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3頁
睡夢中, 她眉頭時不時往中間擰一下,明燦會在這個時候伸手,撫一撫她的眉心,隔著現實給夢境裡的人傳話。
“姐姐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蘇執迷迷煳煳嗚咽一聲,算是回應,小貓咪似的。
接下來的幾天,醫院加強了對17層的管理,那婦女倒是沒有再來鬧,只是前面跳樓控訴的事還是被傳到了網上,白霜序和姜漾最近忙著招聘的事,沒能第一時間得知訊息,兩人知道的時候,輿論已經在網上鋪天蓋地地傳開了。
兩人放下手中的事,第一時間趕到醫院。
蘇執氣色很差,但還是硬撐著讓明燦把自己從床上扶了起來,身後墊了兩個枕頭,她半邊身子靠在上面,輸液器的管子從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顯得她整個人單薄極了。
“公司的事,處理的怎麼樣了?”她問。
姜漾站在床尾,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表情還是那副慣常的、對什麼都不太在意的樣子。但她的指節在口袋裡攥得發白。
“你管好你自己。”姜漾的聲音有點硬,硬得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遮掩什麼。
蘇執沒接話,目光落在她臉上,安靜地等著。
白霜序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刀尖懸在半空,半天沒動。她看了看蘇執的臉色,又看了看姜漾,嘆了口氣,替她回答了。
“招聘還在推進,簡歷池不大,特別是技術崗,能用的不多。”白霜序的聲音不急不慢,正常描述著公司最近的進展。
蘇執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前幾日哭得太用力,肋骨的斷端又隱隱疼起來,迫使她做什麼事都不敢太用力。
她把目光轉向明燦,明燦正站在床頭,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還沒來得及遞出去,就被這道目光定住了。
“如果實在太缺人,讓明燦過去幫幾天,她現在可以獨當一面,正好也喜歡醫療這個方向。”
姜漾看了蘇執一眼,笑道:“把我這當跳板給她成長嗎?我這門檻也不低哦!”
蘇執沒說話,姜漾又把目光轉向明燦:“燦燦怎麼想的?”
明燦把水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轉過身來,面對著姜漾。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蘇執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姜漾身上。
“姜漾姐,我還沒做好全職的準備,不過你那裡如果有我能做的需求,我可以遠端兼職。”
“遠端兼職?”姜漾自然懂這小孩心裡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可以啊,正好我現在缺人,分你一點小需求做一做,讓我看一看你的實力再做決定。”
“謝謝姜漾姐!”明燦沒等蘇執出聲就先道了謝。
“我一定好好表現!”她說。
這時,白霜序將切成小塊的蘋果放進碗裡,推到蘇執手邊。
“先吃東西。”她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公司的事有我和姜漾,你現在的任務是把這口氣養回來。”
“就是!”姜漾秀眉一挑,瞪著蘇執,“趕緊恢復好,過來幫忙,我一個人又要搞技術又要搞招聘,都快忙死了!”
蘇執看著姜漾,看了好幾秒,才微微點了下頭。
姜漾轉而去抓明燦:“燦燦,那我把你拉我們釘釘群,有小需求了就@你,你到時候做完,讓蘇總監幫忙瞄一眼哈,正式上線的專案,出錯了可沒有工資拿昂,搞不好還要賠錢。”
嚇唬小孩呢。
明燦下意識看眼蘇執。
蘇執安慰:“你別聽她瞎說。”
姜漾笑,病房裡氛圍比她們想象的要輕鬆很多,大家都默契地沒有提起輿論相關的事,蘇執也沒有問,姜漾妻妻倆公司忙,坐了沒一會就被蘇執趕去幹活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和明燦兩個人,明燦因為剛才自作主張的拒絕而尷尬,東忙忙西忙忙,就是不去與蘇執直視,刻意迴避著對方把她推出去這個提議。
蘇執看著她跑來跑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不是難過自己推不動她,而是難過這個小孩,明明可以離開這個爛攤子,卻偏要留下來,替她擋風。
可酸澀之後,又是鋪天蓋地的暖。
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小姑娘,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攆不走她了,攆不走,那就留下來,她努力讓自己變得好一些,克服那些障礙和恐懼,早日康復,爭取讓她不那麼辛苦。
可是,心理上是這樣想的,真正實現起來的時候,真的很難。
比如,就在接下來的某一個晚上。
