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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警走過去,伸手直接擋住了最近的一個鏡頭,動作不重,但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篤定:“把拍的東西刪了。”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們是正規媒體,有採訪權——”

“這裡是醫院。”女警的聲音不大,但篤定,“重症監護區,病人需要安靜。你們跟著一個鬧事的女人闖進來,拍了半天,這叫採訪?”

年輕記者張了張嘴,被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同行拉了一把。那個年紀大些的記者把相機放下來,臉上堆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容:“警官,我們也是接到線索才來的,這件事本身有新聞價值——”

“什麼新聞價值?”女警打斷他,目光從記者們的臉上一一掃過去,最後定在那個年紀大些的記者身上,“一個母親在女兒才六歲的時候跑到醫院來鬧自殺,你覺得這是新聞價值?你要是覺得是,我現在就給你們單位打電話,問問你們主編,他們家的新聞價值是不是就這麼定義的。”

她的語氣不重,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讓幾個記者都不自覺地別開了目光。年紀大些的記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再說出什麼來。

“現在,把剛才拍的影片和照片刪了,然後離開醫院。”女警的聲音不大,像在陳述一個不容商量的事實,“如果你們對這件事有異議,可以去分局投訴,但現在,這裡是醫院,醫院有醫院的規定。”

記者們面面相覷,有人面露不服,有人已經開始低頭操作相機了。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咬著嘴唇,手指在相機上磨蹭了半天,最後還是按下了刪除鍵。

“還有手機。”女警補了一句,目光精準地落在人群后面一個穿駝色風衣的小夥身上,“別以為我沒看到你在用手機拍。”

小夥臉色變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機往兜裡塞。女警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

小夥咬了咬牙,把手機掏出來,當著女警的面把剛才拍的影片刪了。他動作很慢,每刪除一段就停頓一下,最後終於刪完了,把螢幕亮給女警看。

“可以了吧?”

女警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側身看了看其他人:“你們現在可以走了,如果再出現在這層樓,我會以擾亂公共秩序的名義把你們請到派出所去。”

記者們收起裝置,三三兩兩地往電梯方向走。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走在最後面,經過病房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透過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明燦站在門後,跟他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四目相對。

明燦認出了他,此人正是第一次女人來醫院鬧時,跟過來的那位,她下意識側身,擋住了他的視線。

年輕記者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同行。

電梯門關上,那幾個人的身影消失了。

走廊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女警站在護士站旁邊,正在跟宮闕說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明燦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幾個詞,“精神狀況”“建議轉院”“家屬”“風險評估”之類的。

宮闕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在護士站那邊,有同事看著。”女警嘆了口氣,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疲憊,“她的情況不太穩定,我們聯絡了她的家屬,等一下會有人來接。不過……”她頓了頓,“她這種情況,不排除還會再來。”

宮闕沉默了兩秒,平淡道:“我知道了,我會跟院方溝通,加強這層樓的管理。”

女警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宮闕說不上來的意味。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朝護士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蘇執病房的方向,低聲問了一句:“裡面的病人……就是千宇科技的蘇執蘇總監?”

宮闕沒說話。

女警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走廊裡只剩下宮闕和兩個值班護士。護士們開始收拾剛才被弄亂的推車和器械,把散落在地上的宣傳單撿起來,用消毒溼巾擦拭被踩髒的地板。一切都在慢慢恢復原狀,好像剛才那場鬧劇從來沒有發生過。

明燦鬆開一直握在門把手上的手,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僵住了,關節處泛著白,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恢復知覺。

她轉過身,背靠著門板,看向病床的方向。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蘇執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

她側躺在病床上,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棉絮裡,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半睜著,睫毛微微垂著,看不出什麼情緒,就那麼安靜地看著明燦。

夜燈橘黃色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柔軟又模煳。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像是已經看了很久。

明燦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緊接著又勐地加速,砰砰砰地撞著胸腔。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姐姐……你……你什麼時候醒的?”

蘇執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她躺在那裡,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明燦。

“外面結束了嗎?”她問。

聲音很輕,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聽不出來情緒,就好像剛才走廊裡那場歇斯底里的鬧劇、那些刺耳的快門聲、那女人的哭喊,對她來說都不過是窗外的一場雨,雨停了,問一句而已。

明燦走過去,在對方床邊蹲下,用掌心貼她臉頰,指腹輕輕蹭過她薄薄的肌膚,蘇執的臉是涼的,像一塊擱在陰涼處太久的玉,那種涼意順著明燦的掌紋往裡滲,滲進骨頭裡。

“姐姐,就是一群無聊看熱鬧的人,你別在意。”

明燦的聲音儘可能地輕快,唇角也是彎著的。

蘇執把臉從棉絮裡稍微偏出來一點,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她看了一眼明燦通紅的眼眶,又看了一眼她貼在自己臉頰上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又故作鎮定地哄著人。

“我才不在意。”她說。

聲音淡淡的,尾音還往上挑了一下,帶著點蘇執式的傲慢,她把臉從明燦掌心裡偏開,目光落在床頭櫃的水杯上:“口渴,幫我倒水。”

明燦反應了半秒,立馬站起來,眼角彎起的弧度明顯比之前真了些:“好!”

她去飲水機前接了半杯溫水,手背試了試杯壁的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她把水杯端過去,插上吸管,遞到蘇執唇邊。

“姐姐,給!”

蘇執垂下眼睛,含住了吸管,嘴巴動了動,水沿著吸管往上走了不到一半就退回去了,她不服氣,抿緊唇瓣,又吸了一口,吸管裡面的液體到了唇邊又滑下去,咫尺距離,她卻喝不到一口水。

明燦端著杯子,剛想說讓她慢一點,不著急。

下一秒,蘇執情緒崩潰,眼睛裡的淚水就那麼猝不及防地湧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這周沒榜,評論區怎麼感覺大家也不活躍了,嗚嗚嗚,你們別拋棄我哦~

第52章

下一秒, 蘇執情緒崩潰,眼睛裡的淚水就那麼猝不及防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一滴接一滴, 砸在白色的被面上, 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她嘴裡還含著那根吸管,嘴唇微微張開著,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

然後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冷得打哆嗦的抖, 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整個人都在坍塌的抖。肩膀在抖, 手臂在抖,連握在被角上的手指都在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碎了,碎片扎進每一寸血肉裡,疼得她控制不住自己。

明燦手裡的杯子差點沒拿穩。

她慌慌張張地把杯子擱在床頭櫃上, 水晃出來濺在手背上也顧不上擦,整個人撲過去,半跪著把蘇執發抖的身體往自己懷裡攬。

“姐姐……沒事,沒事了啊……”她一聲一聲地叫著,聲音也是抖的, 手忙腳亂地去擦蘇執臉上的眼淚,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完。

蘇執的哭聲溢位喉嚨,混著太多太多的委屈與訴說:“我為什麼要原諒,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參與過,為什麼要原諒,我不原諒……”

她反覆重複著這句話, 重複到後面難過地發不出來聲音,整個身體都在抽顫,極力地抽顫,人都快力竭了,胸口和肩膀還在本能地顫著。

這些天積攢的恐懼、委屈、無力,那些她從來不肯說出口的、用傲慢和冷漠層層包裹起來的脆弱,此刻全部化成了眼淚,溼透了明燦的肩膀。

劇烈的抽泣牽動著胸腔裡每一根骨頭,斷過的肋骨像被人重新掰開一樣,尖銳的疼痛從身體深處勐地竄上來。

蘇執的哭聲驟然卡住,變成一聲短促的、倒吸氣的悶哼,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明燦懷裡,臉色在一瞬間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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