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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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燦立刻停了腳步, 彎腰湊過來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太曬了?我們往那邊樹蔭下面走?”
“沒有。”蘇執的聲音比平時輕,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遲緩, 她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尖慢慢收緊又鬆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的真實性,“挺好的,再待一會兒。”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太陽了。
病房的窗戶朝南,陽光每天都會準時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床尾的白被單上,但她只是看著那道光,隔著玻璃,隔著窗框,隔著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像看一個和自己沒有關係的東西。
而現在,那道光毫無遮擋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蓋著薄毯的膝蓋上,落在她許久未見日光的皮膚上,帶著一種真實的、有溫度的重量。
明燦沒有急著走,就停在原地,等蘇執適應那道光。
夏末的風從門診樓的方向吹過來,把蘇執散在肩側的頭髮吹起來幾縷,明燦伸手把那幾縷頭髮別到她耳後,動作很輕,指腹擦過她的耳廓。
蘇執沒躲。
“走吧,往前走走。”她說。
明燦重新推起輪椅,速度比剛才更慢,沿著防滑磚鋪的小路一直往住院部後面那片綠地走。
那邊有幾棵桂花樹,早桂開得零零星星,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香味已經藏不住了,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
明燦推著蘇執在一棵桂花樹底下停了。
樹冠撐開一大片蔭涼,陽光從枝葉的縫隙漏下來,碎成一地金燦燦的光斑,風吹過來的時候光斑跟著晃,跟打翻了一罐碎金子似的。
明燦把輪椅的剎車踩下去,繞到蘇執面前,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後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了兩折,墊在蘇執的膝蓋上。
“腿上得蓋著點兒,風一吹還是涼的。”她說。
蘇執低頭看著她忙活,沒說話,那雙眼睛裡映著頭頂的桂花枝葉,也映著明燦低頭認真疊外套的側臉。
明燦忙完,沒有站起來,就著蹲的姿勢往前挪了挪,兩隻胳膊搭上蘇執的膝蓋,下巴擱在自己的手臂上,仰著臉看她。
這個角度,陽光正好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雙眼睛抬起來的時候,像盛了一整片天空的光。
“姐姐。”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軟綿綿的、撒嬌一樣的尾音。
“嗯。”
“今天的天氣好不好?”
蘇執低頭看她。
明燦的下巴擱在她的膝蓋上,臉頰被手臂擠出一小團軟肉,嘴唇微微嘟著,是在等答案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太重了,不像真的在問天氣。
蘇執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手指從明燦的眉心出發,沿著鼻樑慢慢往下,指腹蹭過她的鼻尖,最後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方。
“好。”她說。
明燦的眼睛彎了起來,彎成了兩道月牙,她往前湊了湊,鼻尖蹭到蘇執的指腹,跟一隻討摸的小貓似的,蹭完了也不退回去,就那麼挨著,鼻尖貼著蘇執的指尖,唿吸把那一小片皮膚烘得溫熱。
“那姐姐喜不喜歡今天?”
蘇執被她問得愣了一下,“什麼?”
“天氣。”明燦的聲音悶悶的,鼻尖還抵著她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說,“姐姐喜不喜歡今天的天氣。”
蘇執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有點想笑。
這小孩的膽子最近越來越大了,想要表揚就直接說,偏要用天氣當藉口,用這種姿勢,這種語氣,把一句簡簡單單的問句拖出了彎彎繞繞的味道,讓人不知道她到底在問什麼。
但她還是回答了。
“喜歡。”蘇執說,指尖在明燦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今天的天氣很好,很喜歡。”
明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頭頂的太陽還過分,她“騰”地從蘇執膝蓋上抬起頭來,兩隻手撐在輪椅的兩側扶手上,把蘇執整個攏在自己的陰影裡,湊近了看她的眼睛。
