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4頁
蘇執的指尖嵌在明燦的皮肉裡,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膚下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的,有力的、鮮活的、滾燙的。
那溫度像一根針,扎進了她混沌的意識深處。
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指甲還陷在明燦的小臂裡,但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荒涼的、被沖刷得千瘡百孔的沙灘。
“明……燦?”
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很輕。她的目光終於對焦了,落在明燦的臉上,落在她左眼眶那片正在迅速擴散的青紫上,落在她小臂上那道觸目驚心的抓痕上。
蘇執瞳孔驟然一縮。
作者有話說:
今天這一章肥不,3700多個字,存稿無了,上班族好痛苦!
第54章
她傷了明燦。
意識到這點, 蘇執心裡的疼攀升到了極致,她甚至連怎麼唿吸都忘了,嘴唇顫抖著, 卻吞不出來半個字。
明燦害怕極了, 她抬起那隻沒被抓傷的手, 輕輕貼在蘇執臉頰上:“沒事的姐姐,沒事的,你能好一點我會很開心, 其他都無所謂, 我只要你好一點, 一點點就夠了。”
溫熱的觸感,一遍又一遍的安慰,像一層柔軟的繭,將蘇執裹住,她陷進自責的深淵裡, 同時也保持了最後一絲清醒,她想道歉,想推開,想讓明燦走,可她也清楚的知道,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什麼樣的話才是最傷人心的。
眼前這小孩,如果真是那種怕事的人, 早在第一次被她傷過之後就躲遠了,但她沒有躲,她選在站在自己身邊, 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自己身邊,在明知道可能會受傷,或者已經受傷的情況下,還那麼義無反顧。
她說不出那些傷人的話,說不出讓她離遠一點的話,說不出來,那就只能想辦法讓自己變好,變得可以控制,變得不去傷害她。
“……”
張合的唇瓣吐出微弱的氣息,瞳孔裡明燦的臉是模煳的,她嘗試著抬了抬手臂,用顫抖的指尖去觸控她眼角的傷,那些被她親自鑿出來的傷。
“喊宮醫生……過來……我……”
她身體有點透支過度,說話斷斷續續的,但是明燦聽懂了,她把臉湊近了些,湊到對方可以輕鬆摸到的距離,含著淚安慰:“好,我喊宮闕姐過來,姐姐你放心,沒事啊,沒事的!”
唿救鈴摁響沒多久,宮闕就過來了,推門進來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
窗外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滲進來,落在病房的地板上,把滿地狼藉照得無處遁形,散落的黑檀木珠子滾得到處都是,在晨光裡泛著黯淡的光,床單皺成一團,床頭櫃上的水杯歪倒著,半杯水洇溼了桌布,正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淌。
而最讓宮闕意想不到的,是明燦的臉。
小姑娘半跪在床邊,左眼眶一片青紫,腫脹的皮膚泛著暗紅,小臂上幾道抓痕從內側蜿蜒到手腕,滲著斑斑血跡,睫毛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可她沒有在哭,她正用一隻手輕輕攬著蘇執的肩,另一隻手握著蘇執的手,把那隻微微顫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
蘇執躺在枕頭上,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血痕,整個人從外到裡完全掏空,只剩下一個單薄的、搖搖欲墜的殼。她的眼神是散的,瞳孔微微顫著,唿吸急促而淺,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承受不住的疼痛。
下一秒,宮闕已經走到床邊,治療箱擱在床尾,手指搭上蘇執的脈搏,同時側頭看了明燦一眼。
“臉上傷去護士站處理一下。”她說。
明燦咬著唇搖頭:“我沒事,你先看姐姐。”
“去處理一下!”宮闕語氣帶了幾分強勢。
明燦垂眸,看了眼蘇執,看了眼她眼睛裡的焦急與擔心,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咬著牙妥協了。
病房裡只剩下她們二人,宮闕沒說什麼,上前一步為蘇執診斷。
蘇執的脈搏浮而數,跳得像受驚的鳥,一下一下地撞在宮闕的指尖上,沒有規律,沒有力氣。
“心率一百零幾。”宮闕鬆開手,沒等蘇執回應,已經把血壓計的袖帶綁上了她的上臂,“別說話,省點力氣。”
蘇執閉著眼,配合宮闕繼續做診斷,這樣黑暗的環境,倒讓她攢了一點力氣與勇氣。
“宮醫生,”她開口,聲音又輕又啞。
“嗯。”宮闕應了一聲,手上動作沒停,血壓計的袖帶正在緩緩充氣,膨脹,勒緊。
蘇執閉著眼,睫毛微微顫著,像蝶翼在風雨中勉強支撐。黑暗給了她一種虛假的安全感,讓她不那麼難堪害怕。
“你有沒有認識的……”她頓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顎,那幾個字在喉嚨裡滾了幾滾,終於還是被推了出來,“比較靠譜一點的精神科醫生?”
