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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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過了大概半分鐘,那邊回復道。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4章
蘇執攥著被單的手指微微鬆了鬆, 又緊了緊,“方院長,能麻煩您把那個電話給我嗎?”
方沐沒立刻回應, 而是在那頭沉吟了一下, “蘇執, 你要這個號碼……是打算聯絡?”
“嗯。”蘇執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息,方沐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只輕輕嘆了口氣, “行, 我給你。不過這麼多年過去了,那號碼不一定還能打通,你先記一下。”
蘇執開啟通訊錄,把方沐唸的那串數字一個一個記下來,為了保證號碼不丟, 她又在通訊錄裡備註了一份。
“謝謝方院長。”她說。
“不用謝。”方沐的語氣溫和下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蘇執,有些事, 知道了不一定比不知道好。你要想清楚。”
蘇執沒接這話,只是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盯著通訊錄裡那串剛存進去的數字看了好久。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備註欄裡寫著“鄰居”兩個字, 簡簡單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資訊,彷彿這兩個字就能撐起一段被時間碾碎的過往。
她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几秒, 摁下去。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蘇執的唿吸忽然變得很輕。
聽筒裡傳來一陣嘈雜的底噪,像老舊電視機雪破圖的聲音,夾雜著幾句方言的吆喝和鍋鏟碰撞鐵鍋的脆響。對面顯然是在廚房裡忙活,油煙機的轟鳴聲隔著一層什麼,悶悶地傳過來。
“喂?哪位?”
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約莫六十來歲的樣子,嗓門不大,但中氣很足。
蘇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乾澀。
“您好,請問您是三十年前住在幹南小區18幢2單元1203蘇建國夫婦的隔壁的張曉荷張女士嗎?”
她報了方院長給的那個地址,聲音說到後半截已經在發抖了,但她控制住了,尾音收得很穩,像是怕嚇著對方。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油煙機關了,鍋鏟的聲音也停了,連那些嘈雜的背景音都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聽筒裡只剩下電流細微的嗡嗡聲。
蘇執攥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是的,請問你是?”
“我是蘇執。”蘇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蘇建國和陳芳的女兒。”
聽筒裡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很輕,像是一把鍋鏟或者一雙筷子,然後是一陣很長很長的沉默,長到蘇執以為對方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著被歲月磨鈍的沙啞:“你是那個小孩?”
蘇執聲音平穩:“是的。”
“太好了,你還活著……太好了……”那個女人一連說了好幾個“太好了”,不太敢相信的樣子,沒幾秒,手機那頭傳來椅子拖拽的聲音,大概是她坐下來了。
“小執,你、你現在在哪?過得好不好?你怎麼找到我的電話的?”女人的聲音變得急切起來,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攢了幾十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蘇執沒有回答那些問題,她說:“阿姨,我想知道當年的事。關於我爸媽的,全部。”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蘇執聽到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長。
“你那時候太小了,三歲都不到。”女人的聲音放慢了,像是在回憶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前摸索,“你媽他們剛搬過來的時候,我還去幫過忙,她那時候挺著個大肚子,說是你爸的同學,兩個人一起從外地回來的。”
蘇執沒說話,安靜地聽著。
“你媽那個人啊……”女人頓了一下,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長得好看,說話也斯文,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你爸也不差,瘦瘦高高的,對你媽也好,我剛認識他們那會兒,你爸天天給你媽煲湯,說你媽身子虛,得多補補。”
