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維主管喉嚨發緊：“張總監在聯絡外援——”

“外援？”蔡冀轉過頭，目光落在剛從會議室出來的張佑身上，“你上任第一週，我讓你做技術架構摸底和應急預案覆盤，你給我的匯報PPT寫了十二頁，全是‘已梳理’‘已完善’。現在告訴我，你梳理了什麼？完善了什麼？”

張佑嘴唇哆嗦了一下：“蔡總，這個事情比較複雜，前任技術總監蘇執留下的程式碼——”

“蘇執被撞進醫院已經有六十八天了。”蔡冀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很壓人，“你接手的不是一個空殼，是一個完整的技術團隊和全部資產。六十八天，足夠一個合格的技術負責人把家底摸三遍。你沒有，因為你是趙歸帆硬塞上位的，在公司十幾年，你除了當舔狗混資歷，一行程式碼你都看不懂，寫不了，平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關鍵場合你耽誤了我的事。”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所有人心裡那個沒敢說出口的猜測。

趙歸帆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蔡總，張佑是我提拔的，我對他負責，現在當務之急是解決問題，不是追責——”

“我沒說不解決問題。”蔡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但你告訴我，你現在有解決問題的方案嗎？”

趙歸帆噎住了。

他當然沒有！他懂畫餅、懂算計、懂怎麼給人穿小鞋，但伺服器宕機這種事，他除了催、罵、施壓，什麼也做不了。

工區裡一片死寂，空氣像被抽乾了一樣，只剩下伺服器散熱風扇沉悶的嗡鳴，和監控屏上那根刺眼的紅色曲線，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蔡冀沉默幾秒，拿出手機，當著辦公室所有人的面給蘇執打電話。

蘇執接到電話的時候，明燦正在給她按摩太陽穴。

電話響了。

明燦的手頓了一下，側頭看了眼螢幕——蔡冀。

她剛想說是騷擾電話，蘇執的目光已經落在了螢幕上。

“接嗎？”明燦猶豫著問。

蘇執見狀搖了搖頭，明燦懸著的心鬆了半截，長臂伸過去，一把摁向拒接鍵，沒過幾秒，電話又打過來了，她眉頭皺了下，準備再一次摁掉，蘇執卻在這個時候伸手過來。

“給我吧。”她說，語氣平靜。

明燦極不情願地將手機遞過去。

蘇執拿過手機，指尖在接聽鍵上劃了一下，沒什麼表情地接通電話。

“蘇執。”蔡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沒有寒暄，直接說事，“伺服器炸了，核心功能全掛，一群廢物，排查了四個多小時，連問題出在哪都搞不清楚。”

蘇執沒說話。

明燦站在旁邊，伸長耳朵聽著。

“我知道你現在的情況，”蔡冀頓了頓，“但我需要你遠端看一眼，不用來公司，把問題定位出來，告訴我怎麼修就行。”

蘇執垂下眼，睫毛覆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她想起秦敏說的那些話——那些走了的員工，他們都覺得你好，相信你，有一些甚至因為說了你的好話，被豪不留情面地開掉，然後簡歷被封殺，到現在都還沒找到工作，留下來的幾個，也被邊緣化了。

公司還有部分邊緣化的同事，那些和她一起熬過無數個夜的技術部同事，他們可能因為此次事故被連根拔起，剛剛運維那小夥也是，出事第一時間連應急預案都不知道該找誰。

張佑和趙歸帆能把鍋甩到她頭上，就同樣能把鍋甩到他們頭上，同事們的善意，她不知道的時候可以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但是現在她知道了，就不能坐視不理。

“我可以遠端看一眼。”蘇執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但我有條件。”

“你說。”

“以前研發部被最佳化掉的那些同事，目前還沒找到工作的，返聘回來，工資在以前的基礎上，翻一倍。”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蔡冀沒有立刻回答。蘇執能聽見他那邊嘈雜的背景音——鍵盤敲擊聲、伺服器風扇的嗡鳴、有人在低聲說“API閘道器也掛了”。這些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就能看見那間工位的模樣。

“返聘名單你回頭報給我。”蔡冀的聲音很乾脆，“條件我答應你。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定位一下問題。”

蘇執抿了下唇，沒接這句話，只是側頭看向明燦：“幫我架個遠端環境，要快。”