話出口的瞬間,攥在被單上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但語氣沒聽出太大起伏。
宮闕眼神詫異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袖帶鬆開,氣壓歸零,她看了一眼汞柱上的數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沒有追問血壓的事,也沒有追問蘇執剛才那句話。她只是安靜地把袖帶解下來,卷好,放回治療箱。
“我感覺自己……精神上,出了點問題。”蘇執聲音依舊平靜,平靜的有點讓人聽著心疼,“有時候會控制不住。我怕自己……在不清醒的情況下,會對她造成更嚴重的傷害,我想看一下。”
宮闕看著她,沉默幾秒,道:“我妻子是精神科的專家。她去國外學習了,最近應該很快就能回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絡。”
“那麻煩你,幫我聯絡一下。”
“好。”宮闕應得很乾脆,沒有多餘的安慰,也沒有那種讓人窒息的同情。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當著她的面給妻子發了條訊息,簡明扼要地說了情況,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明天下午的航班落地,最遲後天就能安排。”宮闕說完,重新拿起治療箱裡的聽診器,“現在,先把你的身體穩住。”
蘇執沒有再說話,睫毛垂下去,像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宮闕給她量了體溫,三十七度六,低燒。又做了一遍心肺聽診,心跳還是快,但好在沒有雜音。她一邊記錄資料,一邊在心裡盤算用藥方案,手上動作始終利落乾脆。
針劑推進血管的時候,蘇執幾乎沒有反應,冰涼的感覺順著靜脈蔓延開,像一條安靜的河流,把那些躁動不安的東西一點一點衝散。
藥效來得很快。
她的唿吸漸漸沉了下去,胸腔起伏的幅度變得均勻,攥在被單上的手指也一根一根鬆開,最後整個人軟在枕頭裡。
宮闕站在床邊觀察了一會,確認她進入穩定的睡眠狀態後,才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東西,拎著治療箱出了病房。
走廊裡,明燦正靠在牆上。
她臉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左眼眶周圍塗了一層淡黃色的藥膏,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光澤,小臂上的抓痕被紗布覆蓋著,白色的紗布從手腕纏到小臂中段,襯得她整個人又小又脆弱。
聽到門響,她立刻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眼淚已經止住了。
“宮闕姐,她怎麼樣?”
“睡了。”宮闕把門輕輕帶上,“我給她用了鎮靜的藥,至少能睡四五個小時。”
“那就好。”明燦說著,尾音忍不住染上幾分哭腔。
宮闕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她很堅強。”
是的,很堅強,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情緒失控到極致的人,能在那樣的時刻,主動提出來接受心理治療,為了另一個人,為了不傷害她。
明燦吸了吸鼻子,抬頭看宮闕,聲音還帶著鼻音,但語氣比剛才穩了許多,“她睡著的這段時間,需要注意什麼嗎?萬一她中途醒了,情緒又不穩定,我該怎麼做?”
宮闕看著她,心裡微微嘆了口氣。這小孩永遠是這樣,自己臉上還帶著傷,問的全是別人的事。
“藥效至少能管四五個小時,她大機率不會中途醒。”宮闕斟酌了一下,“如果真醒了,別離太……算了,你也不會聽,第一時間按鈴唿我吧。”
明燦知道她想要說的,也知道她的擔心,她咬咬唇,重重的點了點頭。
“進去吧,好好陪陪她。”宮闕說。
“好。”
宮闕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往辦公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她一聲:“明燦。”
明燦腳步一頓。
“也照顧好自己,臉上的藥膏四個小時換一次,護士站有,自己去拿。”
明燦回頭,睫毛上的淚珠還在,眼睛卻是彎著的:“知道了,宮闕姐,謝謝你。”
病房裡,蘇執已經睡過去了,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把陪護椅拖到床邊,兩隻胳膊搭在床沿,下巴擱在胳膊上,就那樣看著病床上的人。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蘇執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的線條很好看,睡著的樣子也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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