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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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燦拿完藥, 把藥袋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拿,才轉身往回走。走廊還是那條走廊, 陽光還是那片陽光, 但她的步子比去的時候輕快了不少, 不是那種蹦蹦跳跳的輕快,是那種心裡卸掉了一塊石頭之後,腳底自然生出的輕快。
她走到病房門口, 手剛搭上門把手, 就聽見裡面傳出來姜漾的聲音。
“趙總, 沒有什麼誤會,蔡總跟趙總的心意我收到了,也請趙總替我跟蔡總問好,就說咱們廠培養了我這麼多年,我姜漾也是個懂得感恩的人, 將來在生意場上,一定還有機會再共事,我和我的妻子,我們很期待!”
姜漾說完,往白霜序旁邊靠了一些。
白霜序很自然地摟住她的肩膀:“新公司業務可能跟蔡總那邊沒有什麼交集, 但我媽那邊有很多業務還是可以和咱們千宇搭上邊的,趙總,我們很期待。”
趙歸帆腰背彎著,臉上的笑容僵硬而格式化。
職場縱橫這麼多年, 老油條一樣的人物,姜漾和白霜序合起夥來點他的話他自然聽得懂。
白霜序所謂的“我媽那邊有很多業務”,不是隨口一提的客套話。
白家在國內的政商人脈, 白霜序母親的公司脈競科技在電商直播領域一家獨大,千宇雖然這兩年也涉足直播,但是跟脈競比還是差了很多,白霜序如果能夠說服母親李競,對方隨便動用一點資源,就能讓千宇在某些業務上舉步維艱。
而姜漾說的“懂得感恩的人”,翻譯過來就是:你最好祈禱我不會翻臉。
當然,趙歸帆心裡特別清楚,雖然他跟蔡冀穿一條褲子,但將來如果因為自己的緣故,讓公司利益損失慘重,對方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捨棄。
白家跟脈競,沒有一個他能得罪得起的,蘇執也是,有姜漾跟白霜序罩著,接下來他肯定是沒辦法明面上找她的不痛快了,明面上不行,但是暗地裡……
趙歸帆想了下,感覺可以再去敲打一下張佑了。
這人跟吳斌同一批入職,兩人年紀差不多,但他在技術上還不如吳斌,投機倒把的招數倒是比吳斌多很多,他看清了吳斌被裁的真相,事後第一時間找上自己,說可以為公司效力。
後面稍微指點了一下,這人就上道了,對方假裝自己跟吳斌是好同事,去吳斌妻子那裡煽風點火,給她支招,慫恿吳斌妻子到醫院鬧事,影響力可不是一丁半點。
趙歸帆想到這裡,一下又覺得通透了。
“白總說的哪裡話,”他陪著笑臉,對白霜序哈腰點頭,“咱們千宇跟脈競,那一直都是友好合作的關係,蔡總那邊也經常說,要向脈競學習,向脈競看齊——”
白霜序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表情淡淡的。
趙歸帆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襯衫領口,又放下來,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他舔了一下嘴唇,嘴角重新掛上笑容,但這次的弧度比剛才小了很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姜漾靠在白霜序肩上,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但她也沒有再補刀。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現在就是該收手的時候。再說下去,就不是敲打,是撕破臉了。
趙歸帆又幹咳了一聲,那雙手在身前搓來搓去,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填補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空白。
“那個……蘇總監,”他轉過身,面對蘇執,臉上的笑容換了一副,從“被敲打的狗腿子”切換成“體貼的探病同事”,變臉速度快得讓人歎為觀止,“你好好養傷,其他的事情不要操心,公司這邊會處理好,我這邊就先不打擾了,有什麼事情微信說一聲就行。”
蘇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趙歸帆如蒙大赦,又轉向白霜序和姜漾,腰彎得更低了:“白總,姜總,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擾你們敘舊了。改天,改天我做東,咱們好好聚聚,好好聚聚。”
他說“改天”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這個“改天”,大概永遠不會來,但場面上的話還是要說的。
白霜序點了點頭,唇角的弧度很淺,淺到有幾分蔑視:“趙總慢走!”
