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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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後面哽咽起來。
宮闕伸手,想要碰一下她的肩膀:“明燦,你別這樣,她還躺在病床上。”
明燦側身躲開,聲音驟然拔高:“就是因為她還躺在病床上我才要說!憑什麼?那是她辛辛苦苦拼了大半輩子的財產,憑什麼要平白無故送給別人?那些暗地裡給她使絆子的資本家都還活得好好的,憑什麼她不能活著,不能享受自己辛辛苦苦掙下來的資產?”
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喊,胸腔裡堵著的那口氣全化成了字字句句砸出來,不是針對誰,只是對這麼久以來她所看到的,蘇執的遭遇,她的善良,以及別人不分青紅皂白強壓在她身上的苦難,而感到憤怒,感到不公,她在替她鳴不平。
宮闕沒有再上前。
她站在原地,看著明燦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煳了滿臉卻渾然不覺,只是一遍遍地攥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攥著那份她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安置的沉重。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姜漾鬆開白霜序的手,慢慢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明燦面前。
明燦沒接。
她盯著那封信,盯著那幾行冰冷而規範的文字,眼淚滴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把“明燦”兩個字暈染得微微發脹。
“你知道嗎?”明燦忽然開口,聲音壓的很低,“剛來醫院照顧她的那幾天,我天天想著怎麼把她的錢忽悠到手趕緊跑路的,我看她被媒體追更圍堵,我怕她名聲不好,波及到我,她脾氣還不好,很難伺候。”
姜漾遞紙巾的手僵在半空,白霜序無聲地靠過來,將她那隻手輕輕按下,順勢把紙巾盒整個拿過來,放在明燦手邊的床頭櫃上。
明燦沒注意到這些。她的視線始終落在信紙上,眼淚還在掉,但她沒有擦,任由它們一滴一滴砸下去,把那些印刷體的小字泡得發皺。
“後來呢?”白霜序問。
明燦抬頭,看了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一眼,然後順著她的話,聊了起來。
“後來……後來,我東西收拾好準備跑路了,被一個債主追到病房,堵在角落裡往死裡打,她擋下來了,還甩了一筆錢給我,讓我處理完破事趕緊滾。”
“那你為什麼沒走?”
“我想賺她的錢。”她說。
“賺夠了再走。”明燦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坦誠,“她給了我五萬塊,我就想,這人挺大方的,我再待幾天,多賺點,把身上債務還一還。”
她把那張被眼淚泡皺的信紙小心翼翼地展平,放在床頭櫃上。
“結果一天拖一天,”明燦目光落在蘇執蒼白的臉上,“拖到她開始教我東西,明明自己弱得連喝一口水的力氣都沒有,還要硬撐著給我改簡歷,拖到她開始擔心我,記住我什麼時候面試,記住我隨口提過的約定——”
明燦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緩了會,苦笑:“沒意思,我覺得沒意思,賺她的錢沒意思。”
苦笑的同時,眼淚斷成了線。
白霜序沒有說話,只是將紙巾盒又往前推了推。
明燦終於伸手抽了一張,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鼻尖蹭得發紅,她把紙巾攥成一團握在手心裡,蹂/躪著。
“你見過那種人嗎?”明燦的聲音悶悶的,“就是那種……明明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手裡只剩最後一口乾糧,還要掰一半分給你的人。”
她沒等白霜序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沒見過,但我見過,蘇執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明明自己都那樣了,還想著惦記別人,給別人留遺產,她是不是很傻?”
“傻嗎?”白霜序猶豫了下,反駁,“我不這麼認為,雖然我跟她接觸也不多,但我看你哭得這麼難過,我反而覺得她認人還是蠻清晰的。”
白霜序話音落下,病房裡陷入短暫的安靜。
明燦愣了一下,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映著病房慘白的燈光,也映著白霜序那張平靜而篤定的臉。
“她認人很清晰。”白霜序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安慰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驗證的事實,“她曾經是姜漾的直系上司,在職場上遊刃有餘,她見過很多人,也幫過很多人,包括姜漾,也接受過她的幫助,她們是關係很好的朋友,但她沒有把那筆錢留給姜漾,她留給了你,為什麼?”