蘇執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頭頂的桂花枝葉沙沙作響,風把零零星星的桂花香氣送過來,陽光碎在兩個人之間,明燦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她瞳仁裡自己的倒影。
蘇執抬手,掌心貼上明燦的臉頰,拇指在她顴骨的位置慢慢蹭了一下,掌心的溫度比昨天高了一些,不知道是在太陽底下曬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兩個人耳朵都紅了。
明燦伸手,指尖從她髮間經過,將那瓣桂花花瓣取下來。
“桂花落頭髮裡了。”她說。
蘇執看著那瓣桂花被她捏在指間,薄薄的金色在日光下近乎透明,明燦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又不顯粗糲,那瓣花被她拈著,像拈了一小片碎掉的陽光。
“給我。”她把手伸過去。
明燦乖乖地把那瓣桂花放在蘇執的掌心裡。
花瓣太小了,躺在蘇執的掌心上幾乎沒什麼重量,薄薄的金色被陽光一照,邊緣幾乎要化開似的。蘇執低頭看著它,拇指輕輕覆上去,沒有碾,只是虛虛攏著。
明燦一隻手還維持著撐輪椅的姿勢,自己大半個身子把蘇執籠在樹蔭與陽光交織的光影裡,她沒有要退開的意思,就那麼垂著眼睛看蘇執低頭看花的側臉。
風把桂花樹的枝葉吹得沙沙響,又有幾片細碎的花瓣落下來,落在蘇執的肩頭,落在她蓋著薄毯的膝上,明燦一一撿起來,放在蘇執手心裡。
蘇執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幾瓣零零星星的金色,薄薄的花瓣聚在一起,還沒有她掌心的一道紋路重。她把手指慢慢收攏,又鬆開,再收攏,跟小孩第一次摸到雪一樣,捨不得用力,又怕它化了。
明燦看著蘇執孩子氣地攏著那幾瓣桂花,忽然覺得夏末的風也是多餘的,這一刻已經夠好了,好到她捨不得讓秋天真的來。
但是秋天,還是到來了,明燦趕在秋招開始的時候,將自己的簡歷掛到了BOSS直聘,結果簡歷剛掛上去,中控的面試官就開始聯絡她了。
研發主管·周女士。
明燦看到職位跟姓氏時就已經猜到對面是誰了。
她很禮貌地回了句:“周老師,您好。”
不出所料,那邊直接挑明瞭身份,還說很高興能再次看到她的簡歷,問她家裡恢復得怎麼樣了。
明燦看眼病床上閉眸淺睡的蘇執,快速回復:“恢復得挺好的,謝謝周老師關心。”
那邊沒有再客套,問明燦什麼時間有空過來面試。
明燦本來想直接拒絕的,想了下,覺得這樣不太好,自己還是應該親自過去,跟對方道個謝,也說一聲抱歉,於是她問那邊什麼時候方便,周競說了個時間。
次日早上九點,明燦出發去了中控,走前蘇執再三叮囑過,讓她好好面,以及把一些她能想到的問題都提前演練問了一遍。
明燦離開病房後,她拿出手機,猶豫幾秒,給孤兒院的院長方沐撥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方沐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她一貫的溫和與遲緩,應該是剛從什麼忙亂的事情裡抽身出來,語氣裡還殘留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疲憊。
“蘇執?”
“方院長,是我。”蘇執靠在床頭,手機貼在耳朵上,聲音壓得很低,儘管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
方沐頓了一下,像是對她這個電話感到意外:“好多年沒接到你的電話了,你現在怎麼樣,還好嗎?”
“還好。”蘇執說,手指無意識地在被單上畫圈,“方院長,我今天打電話,是想跟您核實一件事。”
方沐聽出了她語氣裡的鄭重,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大概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了,“你說。”
蘇執閉了一下眼睛,儘可能地把接下來的話調整得輕描淡寫一些,但聲音還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我當年被送到孤兒院,是因為家族性遺傳精神病的基因嗎?”
方沐沒有急著回答,蘇執聽到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世事的無奈,也帶著一絲隱隱的心疼,“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我想確認一下。”蘇執說,指尖把被單攥出一個褶。
方沐那邊沉默幾秒,聽筒裡傳來一個字:“是。”
“那我的父母或者家人,您現在還有聯絡嗎?”她問。
“親人的話,應該沒有了,”方院長斟酌道,“你的母親患有精神疾病,被家暴致死,你父親因此獲罪進了監獄,你是被你們隔壁的一個鄰居送過來的,說是打你們家親戚的電話沒有人願意接手,無奈之下把你送進了院裡,說拋棄倒也算不上拋棄。”
“那方院長,鄰居的聯絡方式,您還有嗎?”
“鄰居的聯絡方式……我找找啊……”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鐘,應該是院長在翻找通訊錄。
蘇執耐心等待著,等待的過程中,她捏在手裡的被單一直沒有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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