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燦看著螢幕裡蘇執那張被燈光襯得柔和的臉，心裡忽然就踏實了。她把手機立在鍵盤旁邊，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蘇執能看到螢幕：“看得到嗎？”

“能，先連跳板機。”蘇執的聲音切換到工作模式時總有一種特別的質感，不急不躁，像一把經過精細調校的尺子，“把資料庫的連線數狀態調出來。”

明燦的手指落在鍵盤上，機房的鍵盤是機械的，敲擊聲清脆，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她身後那圈人都不說話，只有鍵盤聲和伺服器散熱風扇低沉的嗡鳴交織在一起。

螢幕上跳出一行行資料。

“最大連線數1500，”明燦報出來，自己先皺了下眉，“當前連線數1498。”

“1500？”蘇執的聲音微微上揚了一點，這是她感到意外的訊號，“生產環境的最大連線數從來沒超過500。誰擴的？”

機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微妙。

張佑站在最後面，不知什麼時候往後退了半步，半個身子藏在機櫃的陰影裡。趙歸帆端著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有些亂。

明燦沒回頭看他們。她盯著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連線狀態，一行行地掃過去：“全是Sleep，時間都超過300秒了。”

“連線洩漏。”蘇執下了判斷，語速比之前快了一些，“連線池沒有釋放機制，舊的連線掛著不釋放，新的連線不斷建起來，直到把連線池撐爆。1500這個數字更是加速了雪崩，池子越大，洩漏越快。”

“我先清Sleep連線？”明燦提問的同時，手指已經懸在鍵盤上方，隨時準備執行命令。

“對！用我剛才發你的命令，分批次殺，一次殺200個，不要一次全殺，避免資料庫瞬時壓力過大。”

明燦低頭掃了一眼手機螢幕上蘇執發來的命令，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了幾下。螢幕開始滾動“KILL”的執行結果，一行接一行，像收割機碾過麥田。

身後的運維主管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嘴巴微微張開。他見過殺連線的，沒見過殺得這麼乾脆利落的。沒有猶豫，沒有試探，一條命令下去，兩百個Sleep連線瞬間清掉。

“當前連線數降到1100了。”明燦說。

“繼續。再殺一批。”

又一堆命令。螢幕上滾動的數字跳了跳，明燦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有些Sleep連線在被殺掉之後，很快又重新冒出來了。

“不對勁。”明燦的聲音壓低了，但語速變快了，“我殺完一批，新的Sleep連線馬上又建起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停地主動建連線，而且建完不關。”

螢幕那頭安靜了兩秒。

蘇執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明燦很少聽到的、真正認真起來的語氣：“這是有人在應用層寫了死迴圈，不停地建連線，不停地洩漏。清連線治標不治本，必須找到那個罪魁禍首的應用。”

明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腦子在飛快地轉。

她忽然轉頭，看向身後的運維主管：“最近有沒有新上線的服務？或者說，今天凌晨到故障發生這段時間，有沒有重啟過或者新部署過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太專業了，專業到運維主管有些聽不懂，他下意識地看向趙歸帆，趙歸帆目光則掠過張佑。

張佑的臉色有些發白。

“昨天晚上……張總監讓上線了一個新的推薦服務。”運維主管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艱難地擠出一個不太願意說出來的事實，“說是為了促銷活動準備的，要提前壓測。上線之後沒發現什麼問題，今天白天也正常，就是晚上流量一上來——”

“把這個服務停掉。”蘇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乾脆利落。

張佑的聲音忽然從後面冒出來，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鎮定：“這個推薦服務是我跟業務部門一起規劃了兩個月的重點專案，不能說停就停，而且程式碼都走完測試流程了，不可能是它的問題。”

“你確定它走完了完整的測試流程嗎？”蘇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測試環境有沒有模擬過生產環境的流量峰值？連線池的配置是不是和生產環境一致？程式碼裡有沒有處理連線釋放的異常分支？”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張佑的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明燦沒有等他的回答。她已經在蘇執的指導下鎖定了那個新服務的程序ID，然後敲下了停止命令。

