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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碗,不再說話,一口一口地把湯喝完,然後開始啃骨頭,啃的一整個病房全是她的磨牙聲。

宮闕忍無可忍:“明燦。”

“嗯?”明燦嘴裡還叼著一塊排骨,含混地應了一聲,抬起頭看她,嘴唇油亮亮的,像塗了一層潤唇膏。

“你啃骨頭的聲音,”宮闕斟酌了下,見於她剛才那麼認真的跟自己道謝,想了一個似乎不那麼傷人的措辭,“可以小一點。”

明燦把那塊排骨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認真地啃了一口,發出一聲清脆的“咔”。

“我覺得挺小的啊。”她無辜道。

宮闕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嘴角幾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最後她強忍著、用還算有禮貌的聲音說:“蘇執下午就可以拔尿管了。”

明燦啃骨頭的動作瞬間定格。

她嘴裡還叼著那塊排骨,眼睛瞪得熘圓,像一隻被突然拎住後頸的貓。那塊排骨在她的齒間懸了半秒,然後被主人極輕地、帶著某種敬畏地,從嘴裡取了出來,規規矩矩地放回碗邊。

“下午就可以了嗎?”玩鬧心思瞬間全無,滿心滿眼的擔心呈在臉上。

宮闕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浮起一絲獲勝的快。感,像冰面下有條魚輕輕擺了一下尾。

明燦沒有注意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經從排骨湯轉移到了蘇執身上,眉頭微微蹙著,目光在蘇執蒼白的臉上來回逡巡,像是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她還沒醒,你盯著也沒用,”宮闕說,“下午三點左右我會過來檢查,檢查完沒問題,就可以拔了。”

明燦“哦”了一聲,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離病床遠了一些。然後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刻意了,又往前挪了回來,但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整個人繃得像一根上了弦的箭。

宮闕瞥了她一眼:“你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沒有啊!”明燦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我緊張什麼,又不是給我拔。”

嘴上說著,耳朵尖卻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層薄紅,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誠實地出賣她。

作者有話說:

宮闕:小孩子,我還治不了你!

第42章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 宮闕過來做檢查,蘇執人是清醒的,她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 臉色比上午好了一些, 嘴唇還有一層淡淡的蒼白, 聽到宮闕說“可以拔尿管”時,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不用緊張,”宮闕一邊在病歷上記錄一邊說, “拔尿管很快, 幾秒鐘的事, 會比插著舒服很多。”

明燦站在床尾,雙手交握在身前。

蘇執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陰影,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她抬起眼睛看向宮闕:“宮醫生, 尿管能不能先不拔?”

宮闕停下筆,抬眼看她。

明燦也愣了下,交握的手指不自覺絞緊了一些。

“理由?”宮闕問。

理由嗎?

理由就是——或許插著管子,身體的閘門好歹還有個開關,她可以看著尿袋的容量來決定自己咳嗽用幾分力, 不至於出現那種明明什麼感覺都沒有、身下卻已經溼了的尷尬。

那種事後遲來的感知,比任何疼痛都讓人難堪。

“尿管留置時間越長,尿路感染的風險越高,”宮闕開口, 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你現在身體抵抗力本來就弱, 能早拔儘量早拔。”

蘇執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攥在被子上的手收緊了幾分。

明燦看著那個動作,心裡忽然就明白了什麼。

她想起上午蘇執睡著時說的那些夢話,想起那個毫無防備的、從夢裡跌出來的“燦燦”。

眼前這個人,清醒的時候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過分疏離到連朋友之間喊一聲親密稱唿都不可以,此時此刻也是同樣,心裡明明在害怕,在擔心,在顧慮,卻沒辦法在其他人面前暴露那點脆弱。

明燦鬆開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有些發麻。她活動了一下手指,然後邁開步子,繞過床尾,走到蘇執床邊。

蘇執沒有看她,目光還低低地垂著,落在被子的某個褶皺上。

明燦彎下腰,把手伸過去,準確地找到了蘇執攥著被角的那隻手,覆上去。

“姐姐,”她牽著她的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我們聽宮闕姐的好不好?”

