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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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從負一層上來,在地下一層停了很久,她當時不知道,只是盯著那個數字,心裡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媽媽還在等她。後來才知道,電梯在負一層停的那段時間,也許正是母親心跳停止的時間。她在等電梯的時候,母親正在離開。
叮——
電梯門開了,裡面站著三個人。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被家屬推著,旁邊還有一個拎著飯盒的中年男人。明燦側身擠進去,蛋糕盒橫在胸前,佔了她身前一大片空間。
“麻煩讓一下,不好意思……”
她縮著肩膀往角落裡靠,蛋糕盒的稜角頂在電梯壁上,她趕緊用手墊了一下,怕震動太大把蛋糕晃散了架。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的淚痕和懷裡的蛋糕盒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輪椅往旁邊挪了挪,給她多讓出了一點位置。
電梯門關上,電梯上行。
明燦盯著頭頂跳動的紅色數字,每跳一下,心就跟著縮緊一下,到14,15的時候,她開始喘不上來氣。
17樓,到了。
明燦抱著蛋糕跑出去,一路狂奔,1712、1714、1716……
她一間一間經過,終於走到蘇執的病房,明燦在門口停了一秒,她騰出一隻手來,握住門把手,猶豫了一下,用力將門開啟。
病房裡,宮闕穿著白大褂,姜漾、白霜序也都趕過來了,三個人圍在病床前,站成了一個半圓。
她們的身體擋住了明燦的視線,她只能看見床頭露出來的一截白色的枕頭,和枕頭上方散落著的幾縷黑色的頭髮。心電監護儀的螢幕被宮闕的肩膀擋住了,她沒看到那道綠色的波形。
只看到姜漾低頭哭著,哭的雙肩直顫,她旁邊的女人用手扶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安撫著,宮闕一動不動地攥著床尾的欄杆。
這個畫面明燦見過。
半年前,十三樓,母親的病房。她推開門的那個瞬間,看到的也是這樣。
宮闕站在床邊,手搭在床尾的欄杆上,白大褂的袖子捲到了手肘,一個護士站在另一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團用過的紗布,還有一個護工站在門口,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塌著,她們圍成了一個半圓,圍著母親。
母親躺在那個半圓中間,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手垂在床邊,指尖沒有顏色。
此刻,同樣的畫面,同樣的人圍成半圓,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沉默,同樣的哭泣,連空氣裡的味道都是一樣的——消毒水、藥水,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結束”的氣息。
蛋糕盒從明燦的手裡滑了下去。
這一次她沒有去撈,她的手空了出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張著,像是還想抓住什麼。
下一秒,她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明燦視線模煳,她看不見病床上的人,只是一個勁兒衝過去,撞開圍在床邊的兩人。
“不要……”
聲音碎在喉嚨裡,她半趴在病床前。
“姐姐不要走,醒醒……我把蛋糕買回來了,買了最大的,你答應過我的,要一起慶祝,你答應過我的……”
宮闕反應過來,伸手拉她,手指剛碰到明燦的肩膀,就被她一把甩開了。
“燦燦——”
“不要碰我!”明燦的聲音尖銳得像碎掉的玻璃,“你們騙我……你們都騙我……”
她趴在床沿上,額頭抵著白色的床單,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圓。
宮闕的手懸在半空,姜漾哭聲停了,白霜序眸中盡是疑惑,三人看著她,同時看著。
明燦慢慢直起身,抬起手背胡亂擦了一下臉,然後她俯身向前,極輕、極慢地,在蘇執緊閉的眼睛上落下一個吻。
“姐姐,不要睡,不要睡,再多陪燦燦幾天。”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9章
白霜序和姜漾眼中只有疑惑, 但宮闕不是,她最是瞭解這個女孩。
半年前,同樣的病房, 同樣的病床, 她的母親給了她同樣的承諾, 她高高興興的出門,參加比賽,用那磨得皺皺巴巴的一百塊錢買了兩杯奶茶、拎回來慶祝, 等來的卻是母親涼透了的屍體。
小孩趴在病床前, 哭到力竭, 然後她站起來,俯身,一點一點親她的眼睛,“媽媽,不要走, 醒來好不好,再多陪燦燦幾天——”
她對著一具屍體,不停地親吻,一邊親一邊哭,央求媽媽醒過來, 醒過來再多陪燦燦幾天。
旁邊護士有勸,她也有勸,但她就是很固執,固執地認為, 母親只是睡著了,固執地認為,自己親她一下, 把溫度渡給她,她的身體就不會那麼涼了,可是怎麼會呢,當時的明豔玲,已經死了有半個小時了,是她親手籤的死亡通知單。