姜漾也跟著說了一句:“趙總慢走啊,路上小心。”
說話的語氣,頗有點“就拿權力壓你了,怎麼了的”氣勢。
趙歸帆灰熘熘出門,步子邁得很大,但速度並不快,他不想讓人覺得他是被嚇跑的,但又確實是在跑。這種矛盾的心態體現在他的步態上,就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半走半跑的姿勢。
“臭同性戀!”他在心裡暗罵,結果一抬頭與門口的明燦撞上。
他看了她一眼,臉上還僵著笑,眼神有點奇怪。
明燦沒有說話,只是禮貌性地笑了笑,與趙歸帆擦身而過,進了病房。
病房裡,全是姜漾的笑聲,整個人從白霜序肩上滑下去,趴在白霜序腿上,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婆你看到了嗎?”她從白霜序腿上抬起頭,笑得滿臉通紅,“他那副樣子,像不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
白霜序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很淡,但眼底有一點笑意:“不像。”
“那像什麼?”
“像一隻知道自己尾巴要被踩、但不敢躲的狗。”
姜漾愣了一秒,然後笑得更兇了,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白霜序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動作不算溫柔,但手落在她肩上的時候,力道放得很輕。
明燦走到床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蘇執身上。
相比而言,蘇執的反應就淡了很多,臉色也很差,比出門時候差,明燦從床尾繞過去,走到蘇執床邊,彎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探手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
還好,沒有發燒。
“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哪裡不舒服嗎?”她問。
語氣裡沒有任何離開時的不自在。
“沒有。”蘇執抿了抿唇,小聲回應了她。
明燦才不信,但她沒有追著問,牽著她的手往陪護椅一坐,一雙眼睛彎成了橋,“姐姐,不舒服要跟我說哦!”
蘇執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把手抽回去。
另一邊,姜漾終於笑完了,側頭看過來,見到兩人交握的手指時,詫異了一瞬,她原以為,明燦會因為蘇執的拒絕而傷心個三五天,誰料這小孩這麼不記仇,前一秒尷尬,後一秒就又把自己那一份溫暖遞了出去。
怪不得蘇執會在病危時把她的資產留給對方,這樣溫暖的小孩,沒有人會不心動吧!
她想。
姜漾用手肘在白霜序腿上動了下,示意她看,白霜序目光望過去,看見兩個人手牽在一起。
“咱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姜漾下巴擱她腿上,用氣音問著。
白霜序眼神回應了下。
“蘇總監,”姜漾從白霜序腿上爬起來,拍了拍衣角,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乾淨的笑意,“你看這氣我也給他出完了,那我跟霜序,我倆就先回去幹活了!”
蘇執點了點頭,淡淡說了聲:“路上注意安全。”
姜漾比了個OK的手勢,白霜序站她旁邊,很自然地伸出手,姜漾把手放進她掌心裡,十指扣緊。
“那我們先回去了,”白霜序看著蘇執,“下一次找你,可不是探病跟炫耀這麼簡單了,到時候該出力得出力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事就這麼定了”的篤定,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蘇執看了她一眼,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把這話接住了。
白霜序沒有再多說,牽著姜漾轉身往門口走。
姜漾走了兩步又回頭,衝明燦擠了擠眼睛,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明燦剛好抬頭,看到了她用唇語描述的“加油”,她愣了一下,耳朵尖的紅蔓延到了臉頰,但嘴上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笑,算是回應。
病房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合上。
病房裡只剩下蘇執和明燦,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沒有鬆開,但是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蘇執閉眸躺著,明燦在旁邊守著,空氣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
明燦想說點什麼緩解一下氛圍,但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姐姐——”
剛開口,她就感覺到掌心裡的手指忽然蜷縮了一下。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動作,更像是那種因為某種疼痛而產生的條件反應。
明燦立刻抬頭。
蘇執的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擰在了一起,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比之前深了很多,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唇色比幾分鐘前又淡了幾分,幾乎要和蒼白的皮膚融為一體。
“姐姐?”明燦站起來,彎腰湊近了些,“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喊宮闕姐過來看看?”
蘇執沒有回答,眼睛閉著,睫毛卻在微微發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湧。她的唿吸節奏變了,從平穩變得急促,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極力剋制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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