那雙眼睛足夠真摯,真摯到彷彿只是一個淺淺的注視,就把“有我在,你永遠都不用擔心”的話傳到了心底。

蘇執沒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明燦掌心裡微微蜷了下。

明燦也不催,她就那樣彎著腰,牽著她的手,安靜地等著。

隔了好一會,蘇執微微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嗯”。

糾結猶豫過後的信任與妥協,她再一次把自己,交給了眼前這個小孩。

明燦的眼眶有點燙,但她沒有鬆手。

宮闕合上病例夾:“那你們準備一下,等會兒護士過來拔。”

拔管比想象中的快,蘇執也極力剋制著衣料、被子被掀開時的難堪。護士們配合宮闕,三兩下就操作完了,宮闕根據身體各項指標囑咐了幾句,其中有一條是要求她多喝水,然後說了下第一次排尿時的注意事項,就離開了。

明燦在宮闕離開後,接了半杯溫開水過來。

“姐姐,”她彎著眼睛,將插著吸管的水杯遞過去,心裡眼裡全是期待,“現在可以喝水啦!”

蘇執猶豫了一下,接過她手裡的杯子,咬住吸管,淺淺吸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漫過口腔,有點苦,她還沒來得及去想怎麼去吞嚥,下一秒,明燦的掌心覆過來,貼在她髮間,輕輕揉了下。

“姐姐真棒!”

她聲音很甜,像裹了一層糖霜,那些咽不下去的苦,好像一下就被融化了,蘇執喉嚨動了下,又動了下,連著吸了好幾口,也沒有出現吞嚥障礙。

“慢點喝。”明燦指尖從她髮間滑下來,虛虛攏在她肩側,像怕她嗆著。

蘇執鬆開吸管時,水杯裡的水面已經降了小半,她垂著眼睛,睫毛上好像沾了一點水汽,水杯被她用兩隻手捧著,指腹摩挲在杯壁上,帶點溫度。

明燦看她側臉,忽然覺得好開心,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她能正常喝下半杯水,她覺得好開心。

“還要嗎?”她問。

蘇執搖了搖頭。

明燦把水杯從她手裡接過來,放到床頭櫃上,順手把吸管抽出來摺好,扔進床尾的垃圾桶裡,她轉過身的時候,蘇執在看她。

不是之前那種低垂的、閃躲的目光,而是真真切切地抬起眼睛,在看她。

“怎麼了,姐姐?”明燦彎了彎嘴角。

蘇執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想說的話卡在嗓子眼裡,最後吐出來的只有六個字:“明天開始複習。”

明燦怔了一瞬,甜甜應了聲“好”。

接下來的幾天,蘇總監一有力氣醒著就開始盯明燦專案,程式碼邏輯都是手把手過,從資料庫設計到介面文件,從異常處理到效能最佳化,一條一條地捋,比公司裡任何一次Code Review都嚴苛。

明燦有時候覺得,蘇執這個人大概是把“嚴格”刻進了骨子裡,哪怕半靠在病床上、手背還貼著輸液貼、臉色白得像紙,也不影響她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指出程式碼裡的問題。

“這裡,”蘇執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明燦筆記本螢幕的某一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分頁查詢的偏移量沒有做上限限制,如果使用者惡意傳一個很大的值,資料庫會崩。”

明燦湊近螢幕看了看,撓了撓頭:“哦……那我加個上限,比如最多偏移一萬條?”

“一萬條也很大。”蘇執垂下眼想了想,“可以基於遊標分頁,記錄上一次查詢的最後一條ID,下一頁從那個ID之後開始取。”

明燦眨了眨眼,認真聽完,然後在程式碼裡噼裡啪啦地敲起來,改完之後把螢幕轉向蘇執:“姐姐你看這樣對不對?”

蘇執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螢幕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某一行:“這裡,索引沒命中,把查詢條件裡的函式去掉,直接比較原生欄位。”

明燦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趕緊改掉,然後歪頭看蘇執,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

蘇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枕頭上,表情淡淡的,但耳尖好像又染了一層極淡的粉。

明燦沒有戳穿她,低下頭繼續改程式碼,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這樣的場景在這幾天裡反覆上演。

有時候是上午,蘇執剛打完點滴,手背上還貼著止血貼,就讓明燦把電腦拿過來,兩個人對著螢幕一行一行地過程式碼。

有時候是下午,蘇執午睡醒來,精神好一點,就會主動問一句“昨天的那個bug改了嗎”,然後兩個人就某個技術方案討論上大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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