“燦燦。”宮闕走過去,從肩膀把人扶了一下,扶不動,她手上用了點力,強行把她拉起來,加重語氣,“明燦,聽話,先起來。”
明燦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像是被人從某個很深的地方勐地提了上來,眼神還是散的。
她盯著宮闕看了兩秒,那兩秒裡什麼情緒都沒有,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然後才慢慢地,將視線聚焦,聚焦的瞬間,眼淚吧嗒一下掉下來。不是哭,是那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身體先於意志的崩潰。
“燦燦,你好好看看,病床上躺著的人,她不是阿姨,”宮闕給她擦眼淚,一邊擦,一邊安撫:“蘇總監不是阿姨,她沒有失約於你,她還活著。”
明燦的目光越過宮闕的肩膀,重新落回病床上。
蘇執安靜地躺在那裡,面容蒼白,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聲,一下,一下,像這個世界上最單薄的鐘擺,固執地證明著時間還在走,生命還在繼續。
——她還活著。
明燦的腦子裡反反覆復翻滾著這四個字,她剛才從病房衝進來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去握蘇執的手,可那個動作已經成了某種刻在骨血裡的本能,她忽略了所有可以證明生命體徵的事物,只是一味地覺得蘇執跟當年的母親一樣。
承諾了她,又拋棄了她。
這會兒才隱約意識到,原來那隻手是涼的,但不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涼。
“她……”明燦開口,聲音哽咽得說不上來話,只是用一雙哭紅的眼看著宮闕。
宮闕點頭:“嗯,還活著。”
鄭重過後,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裡的冰冷:“心肺復甦做了將近四十分鐘,斷了兩根肋骨,有一根刺破了胸膜,造成氣胸,我們已經做了胸腔閉式引流。目前患者生命體徵還是不穩定,需要持續監護。”
她的冰冷反而給了明燦一些緩衝的機會,她抽了抽鼻子,聲音悶在喉嚨裡:“她什麼時候能醒?”
宮闕沒有立刻回答,沉默幾秒道了三個字,“不確定。”
“有可能明天,有可能下週,也有可能——永遠都不會醒來。”宮闕語氣平靜,重複了一個所有人都能聽得懂的,卻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姜漾牽著白霜序指尖的手緊了下,下意識看眼明燦。
明燦此時似乎沒有像剛進門時候的那麼應激,或許是她反應過來躺在病床上的不是母親,也或許是因為對方遵守了承諾,還有一絲絲生的氣息。
“還有一件事,”宮闕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明燦:“這是她留給你的。”
明燦看著那封信,猶豫了片刻,伸手接過。
她把信抽出來。
信紙很薄,邊緣整齊,是那種律師事務所專用的列印紙,冰冷、規範、不容置疑。
明燦指尖有點抖,她開啟紙張。
“蘇執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不動產、存款、證券、保險受益權,全部指定由明燦繼承。”
短短一行字,在薄薄的紙上安靜地躺著,沒有溫度,沒有語氣,甚至連多餘的修飾都沒有。
明燦盯著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久到姜漾以為她又要哭,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卻被白霜序輕輕按住手臂,搖了搖頭。
信紙在她手裡微微發顫,但那顫抖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某種更深的、連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緒。
“她什麼時候寫的這個東西,為什麼會留給我?”明燦問。
宮闕想了下,如是回答。
“你上週四面試的時候,她約了律師過來,寫下了這個東西。交到我手裡,是今天早上了,你去複試的時候,她說想多瞭解你一點,問了我一些關於你的情況,然後才把信給我的,她讓我轉告你——”
宮闕頓了下,看向明燦:“拿著這筆錢,把欠下的債還一還,不要被人從頭到尾追著打。但是這些錢承包不了你的未來,以後的路,還是要自己好好走,她說她相信你,沒有了債務的壓力,接下來的每一步路,都會走得很穩當。”
宮闕一字不差,轉述著蘇執說的話,明燦聽完眼淚滾下來。
“我不要,”她紅著眼眶,一遍遍重複,“我不要她的錢,我自己可以賺錢,我今天面試大廠很成功,接下來他們會給我發offer,我可以入職工作自己賺錢,那些債務,早晚有一天我會還上的,我不要她的錢,我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甚至連好朋友都不是,我憑什麼要她的錢,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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