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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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晚上,病房燈調得很暗,明燦怕蘇執累著,說“今天就到這吧”,蘇執卻搖搖頭,“把這段看完”。
宮闕每天來查房的時候,看到這兩個人一個靠在病床上一個坐在床邊,頭挨著頭盯著同一塊螢幕,表情同步地嚴肅,有時候還要爭論幾句,忍不住搖搖頭:“蘇執,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我知道。”蘇執說,但目光沒有從螢幕上移開。
宮闕看向明燦,明燦立刻舉起雙手錶示無辜:“我勸過的,宮闕姐,我真的勸過的,我也想休息!”
蘇執這才抬起眼睛,看了明燦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責怪,甚至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但明燦被她看得心裡一跳,趕緊低下頭假裝看程式碼,心跳聲太響,她怕蘇執聽見。
宮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病歷上多寫了幾行注意事項,臨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明燦正湊在蘇執身邊,兩個人在討論一個介面的設計,明燦的聲音很輕,蘇執聽得很認真,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皺一下眉。
宮闕合上門,走廊裡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她站了兩秒,想起很久以前跟何年一起參加一堂醫學講座時,某個教授說過的一句話:最好的療愈不是藥物,是有人願意陪著。
她當時覺得這話太文藝了,不符合循證醫學的精神。
現在覺得,好像也不全是矯情。
病房裡,明燦把最後一個介面調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頭想跟蘇執說“搞定了”,卻發現蘇執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唿吸均勻而輕,睫毛安靜地覆在眼下,嘴唇的顏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種讓人心慌的蒼白。
筆記本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輪廓照得很柔和。
明燦沒有出聲,輕輕合上電腦,放到一邊,然後伸手把蘇執肩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幾乎沒有碰到她,但蘇執還是動了一下,眉頭微微蹙了蹙,又鬆開了,像是確認了身邊是熟悉的氣息,才重新沉進睡眠裡。
明燦就那樣坐在床邊,看著蘇執的睡顏,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光從遠處透過來,把病房的天花板映出一片朦朧的光。走廊裡偶爾有護士走動的聲音,推車的輪子碾過地板,遠遠的,像隔了一層霧。
明燦想起拔管那日,蘇執發著低燒、說著胡話、迷迷煳煳地喊她“燦燦”的模樣,那是她第一次走進蘇執的柔軟。這幾日,她認真、嚴格的樣子她也見到了,那種明明累了卻不肯先閉眼、硬撐著跟她爭邏輯的樣子她也見到了。
她忽然意識到,那個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蘇執,蘇總監,她正在一點一點接納她。
或許不久的將來,她向別人介紹她們的關係的時候,可以稱之為朋友、或者好朋友。
作者有話說:
其實也可以是女朋友,不過還要點時間就是了~
第43章
第二天早上蘇執醒來的時候, 明燦已經不在床邊的椅子上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溫水,水杯下面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是明燦圓滾滾的字跡:“姐姐早安!我去買粥了, 馬上回來, 水要喝完, 不許剩哦!——燦燦”
蘇執看著最後那兩個字,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把便利貼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她又翻回去, 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然後拿起水杯, 咬住吸管,一口一口地吸著杯子裡面的水。
溫度剛剛好。
不燙,不涼,像被人特意試過才裝進杯子裡的。蘇執慢慢地喝,喉嚨裡那股澀意被溫水一點一點地衝淡, 水面的刻度降到底的時候,她鬆開吸管,把空杯子放回床頭櫃上,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那裡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她垂下眼, 又看了一眼那張便利貼。
“燦燦。”
明燦寫這兩個字的時候大概沒有多想,筆觸流暢,一氣呵成,不像之前寫“姐姐”的時候會猶豫著描一下。但蘇執注意到, “燦”字的火字旁寫得比右邊的“山”大了一圈,像是寫的時候故意把那個火寫得格外醒目,熱熱鬧鬧地撐在那裡。
蘇執把便利貼重新壓回水杯底下, 沒有折,也沒有收起來,就那麼平鋪著,讓它在床頭櫃上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靠回枕頭上,側過臉,目光落在窗外。
天剛亮透,遠處的樓宇被晨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走廊裡已經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的時候,蘇執沒有回頭。
“姐姐!”