螢幕上，那些剛剛還在不斷冒出來的新連線，像是被掐斷了水源的溪流，一點一點地枯竭下去。

明燦盯著連線數的數字跳了最後一下——停在了217。

沒有再漲。

她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連線數的數字像是被釘在了那裡，紋絲不動。

“可以了。”明燦說，聲音裡有壓不住的興奮，但她忍住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表現出來，只是嘴角微微翹了那麼一下。

“把連線池的超時時間調回5000毫秒，最大連線數降到300。”蘇執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讓人安心的平穩，“然後重啟連線池。”

明燦一條一條地執行。配置檔案修改、儲存、服務重啟——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拆一個精密的炸彈，而蘇執就是那個在耳機裡念著拆彈手冊的人。

“成功了。”明燦按下最後一次回車，螢幕上跳出“success”的字樣。

她開啟瀏覽器，輸入公司網址，回車。

頁面可以正常訪問，商品列表、搜尋框、購物車圖示、每一個元素都整整齊齊地待在它們該待的地方。

“好了。”明燦看了眼身後所有人，說了句。

工區那邊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喊“能登上了”，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打電話，嘈雜聲像潮水一樣湧進機房。

明燦沒有看那些熱鬧。她低下頭，湊近手機的攝像頭，對著螢幕裡的蘇執笑了笑。

蘇執的側臉被床頭燈照得很柔和，她隔著螢幕和明燦對視幾秒。

“姐姐，我搞定了。”明燦說，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秘密。

蘇執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過了兩秒，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嗯，很棒，回來獎勵你。”

明燦把手機收起來，鎖上電腦螢幕，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轉過身，發現蔡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機房了，趙歸帆也不在，只剩下運維主管和張佑。

張佑的臉色很難看，白裡透著青，像一片被霜打了的葉子。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對明燦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走開了。

明燦也沒打算等他說什麼，背上包，往機房外面走。

走廊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和機房裡慘白的冷光完全不同，明燦眯了眯眼，腳步輕快。她掏出手機，給蘇執發了條訊息：“姐姐，蘋果燕麥粥，我請你吃夜宵！”

訊息發出去，秒回。

一個大紅包，下面備註“獎勵燦燦吃夜宵”。

明燦看著“燦燦”二字，笑得眼睛都彎起來了，她把手機揣回兜裡，推開公司的大門，清涼的晚風捎來遠處草木的氣息，她深吸一口，覺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好看。

走到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蘇執發來第二條訊息，只有四個字：“表現不錯。”

明燦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她把手機舉到嘴邊，按著語音鍵說了一句話，聲音裡帶著笑：“姐姐，你誇我一次，我能高興一個禮拜。”

綠燈亮了，她收起手機，穿過馬路，步子比之前更快了，夜風裹著溫熱的潮氣拂過耳畔，像有人在身後輕輕推著她往前走。

作者有話說：

姐姐也在慢慢將自己開啟，燦燦要高興死了！

第62章

病房裡， 蘇執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語音訊息，猶豫了兩秒，點開。明燦混著笑的語音落在她耳朵裡， 脆生生的：“姐姐， 你誇我一次， 我能高興一個禮拜。”

她拿起手機，指尖戳進對話方塊裡，刪刪減減， 最後發過去一個句號。

明燦的回復來得很快， 帶著一個咧著大嘴笑的表情包：“句號是什麼意思鴨姐姐？”

蘇執沒有回復。她把手機扣回去， 隔幾秒，又忍不住點開那條語音，聽明燦輕輕脆脆質問她的聲音裡藏著的那點雀躍。反覆聽了幾遍，她又把手機扣回去，螢幕朝下， 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翻湧的、不知名的情緒一併壓下去。

四十分鐘後，明燦帶著打包好的夜宵推開了病房的門。

她特意放輕了動作，怕蘇執已經睡了。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病房裡的燈還亮著，蘇執靠在床頭， 電腦擱在身側，聽到動靜，目光轉了過來。

“回來了。”蘇執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

“嗯，回來了。”明燦把打包袋舉高晃了晃， 眉眼間全是笑意，“蘋果燕麥粥，我讓老闆多加了蘋果丁， 特別甜。我帶了兩份，姐姐一份，我一份，我們乾杯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