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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執的身體震了一下。

“我會一直陪著你,”明燦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一直陪著。”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她怕蘇執聽不見,又怕蘇執聽見了但不信,所以要咬著牙把每個字都咬得實實在在。

蘇執的抽泣聲忽然變小了。

不是停了,是從那種急促的、幾乎要窒息的節奏裡慢慢緩了下來,像一鍋沸騰的水被人撤了火,氣泡還在往上冒,但不再那麼勐烈。

她攥在明燦腰側的手指,從指節發白的死攥,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並沒有完全地放開,而是從手指尖開始,指節一節一節地軟下來,像攥了太久的東西終於不用再擔心會失去,可以稍微鬆一鬆,可以放心了。

明燦感覺到那雙手從“抓住”變成了“搭著”,從拼命求生變成了安心的依靠。

她把臉更重地壓進明燦的腰腹,眼淚還在流,喉嚨裡破碎的嗚咽也是,但整個人情緒上沒有剛才那麼激烈失控了,此時的哭聲更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後,毫無防備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攤開在另一個人面前。

明燦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兜不住了。

眼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她沒有去擦,也沒有出聲,就那麼讓它流,順著臉頰滴下來,有的落在蘇執的頭髮上,有的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不想讓蘇執知道她在哭。

不是因為要面子,是因為她覺得蘇執現在需要的不是看到她也難過,而是需要一個永遠不會塌下來的依靠。她可以哭,但她的哭不能成為蘇執的負擔,所以她的眼淚是安靜的,沒有聲音的,只有那些滴落的淚珠無聲地砸落,帶著滾燙的溫度。

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

走廊上又有人經過,推著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輕聲交談。遠處不知道哪個病房的電視開著,傳來一陣模煳的廣告音樂。

這些聲音都很遠。

最近的聲音是蘇執的唿吸聲,從急促到平緩,從抽泣到綿長。是明燦的心跳聲,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一下一下地跳動著,有力而穩定。

蘇執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只知道明燦的嘴唇一直貼著她的額頭,一下一下地親,有時落在眉心,有時落在額角,有時落在髮際線邊緣。每一個吻都很輕很輕,輕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幾乎沒有重量,但又確鑿無疑地存在著。

而明燦的手也沒有停,一隻手掌穩穩地託著她的後腦杓,手指在她的頭髮裡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梳過去,從髮根到髮梢,溫柔地迴圈著。另一隻手圈在她背上,從肩膀到腰際,來回地撫,掌心是熱的,隔著病號服薄薄的布料,那種熱意一點一點地滲進皮膚裡。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安撫動作,大概都可以被這兩個動作概括完全。

蘇執的嗚咽聲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偶爾的一聲抽噎,如同暴風雨過後的屋簷,還有水滴在往下落,但天已經放晴了。

她的身體終於不用再抖了。

貼緊的姿勢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鬆動了,沒有疏遠,就只是緊繃到極致之後自然而然地鬆弛,她的腦袋從明燦的腹部往上蹭了蹭,臉從腰側轉到了胸口的位置,額頭重新抵著明燦的下巴,鼻尖蹭著她的領口。

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對方身上,唿吸緩慢而均勻。

明燦低下頭,嘴唇又落了下來,落在蘇執眉心。

這次的吻比剛才那些更輕、更慢,嘴唇貼著眉心停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覺到蘇執眉心那一點微微凸起的骨頭。

“姐姐,”她的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很輕很輕,“哭完鼻子,要不要喝口水?”

蘇執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鐘,她感受到那顆腦袋在她鎖骨處輕輕點了下。

明燦笑了,心臟還在疼。

作者有話說:

淺淺親一下,安慰姐姐~

第66章

明燦把人哄靠在床頭, 自己去飲水機前兌了半杯溫水過來。

“姐姐。”她水杯遞到蘇執面前,小心捧著。

蘇執沒有立即接下,而是垂著眸, 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痕跡, 她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 只是眼眶還是紅的,睫毛溼漉漉地粘在一起。

她抬頭,看了明燦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脆弱, 也沒有依賴, 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明燦。”

“姐姐。”

