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8頁
蘇執看了她很久。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從濛濛的灰變成淡淡的金,最後落了一小片在明燦的側臉上。她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慢睜開眼。
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蘇執。
四目相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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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明燦愣了一秒, 然後彎起眼睛,笑了。
她的笑容很自然,漂亮的杏眼勾起兩道弧度, 裡面盛著一點剛睡醒的迷煳, 和更多不加掩飾的開心, 像夏日清晨的向日葵,含蓄而有生機。
“醒了啊,感覺好點沒?”她問。
蘇執沒有立刻回答。
明燦兩隻胳膊肘撐在床沿上, 託著下巴看她。
隔了好幾秒, 病床上的人開口, 淡淡“嗯”一聲,聲音有虛脫過後的沙啞。
明燦騰出一隻胳膊,手伸過去,用掌心貼她額頭,貼完也跟著附和:“好多了誒!”
然後她站起來, 動作麻熘地進了衛生間,沒一會兒,端著一盆溫水和一條毛巾出來。
“洗臉咯!”
明燦把水盆擱床頭櫃上,撈出裡面的毛巾,擰乾, 疊好鋪進掌心裡,傾身給蘇執擦臉。
毛巾的熱氣蒸騰上來,蘇執垂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淺淺的影。
明燦手上動作很輕, 從額頭到臉頰,一點一點,毛巾邊緣掠過蘇執的眉骨時, 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對方微微蹙起的眉心。
“是不是很舒服?”她問。
蘇執沒說話,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
明燦將毛巾翻了個面,繼續往下,擦到下巴時,下意識用手託了一下,指尖碰到蘇執的肌膚,有點涼,她將腦袋壓低了些,手上動作更輕更柔。
蘇執始終睜著眼,兩人距離更近,近到能看清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能感受到溫熱唿吸灑下來,拂過眉眼的癢意,以及那雙杏眸裡盛著的溫情與貼心。
“怎麼了?一直看著我幹嘛?”明燦似乎察覺到對方的注視,垂眸看一眼。
蘇執被抓包,有點不好意思,彆扭別開視線,耳根悄悄紅了。
明燦手裡的毛巾停在半空,眨了眨眼,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玩意,腦袋又湊近幾分,追著蘇執躲閃的目光。
“問你呢,姐姐,一直看著我幹嘛?我臉上有東西啊?”
蘇執避無可避,悶悶扔了兩個字:“沒有。”
病號服領口那一截脖頸還裸著,皮膚薄的地方,隱約透出淡淡的粉。
明燦憋著笑,也不戳穿,把毛巾放回盆裡搓了搓,擰乾,繼續湊上去。
“沒有就沒有吧,那把臉轉過來,我們繼續擦吧!”
蘇執不動。
明燦也不急,就那麼端著毛巾等,杏眼彎成兩道月牙,裡頭盛著淺淺的笑意。
病房安靜,窗外有隱隱的鳥叫,嘰嘰喳喳,蘇執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往其他地方轉移著,過了幾秒,慢吞吞把臉偏回來。
明燦心軟成一團,她幫她擦完臉,又擦脖子,蘇執時不時會癢得瑟縮一下,明燦能感覺到她身子的敏感,手上力道放得更輕了些。
洗漱完,明燦將東西收了一下,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拿著一臺手機在刷。
螢幕上是一家新開的粥店,白米山藥粥熬得濃稠綿軟,米粒開了花,山藥塊燉得糯白,點綴著幾顆枸杞,看著就暖胃養人,她特意找的。
明燦把手機舉到蘇執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們早餐喝粥好不好?白米山藥粥,我刷到一家很好喝的店。”
蘇執目光落在螢幕那張圖片上,幾秒,她搖頭:“明燦,我不餓。”
聲音很輕,像清晨的薄霧,一碰就散。
明燦舉著手機的手頓了頓。
她眨眨眼,低頭看看螢幕上那碗山藥粥,又抬頭看看蘇執。蘇執已經移開視線,偏頭望向窗外,側臉的線條在光裡顯得有點冷。
不是不餓,是不敢餓。
以前是怕吃多喝多了要上廁所,麻煩別人,就一直勒著自己,勒到最後連吞嚥都忘掉了,好不容易遇到個能給她一點體面的人,可她還那麼小,還有那麼遠的前程要奔,她沒有理由,就那麼心安理得地拖著她。
“明燦,”蘇執視線依舊落在窗外遠處的某一處,眼神很空,聲音也低低的,“下午的面試,收拾一下,早點過去。”