明燦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和一點喘不上氣的急促,應該是路上跑了。
蘇執這才轉過臉,看見明燦一手拎著兩個保溫袋,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袋東西,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亂,幾縷碎髮貼在額角,鼻尖有點紅,眼睛彎彎的,笑得很明亮。
“姐姐你居然醒啦!”明燦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到床頭櫃上,騰出手來把那袋東西舉到蘇執面前晃了晃,袋子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是一袋砂糖橘。
“我問過宮闕姐了,她說你現在可以適當吃一些水果,我買早餐的時候見到路邊有阿姨賣,嚐了一瓣很甜,就給姐姐帶了。”
蘇執抬起眼睛看她。
明燦把袋子放到一邊,轉而去拆床頭櫃上的粥。
“粥也是小攤上買的,我加了一點點糖——”她說著用手比劃了一個半釐米的距離,“就一點點。”
明燦把保溫袋開啟,裡面是兩個一模一樣的一次性碗,蓋著蓋子,看不出區別。她端出上面那碗放到小桌板上,揭開蓋子,熱氣一下子湧上來,裹著米香和南瓜的甜,在晨光裡嫋嫋散開。
“這碗是你的。”她把杓子擱在碗沿上,又抽了張紙巾摺好放在旁邊,然後端起另一碗,自己舀了一杓送進嘴裡,含混地說,“我的我也趁熱吃。”
蘇執看著她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嚼一邊把保溫袋的口袋拉好,她沒有再想別的,低下頭,拿起杓子,舀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南瓜融化在裡面,把整碗粥染成淡淡的金黃色。甜味很輕,若有似無地掛在舌根上,不是糖的甜,是南瓜本身被小火慢燉出來的那種溫潤。
“好吃嗎?”明燦問,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蘇執點了點頭,又舀了一杓。
明燦這才放心地笑起來,低下頭專心吃自己那碗,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放下杓子,從袋子裡拿出兩個砂糖橘,開始剝。她剝得很仔細,橘皮完整地分成幾瓣落在桌上,白色的橘絡被她一根一根地扯掉,露出橙黃色的果肉,晶瑩剔透的,能看見裡面飽滿的汁水。
她把剝好的橘子放在紙巾上,推到蘇執手邊。
“姐姐先喝粥,喝完再吃橘子。”她說,語氣認真得像在交代醫囑。
蘇執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喝粥。
明燦又剝了一個,自己吃了一瓣,酸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後又把剩下的幾瓣放到蘇執那邊的紙巾上,嘟囔了一句:“這個有點酸,不過酸一點也好,補充維生素C。”
蘇執把粥喝了大半碗,放下杓子,伸手拿起一瓣橘子。
橘子很小,砂糖橘本來就比普通橘子小一點,剝掉橘絡之後更顯得玲瓏,橙黃色的果肉在光線下幾乎是透明的。她放進嘴裡,咬破的瞬間汁水溢位來,很甜,幾乎沒有酸味,甜到舌尖微微發麻。
“甜的。”她說。
明燦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頗為自豪的語氣:“那當然,我嘗過的嘛,不甜我不會買的!”
蘇執沒有接這句話,又拿起一瓣橘子,慢慢地吃。
她生病後,吃東西本來就艱難,此時一點一點吮著橘子裡面的汁水,明燦相比就吃的快了很多,一口一個橘子瓣,一口又一個橘子瓣,一顆橘子她三兩下就吃完了,吃完又扒。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地吃著早餐,一個慢慢地喝粥吃橘子,一個風捲殘雲地把自己那碗粥解決掉,又喝了半杯水,然後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看著蘇執吃。
“姐姐。”明燦忽然叫了一聲。
蘇執抬起眼睛。
“你今天氣色比昨天好多了。”明燦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很認真,不是在客氣或者安慰,是真的在認真地看她的臉,從眉骨看到顴骨,從顴骨看到下巴,最後落在嘴唇上,“嘴唇也不那麼白了。”
蘇執垂下眼,把最後一瓣橘子放進嘴裡,嚥下去之後才說:“嗯,今天感覺好一些。”
她說得很平淡,語氣裡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久病初愈的感慨,就像在陳述一個天氣一樣的事實。但明燦聽得出來,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蘇執的聲音比前幾天穩了很多,不再像風裡的紙片那樣輕飄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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