蘇執閉上眼睛。
那些話落在耳朵裡,跟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煳、遙遠。
“你爸在外面打工很辛苦,每天都回來得很晚,但每次回來,都會給你媽媽帶好吃的……”女人嘆了口氣,語氣沉下去,“那時候誰能想到後面會變成那樣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蘇執問。
“具體哪天我也說不上來了。”女人的聲音慢慢回憶著,“就記得你爸媽開始吵架,吵得很兇,你媽哭,你爸摔東西,半夜三更都能聽見動靜。我們這些鄰居也不好勸,誰家的日子誰知道。”
蘇執的手指在被單上畫圈,一圈一圈,機械地重複著。
“後來才慢慢聽說的,”女人聲音下意識壓低一些,“你爸媽是大學同學,兩個人好上的時候家裡都不同意,你媽家裡條件一般,你爸家裡就更差一些。你媽懷孕的時候倆人還沒畢業,兩邊家長都氣壞了,你媽家裡說要斷絕關係,你爸家裡說沒錢管這檔子事。”
“所以你爸就帶你媽出來租房子住,就是租在我們那個巷子裡。”女人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剛開始你爸也是想好好過的,但日子太苦了啊,兩個剛畢業的學生,孩子生下來,連奶粉錢都湊不齊。你爸就開始後悔了,讓你媽把孩子打了,說以後還有機會,等條件好了再生。”
蘇執的眼睛睜開,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白色的光把她瞳孔裡的顏色衝得很淡。
“你媽不肯。”女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心疼一個素未謀面的故人,“她非要生,說孩子已經在她肚子裡了,是一條命,你爸就因為這個跟她吵,後來你媽堅持把你生下來,兩個人吵得更兇了,吵到後來你爸開始喝酒,喝完酒說話就難聽了,‘你非要生’‘現在好了吧’‘被你害死了’這種話,天天說,翻來覆去地說。”
“你媽產後抑鬱,動不動就哭,有時候抱著你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也不吃飯,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一個地方。有人勸她去醫院看看,她也不肯,就說自己沒事。後來是你爸帶她去的,回來以後才知道,你媽查出有精神病,什麼型別的我記不清了,反正是遺傳的。”
蘇執的眼睫顫了一下。
證實了!終於被證實了。那個她在心裡猜測了無數遍、求證了無數遍的答案,現在從一個陌生人的嘴裡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她耳朵裡,重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你爸知道以後就更嫌棄了,嫌棄你媽,也嫌棄你。”女人的聲音開始發緊,那些事即使過了這麼多年,說起來依然讓她不舒服,“他說你媽騙了他,說要是早知道有遺傳病,打死也不會跟她在一起。他也不怎麼回家了,回來就是喝多了,喝多了就打人,專打你媽,有時候當著你面打。”
蘇執的唿吸停了一拍。
“我們這些鄰居看不下去,報過警,警察來了教育幾句,走了以後他打得更狠。你媽也不報警,問她她就說是自己摔的,傻啊,那個人是真傻啊。”女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的尾音,但很快被她自己壓下去了。
“後來你爸染上了賭,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回來跟你媽要錢,你媽哪還有錢,他就翻箱倒櫃地找,把家裡能賣的東西全賣了。有一回喝多了,說要拿你還債,把你賣了換錢。”
蘇執的眼睛勐地閉上了,攥在被單上的手收的更緊。
“你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瘋的,是真的瘋了。”女人的聲音在發抖,“她把家裡的櫃子鎖起來,把你藏進去,鑰匙貼身掛著,你爸回來找不到你,就打她,打完還要找,你媽就哭著求他,說孩子不能賣,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賣了她也不活了。”
“你爸不聽啊。”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電話兩頭都安靜了。夏末的風從病房的窗戶吹進來,把白色的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像某種無聲的嘆息。
“有一天晚上,”女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怕驚動什麼似的,“我們聽到你家裡傳來很大的動靜,東西摔了一地,你媽在叫,後來就沒聲音了。我們以為跟以前一樣,打完了就過去了。第二天早上,你爸從家裡跑出來,滿手是血,說讓我們報警。”
“他說你媽從樓梯上摔下去了。”
蘇執的眼眶乾澀得發疼,但沒有眼淚掉下來。
“警察來了以後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你媽身上的傷太多了,不是摔一下能造成的。後來法醫鑑定出來,是被打的,內臟都破了。”女人的聲音終於碎了一下,但很快又拼了起來,“你爸被帶走了,我們幫著警察在家裡四處找你的蹤跡,死活找不到,後來在臥室的櫃子裡找到了。”
“櫃子鎖著,鑰匙在你媽身上,警察把鎖撬開才把你抱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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