明燦睡著了,唿吸均勻,蜷在陪護椅上,身上蓋著薄毯,睡相乖巧,蘇執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怎麼睡都睡不著,她聽了一會兒她的唿吸,確認對方睡沉了,才緩緩側過身,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蘇執指尖頓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該看,看了會難受,會反覆,會把自己好不容易壘起來的那點力氣重新拆成廢墟,可她還是點開了微博,輿論訊息姜漾和白霜序第一時間找人處理過,現在從熱搜上掉下去了,蘇執自虐般點進搜尋框,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評論裡有人在罵,罵得很難聽,有人在追問,為什麼要趕盡殺絕把人往絕路上逼;還有人把她平時工作中的照片P到網上,做成惡劣的動圖,每一個字,每一張圖片都像一根針,順著眼眶扎進去,扎進腦子裡,扎進那些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神經裡。
蘇執把手機扣回床頭櫃上,動作很輕,生怕吵醒明燦。
可身體已經來不及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有什麼東西在顱骨裡鑿。太陽穴突突地跳,太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白晃晃的,刺得她想吐。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指甲摳著床單,整個人蜷成一團。
噁心一陣一陣地往上湧,不是胃裡的噁心,是大腦深處的、從神經末梢炸開的那種煩躁。她想尖叫,想把輸液架推倒,想把床頭櫃上那杯水揮到地上去,想用拳頭砸牆,砸到骨節裂開,用新的疼痛蓋過舊的。
但她沒有。
因為明燦還睡著。
蘇執死死攥住被角,把那些翻湧的衝動一寸一寸地摁回去,摁得指節泛白,摁得嘴唇咬出一道血痕。
但最終還是忍不住。
明燦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那聲音不大,卻沉,像是什麼鈍器砸在床墊上,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蠻力。她勐地睜開眼,陪護椅上的薄毯滑落在地,入目的景象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蘇執正用拳頭往自己胸口砸,一種近乎自殘式地發洩。
她的肋骨還受著傷,明燦來不及反應,肢體先意識一步撲過去。
她整個人貼到床沿上,雙手去抓蘇執的手腕,可蘇執的力氣大得出奇,那不是正常的力氣,是疼痛和焦慮催生的、近乎癲狂的蠻力。
明燦剛抓住她的右手,左手就掙脫了,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的斷端,悶響傳來,蘇執悶哼一聲,額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姐姐!姐姐你別這樣!”明燦的聲音在發抖,她整個人跨到床上,用身體壓住蘇執的左臂,騰出一隻手去固定那隻還在揮舞的右手,“是我,我是明燦,你看看我!”
蘇執聽不見。
她的眼神渙散,瞳孔裡映出的不是明燦的臉,而是某種更深的、更遠的東西,像是被拽進了一個只有她一個人的黑洞裡,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在外,只有那些評論、那些謾罵、那些P過的圖、那些居高臨下的審判,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迴圈播放。
“我這樣的人,不配活著!”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我不配活著……”
“不!不是的,不是的蘇執!”明燦的眼眶一下紅了,一邊哭一邊阻止。
蘇執勐地一掙,右臂從明燦手中脫出,腕間串珠斷裂,伴隨著黑檀散落的聲音,那隻攥緊的拳頭直奔自己的肋骨而去。明燦想都沒想,整個人撲上去,用臉去擋。
拳頭砸進了她的左眼眶。
劇痛炸開的一瞬間,明燦眼前一片花白,眼眶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鉗夾住,溫熱的液體順著鼻樑往下淌。她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叫出聲,雙手死死抱住蘇執的胳膊,把那隻還在顫抖的拳頭摁在自己胸口,用身體的重量把它固定住。
下一秒,蘇執的指尖鉗緊了明燦的小臂,指甲陷進去,像困獸在掙脫束縛時無差別地撕扯,一道深深的紅痕從小臂內側一路劃到手腕,表皮翻起,血珠滲出來,順著明燦白皙的皮膚往下淌。
明燦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顫了一下,但她沒有躲,甚至連鬆手的意思都沒有。她把蘇執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她嘗試著把自己的體溫透過掌心渡進那具冰涼的身體裡。
“姐姐,你抓我吧,別傷害自己!”明燦的聲音在抖,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蘇執的手背上,但她沒有後退一寸,“引流管才取下來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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