“不著急。”明燦把手機揣回兜裡,語氣還是那樣輕快,“面試兩點鐘,醫院離學校近,我坐地鐵五十分鐘就到了。我們一起吃個午飯,吃完我再走,時間剛好。”
蘇執終於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明燦臉上。
那雙杏眼還彎著,裡頭盛著的光太亮,亮的讓蘇執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像是砸進了一團棉花裡,軟綿綿地落了空。
“提前過去。”她說,語氣重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種輕輕飄飄的商量,而是更沉的、壓下來的東西,“熟悉一下場地,看看題。”
明燦愣了一下。
蘇執看著她,目光沒有躲,也沒有像之前那樣偏開。那雙眼睛還是淡的,隔著一層什麼,明燦看不太清,卻莫名覺得喉嚨發緊。
“我……”
“去吧。”蘇執打斷她,聲音又輕下來,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重量只是錯覺,“我這會好多了,你走的時候把藥留著,有問題我會找宮醫生。”
最終,明燦還是拗不過這份執拗,在蘇執三番五次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邁著步子走出病房。
伴隨著房間門合上的聲音,蘇執眼睛裡那點微弱的光,也徹底熄下去。
她閉上眼睛,修長手臂擔在眼睛上,試圖壓下那股過分的灼熱感,病號服的領口有點松,露出鎖骨一截,薄薄的皮膚底下,能看見細微的青色血管。
蘇執的唿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醒著。
視線暗下來時,四周就顯得更空更靜了。
靜得讓人想起很多事,那些熬不過去的夜晚,那些一次又一次暴露的不堪,以及無盡黑暗裡,唯一被善待的那點微光,她的笑容和體貼……
時間一秒秒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更久,走廊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快,帶著一點小跑的喘息。
蘇執睫毛顫了顫,沒睜開。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在門口停住。
門被輕輕推開。
“姐姐,”明燦探頭進來,“我有東西忘帶了。”
蘇執睜開眼。
明燦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兩個塑膠碗,臉上跑出一點薄紅,額角的碎髮有點亂,但那雙杏眼彎得比什麼時候都好看。
她把碗舉起來,晃了晃。
“白米山藥粥!”明燦說,語氣裡帶著點隨意,“路邊看到的,老闆剛熬好第一鍋,米都煮爛了,山藥燉得糯糯的,看著就養胃,我順便帶了一份——”
她一邊說一邊往裡走,把碗放到床頭櫃上,拆開蓋子,熱氣騰騰地冒上來。米白的粥底濃稠綿滑,山藥塊燉得軟爛,幾乎融在粥裡,幾顆枸杞點綴其間,香氣溫和清淡。
明燦端著碗杓過來,一隻膝蓋撐在床沿邊,舀了一杓粥到蘇執唇邊。
“吃一點,”她說,語氣輕快自然,“吃完我再走,能趕上。”
碗裡粥的熱氣明明上浮,蘇執的視線卻被煳的有些看不清,她抿著唇沒動。
明燦也沒動,就那麼舉著杓,固執地等人張口,也不嫌累。
“明燦。”隔了好一會,蘇執才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帶著幾分妥協。
“我吃不下。”她說。
明燦沒管,趁著對方不注意的間隙,一杓豆腐腦塞她嘴裡。
猝不及防。
蘇執含著那口粥,溫熱的米湯在口腔四壁蔓開,綿軟的,柔和的,混著山藥的清甜和米香,她僵在那裡,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明燦眼睛裡帶著點狡黠的笑,語氣卻軟得不像話:“吃都吃了,不許吐掉哦!”
蘇執喉嚨動了下,又動了下,她嘗試著,艱難地,一點一點吞下那口粥。
明燦還想再舀,手腕被一股虛虛的力道拖住。
蘇執看著她,搖頭,眼神裡有妥協,也有示弱,“消化不了那麼多,等下折騰起來,會不方便。”
沒什麼起伏的聲音,卻足夠讓人心碎。
明燦咬著唇,看了對方几秒,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了句:“那我不去面試了,我留下來照顧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執的睫毛顫了顫。
她抬起眼,看著明燦。那雙杏眼裡盛著的擔憂太真、太燙,燙得她幾乎想移開視線,但她沒有,她只是看著,看著那張年輕的、還帶著一點薄紅的臉,看著她額角跑亂的碎髮,看著她因為咬著唇而微微泛白的下唇。
然後她開口。
“不可以。”聲音很輕,也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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