明燦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反駁的話，轉身去拿膝上型電腦。桌上那杯茶水已經涼透了，她端著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走到蘇執身邊把電腦開啟，連上熱點。

“登入憑證發你了。”蘇執的手指落在鍵盤上，頓了頓。

六十八天。

她已經六十八天沒有碰過程式碼了。

車禍之後的記憶像是被揉皺的紙，有些細節怎麼都展不平，但此刻指尖觸上鍵盤的那一刻，那種熟悉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她記得菜廠系統的每一層架構、每一個核心模組、每一條關鍵鏈路。

那些東西不是寫在知識庫裡的，是寫在她腦子裡的。

遠端連上跳板機的那一刻，監控資料鋪了滿屏。

蘇執微微眯起眼，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一條條指令在黑色的終端視窗裡跳躍。她的目光在日誌流中掃過，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過濾掉那些無關緊要的噪音，精準地捕捉那些異常的訊號。

“連線池耗盡之前，有沒有人動過資料庫配置？”她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像是有人在翻什麼東西。過了幾秒，運維主管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傳過來：“上週張總監讓調整過連線池引數，說是為了給新功能預留資源，但調整之後測試環境是正常的……”

“測試環境的QPS能跟生產環境比？”蘇執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誰批的變更？”

沒有人回答。

蘇執沒有追問，她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螢幕上那些慢查詢日誌像一條條線索，串聯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

引數調整之後，連線池的最大連線數被調高，但連線的超時時間被錯誤地配置成了一個極其不合理的值，加上最近促銷活動帶來的流量洪峰，連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耗盡，然後就是雪崩，一個接一個。

“蘇執。”蔡冀的聲音又從聽筒裡傳出來，比之前更沉了一些，“需要這邊怎麼配合？”

蘇執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按照秦敏的描述，技術部現在留下來的都是一群廢物，她不知道還有誰能配合解決這個問題。

“讓運維準備回滾指令碼，我要看上週三的配置備份。”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平穩，把事情拉回正軌，“另外，現場現在能解決問題的老員工都有誰在？”

辦公室一陣沉默，蔡冀看了半圈，找不出一個能擔事兒的人，唯一的幾個老員工，張佑上週以“最佳化團隊結構”為由，把他們調去了邊緣專案組，現在人都不在總部。

蘇執等不到回應，眉頭也不自覺收緊了些，而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出現在身側。

“要麼讓我去試試呢？”明燦說。

作者有話說：

燦燦進大廠的機會來了～

第61章

蘇執聞言愣了一瞬， 看向明燦，小孩神情認真，她不知道對方怎麼想的， 可能是急於歷練， 也可能是不想讓自己太勞累， 所以才自告奮勇。

她猶豫了下，跟蔡冀說：“我的護工說她可以試試，她大學學的計算機， 技術還不錯， 看你放不放心。”

“放心， 只要她願意配合解決問題，我這邊沒什麼不放心的。”蔡冀說。

“好，那我讓她打車過來，你們在公司樓下接一下。”

事情敲定，明燦跟蘇執匆匆對視一眼， 蘇執給她加油打氣：“去吧，不用緊張，到了給我打影片，我指導你怎麼操作。”

明燦更加有信心了，抬步就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把桌上那杯涼透的茶水倒掉，換了杯溫的放在蘇執手邊。然後她彎腰，幾乎是貼著蘇執的耳朵說了一句話， 聲音輕得像氣音。

“姐姐，我一定能處理好，回來你要獎勵我！”

蘇執唇角彎了下， 很輕的弧度。

半個小時之後，明燦到達現場，趙歸帆和幾個技術管理人員親自在門口迎，明燦跟他們打過招唿後上樓，蔡冀就在門口，看到她上來三兩步迎上去。

“你就是那個護工？”

明燦也不慌，禮貌問了聲：“蔡總好。”

“先處理問題吧！”蔡冀沒有過多寒暄，親自讓道，帶領明燦去機房。

明燦被帶到一臺終端機前坐下，身後站了一圈人，除了趙歸帆，其他人她都不認識，但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後腦杓上。

她拿出手機，給蘇執撥了影片電話，那邊很快就接通。

“到了嗎？”蘇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同時過來的還有床頭那盞暖黃色的燈，影片畫面有些晃動，最後被固定在某個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