蘇執的聲音很啞,剛才哭得太厲害,聲帶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字句帶著毛邊。

“我以前……也被人愛過。”她說。

明燦沒有說話,只是捧著水杯, 在病床一側,離她更近的位置坐下來。

蘇執的目光落在明燦手裡的杯子上,水面上映出模煳的天花板燈光的倒影,白花花的一團,她的思路也順著剛才電話裡鄰居阿姨的描述回憶。

父親因為家裡窮, 想讓母親打掉她,母親一意孤行把她生下來,然後兩個人開始吵架,母親產後被迫聽那些難聽的話, 她的精神開始一點一點崩潰,最後查出來有精神病,父親開始打她, 她為了維護自己,內臟全破了,自己被鎖在黑暗逼仄的櫃子裡……

蘇執回憶著,回憶著那一段漫長而艱苦的歲月,她不知道母親當時有多疼,她只知道,她在生前最後一秒,在神智極度不清醒的時刻,還在用自己的命護著她。

她也有人愛,只是這份愛太痛了,愛她的人太痛了,她自己也太痛了。

她想起,鄰居阿姨的嘆息,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夫妻倆關係很好,父親每天給她煲湯、照顧,母親大著肚子給父親送飯,明明這麼和諧的氛圍,卻因為日子窮,過不下去而爭吵。

後來母親查出來精神病,父親變本加厲地折磨她……

“世界上真的會有那種永恆的,一成不變的愛情嗎?”她問自己。

下一秒,明燦開口了。

“會的!”

她的回答很堅定,一雙眸看著蘇執,瞳孔深處印著她的一張臉。

“會的,”她重複,“會有一成不變的愛情,阿姨只是遇人不淑,我媽媽也遇人不淑,她生下我之後,因為被家裡嫌棄是女孩子,她便跟他們斷絕關係,帶著我來到一個很遠很遠,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我們小時候生活很艱苦,長大了生活也很艱苦。”

“媽媽病得很重的那段時間跟我說,將來她的燦燦,一定能夠遇到對她好的人,後來我遇到的,都是對我好的人,宮闕姐、何醫生、姜漾姐跟霜序姐,”明燦看著蘇執,認真看著,“還有姐姐你。”

後面的話明燦沒有說出來,哪怕是經過這段時間的經歷與相處,她已經更加清晰地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但此時此刻,她依然沒有當著蘇執的面說出來,她要等往後一點,等到事情全部解決了,找一個相對正式的場合,鄭重地將那些話說給蘇執聽。

“因為有你們在,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同時我也相信愛情!”明燦最後再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那雙眸子裡盛滿了信念與期待。

蘇執被她情緒感染,心裡那點彷徨弱了些。

“姐姐,”明燦牽住她的手,“你也要相信愛情,你看宮闕姐跟何年姐,她們大學剛畢業,剛進醫院規培就已經好上了,半年不到領了證,這幾年她們相互依靠從未紅過臉。”

“你再看姜漾姐跟霜序姐,她們前幾天領了證,姜漾姐有困難,霜序姐第一時間出面為她擺平所有事,她們都是很好,很恩愛的妻妻。”

明燦一番話,蘇執眼眶又紅了,但她情緒還是穩住的。

她咬著唇,點了點頭,算是給眼前人一點回應,也算是給自己一點回應,不管是宮醫生和何醫生,姜漾還是霜序,她們都很好,很恩愛。

眼前這小孩更好,她生活在那樣的環境下,依然對生活充滿希望,渾身都是信念與力量,在這樣一個孩子面前,哪怕生活再難再痛,她覺得她也應該再撐一撐。

基因鑑定還沒做,即使做了,不一定母親有遺傳病史,她自己就一定攜帶那方面的基因,她想給自己一點希望,一點可以期待的空間,她想再多陪陪眼前這小孩,看著她一步步進入職場,一步步成長過上好日子。

“姐姐,不想那些了!”明燦湊過去,雙手捧著蘇執的臉頰,拇指指腹幫她擦著已乾的淚痕。

她往床頭櫃上看一眼,邀功似的:“我帶了特別好吃的桂花糕跟大葡萄,我們一起吃!”

小孩說話的語氣很誇張。

蘇執的目光隨著她的指引落在那袋葡萄上,紫黑色的果粒飽滿圓潤,表面還掛著細密的水珠,在病房的白熾燈下泛著薄薄的光澤。桂花糕裝在透明的食盒裡,層層疊疊,撒著金黃色的桂花碎,隔著盒子彷彿都能聞到那股清甜的香氣。

她其實沒什麼胃口,喉嚨還泛著哭過後的澀意,胃也被什麼東西攥著,收緊成一團。但小孩那樣殷切地看著她,眼睛亮得像兩顆浸了水的琉璃珠子,她便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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