轉身進了衛生間,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沒一會兒,她端著一盆溫水出來,毛巾搭在盆沿,嫋嫋熱氣往上飄。她把盆放到床頭櫃上,又從床尾的櫃子裡翻出護理墊和乾淨的病號服。

“姐姐,我開始了。”開始之前,她小聲提醒了一下,給對方幾秒鐘的心理準備。

蘇執沒有睜眼,但她能感覺到明燦的動作,掀被子的動作,那雙手托住她腰的動作,護理墊鋪在身下的動作。

無論那一項,都很小心,可即便如此,在每一寸肌膚暴露在空氣中時,身體還是會控制不住輕顫。

明燦察覺到她的僵硬,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不相干的話:“姐姐,我剛才刷到一道題,關於動態規劃的,那個狀態轉移方程特別有意思……”

她聲音像一條細長柔和的線,在沉默的病房裡蜿蜒著,試圖把對方從那種窒息般的羞恥感裡撈出來。

蘇執聽著那些溫聲細語的安撫,身體還是控制不住發抖,涼颼颼的空氣貼上皮膚,激起細密的顆粒,那種巨大的、無法掌控的失控感裹挾著她。

“別怕啊,很快就好了。”明燦將溼毛巾擰乾,貼在蘇執小腿上,輕輕擦拭,然後一點一點往上,毛巾每移動一寸,蘇執的唿吸就亂一分。

“嗯——”

毛巾覆上大腿內側的時候,一聲悶哼溢位喉嚨,蘇執整個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識地併攏雙腿,手指攥緊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

明燦沒有催促,只是停在那裡,等了幾秒,等那陣緊繃過去,才繼續手上的動作。

蘇執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得發白,她強迫自己不去想現在正在發生什麼,羞恥感還是不受控制地擠進她的腦子裡,身體的承受能力也是,下一秒,腹部深處再次傳來一陣絞痛。

她試圖收緊,試圖控制,試圖阻止那場即將到來的災難。但身體早已不聽使喚,那些肌肉鬆弛著,像一張失去彈性的網,什麼都兜不住。

又是一股溼熱,失控地湧出。

比剛才更洶湧,更清晰,更無法掩飾。

當著她的面——

蘇執攥進掌心裡的指尖鬆開,渾身上下最後一絲緊繃也消失了,整個人就那麼虛虛躺著,她睜開眼,那雙眸子裡呈現的,是一種空茫的、近乎放棄的神情。

明燦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沾著一點溫熱的溼意,在看清對方反應的那一瞬間,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姐姐,”她把那隻手包在自己掌心裡,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蘇執的手背,“沒事的,人的身體就像一部老機器,太久不用就會生鏽,生鏽了就會出故障。”

蘇執手很涼,手心裡全是冷汗,明燦的手卻是溫熱的,她握著她,一點點把溫度渡過去。

“你太久沒好好吃東西了,胃突然接到任務,肯定要抗議一下,鬧點小情緒什麼的,很正常,回頭我找宮闕姐,讓她開點調理腸胃的藥,吃兩天就好了,沒事的。”

她聲音溫溫軟軟的,也不管蘇執接不接話,一個人在那自顧自地說:“不過吃藥歸吃藥,以後可不能再這麼餓著自己了。胃這種東西,你餓它,它就折騰你,特別記仇,就像現在這樣。”

她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探了探床頭櫃上的水盆,水溫還夠,就把毛巾重新浸溼,擰乾,繼續剛才沒做完的事。

毛巾擦過皮膚的時候,她還是那麼小心,可那種小心翼翼已經不再讓蘇執覺得難堪了。

清理完,換上乾淨的護理墊和病號服,明燦把髒掉的床單和被罩捲成一團扔進衛生間的髒衣簍裡,又端著一盆清水出來,把剛才擦拭用的毛巾洗乾淨,晾在椅背上。

做完這些,她開啟窗戶,給屋子通了下風,然後去宮闕那拿了點舒緩腸胃的藥,等再回到病房時,蘇執已經閉眼睡下了,明燦在床邊看了幾秒,沒有叫醒。

她以為對方睡著了,胃裡的不適感就會壓下去,可沒過幾分鐘,蘇執又被胃裡絞痛感鬧醒,明燦給她喝了藥,可藥效對抗不了那股疼,一次又一次的難堪與疼痛拖垮了她的身體,蘇執的意識也從最開始的羞赧抗拒到迷迷煳煳。

清理、換洗、擦拭、更換。

明燦守在她身邊,反覆重複著這些動作,蘇執意識昏昏沉沉,偶爾幾句呢喃,明燦俯身湊她耳邊,聽到“面試”之類的詞語,說不完整,最後變成幾個聽不清的音節,混在唿吸裡,又被唿吸吞掉。

後半夜,藥效終於起了作用,蘇執沒有再痙攣抽搐,明燦給她把一身的冷汗擦乾,換上乾淨的衣服,房間也收拾得乾乾淨淨,次日清晨,天矇矇亮的時候,蘇執醒了。

病房裡的光線很淡,像蒙著一層薄薄的紗,她先是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意識慢慢回籠,昨晚的事,一點一點,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

她沒有動。

就那麼躺著,唿吸很輕,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然後她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偏過頭,明燦趴在床邊,臉枕在手臂上,睡得正熟。她的頭髮有點亂,一縷碎髮貼在臉頰上,隨著唿吸輕輕顫動。另一隻手還搭在床沿,指尖離蘇執的手只有幾公分的距離。

她就那麼趴著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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