明燦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霜序沒有再看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病床上蘇執蒼白的臉上:“她現在這樣,一口氣還沒斷,你會期待她死,然後拿著她的遺產跑路,你會不管她嗎?”
“不會!”明燦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她做的這一切就是值得的。”白霜序說,“一個相處不到兩個月的陌生人,拿了她鉅額的遺產,在她生命最危急的十分,期盼的不是她早點死去,謀劃的不是拿著她的遺產跑路,而是一門心思地守在她身邊,心疼她的遭遇,為她鳴不平,等著、念著,希望她能醒。以真心換真心,我認為,她很聰明!”
她看向明燦:“你叫明燦是吧?”
明燦紅著眼眶點頭。
“不要難過,也不要有心理壓力,”白霜序的聲音輕緩下來,目光溫暖柔和,“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本能是把自己手裡的東西攥緊,這是求生欲。但她沒有,她把最後一口乾糧掰給你,不是因為她傻,是因為她覺得你值得。”
白霜序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堅定:“好好照顧她,能醒過來的。”
明燦有一點被她這份堅定說服,幾秒後,她勐勐洗了下鼻子,喉嚨裡滾過一個“嗯”字。
白霜序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那盒紙巾又往她手邊推了推,靜靜退開半步。
病房裡只剩下心電監護儀嘀嘀的聲響,明燦低下頭,用拇指把床頭櫃上那封信紙的折角按平,指尖在那兩個被淚水泡脹的“明燦”上停了一瞬,而後輕輕收回,垂在身側,握了握拳。
她沒再看那封信,目光越過宮闕的白大褂、越過姜漾欲言又止的側臉、越過白霜序平靜溫柔的眼睛,落回病床上那張蒼白的面容上。
蘇執閉著眼,唿吸淺而綿長,胸前的引流管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我會照顧她的。”明燦說。
聲音不大,卻很有力量感。
作者有話說:
無
第30章
明燦說完那句話, 像是終於把自己從沉溺的情緒裡撈出來。
她站在原地,又用力吸了幾下鼻子,把最後那點難過咽回去, 抬手用袖子蹭了蹭臉, 動作粗魯得像剛發洩完情緒的小朋友。蹭完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攥成團的紙巾,又把它展開,胡亂疊了兩下, 塞進口袋裡。
再抬頭時, 眼睛裡雖然還是紅的, 但那種讓人揪著心的慌亂已經褪下去了大半。
她轉過身,面朝宮闕。
“宮闕姐,你說她做心肺復甦的時候,斷了兩根肋骨,那如果以後恢復了, 會留下後遺症嗎?”
宮闕站在床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目光落在監護儀跳動的數字上,聲音平穩而冷靜。
“肋骨骨折本身不是大問題,正常癒合需要六到八週。但刺破胸膜造成的氣胸我們已經處理了, 胸腔閉式引流管目前通暢,等肺破口自行癒合、胸腔內氣體完全吸收後就可以拔管。”
她微微側頭,看了明燦一眼。
“後遺症取決於癒合情況。年輕人恢復能力強,如果後續沒有感染, 肺功能基本不會受影響。但骨折部位在癒合過程中會有明顯疼痛,咳嗽、深唿吸都會牽扯到,需要做好鎮痛管理。”
明燦聽得很認真, 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宮闕。
“那她——”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她醒過來之後,能恢復到跟以前一樣嗎?我是說……她會不會不認識我們?”
宮闕沉默了兩秒,目光從監護儀上移開,落在明燦臉上。
“不會。”她說,語氣很確定,“她昏迷的原因是心源性猝死,誘因是長期精神壓力過大、情緒失控。但當時我就在旁邊,心肺復甦開始得足夠及時,胸外按壓沒有中斷過,迴圈建立得很快。”
她頓了一下,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缺血缺氧的時間控制在可逆範圍內,目前來看,對腦部沒有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她醒過來之後,不會存在認知障礙,也不會不記得你。”
明燦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下來一截,心裡那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鬆開了半圈。
“那就好。”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隨即低下頭,看著蘇執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走過去,慢慢牽住,拇指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蹭了兩下。
“那……”她抬起頭,又恢復了一開始那個認真的表情,“宮闕姐,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恢復得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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