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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執攥著被單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櫃子裡很黑,你縮在最裡面,身上的衣服髒得看不出顏色了,臉上全是幹掉的眼淚印子,我們把你抱出來的時候你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就張著嘴,嗓子眼裡發出那種很小的聲音,像貓叫一樣,出氣多進氣少,差點就沒氣了。”

蘇執低下頭,看著自己蓋著薄毯的膝蓋,看著自己搭在毯子上面的手,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的手沒有抖。她很意外自己沒有在抖。

“我們跟警察聯絡了你家裡的親戚,你媽那邊的,你爸那邊的,都打了。你姥姥姥爺那邊的親戚說孩子有精神病基因,他們管不了,讓你爸家裡人管。你爸那邊的更絕,說孩子是誰家的找誰去,他們不認。打了一圈電話,沒有一個願意收你的。”

“最後沒辦法,我們把你送到了福利院。你走的那天是我抱著你上的車,你不哭也不鬧,就盯著我看,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還在回憶著,說偶爾想起來還會做夢夢到蘇執媽媽抱著她在門口曬太陽的樣子,說那個巷子後來拆遷了,鄰居們都搬走了,大家偶爾說起蘇執家的事,都會沉默很久。

蘇執聽著那些聲音,像隔著水聽岸上的人說話,每一個字都是中文,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團模煳的、沉重的、無法辨認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的電話。

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的時候她才注意到,她的手沒有在抖,電話介面上那串號碼的備註是“鄰居”兩個字,通話時長顯示十七分鐘三十八秒。十七分鐘三十八秒。一輩子的重量,就裝在這十七分鐘三十八秒裡了。

蘇執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被單上,抬起手,慢慢地把自己的臉埋進了掌心裡。

病房裡很安靜,日光燈嗡鳴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走廊裡偶爾有護士推著小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遠遠近近,近到門口又遠到走廊那頭去了。

蘇執的手掌貼著眼睛,掌心是乾燥的、溫暖的,沒有任何溼潤的痕跡。她沒有流淚,從接通那個電話到結束通話,從聽到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她的眼眶始終是乾的。

她把手放下,低頭看著自己蓋著薄毯的膝蓋。

她忽然想起那個櫃子。那個黑暗的、逼仄的、密不透風的櫃子。

她想起自己被鎖在裡面的時候,聽到的外面的聲音。摔東西的聲音,打人的聲音,她媽媽哭喊的聲音,那些聲音從櫃門外面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東西。

她那時候才兩歲多,什麼都不懂,她只是害怕。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個在哭的女人是誰,不知道那個在打人的男人是誰,她只知道櫃子裡面很黑很黑,她出不去,沒有人來救她。沒有光。沒有任何人的聲音叫她的名字。

後來呢?

後來她在那個櫃子裡待了多久?

後來那個在哭的女人再也不哭了。

蘇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平整。她把手翻過來看自己的掌紋,掌心裡的紋路密密麻麻的,據說這些紋路藏著一個人一生的秘密。

一生的秘密,不過就是十七分鐘三十八秒能講完的故事。

她慢慢地把手握成了拳頭。

這時,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姐姐我回來啦——”

作者有話說:

我們蘇蘇身世很慘痛,但她有一個很愛她的媽媽,哪怕她神智不清,緊要關頭時,她始終都是用自己的命護著她的孩子,本文設定的初衷,就是想讓裡面的每一位女性角色都散發出她們的魅力,只是筆力不夠,沒有達到自己想要的那種效果,後期再努力吧,看評論區有寶寶說什麼時候親,下一章,下一章會親上~

第65章

明燦的聲音從門口炸開, 帶著一種從外面帶進來的、活生生的熱氣,像一團被風吹進病房的火焰。她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一個裝著水果, 一個裝著她路上買的桂花糕, 臉上掛著那種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好看的笑容。

蘇執抬起頭。

明燦走到床邊, 低頭看著她的臉,笑容頓了一下。“姐姐?你怎麼了?”

蘇執沒說話,只是掙扎著往起來翻了下。

明燦把手裡的東西往床頭櫃上一放, 下意識伸手去扶, 下一秒, 蘇執整個人撲進她懷裡,攔腰抱住她。

明燦的手懸在半空中,一時沒反應過來。

蘇執抱得很緊。兩隻手臂圈在明燦腰部,十指交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將額頭抵進明燦腹部, 臉埋進去,鼻尖蹭著她T恤的布料。

這個姿勢維持了大概三秒鐘,明燦才回過神來。

“姐姐?”明燦的聲音一下變得很輕,她的手慢慢落下來,先是試探性地落在蘇執的肩膀上, 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蘇執在抖,很細微的、抑制住的顫抖。

“沒事了,沒事了姐姐,我在呢, 沒事的……”她一遍一遍安撫著。

掌心從對方的肩膀滑到她的後腦杓,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指腹貼著頭皮慢慢揉, 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背,穩穩地托住她。

蘇執沒鬆手,也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預告,就是忽然間,明燦感覺到自己腰側的T恤溼了一小片,溫熱的,透過布料貼到皮膚上。

明燦的唿吸頓了一下,但她沒有低頭去看蘇執的臉,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哭,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點,下巴擱在蘇執的頭頂,閉上眼睛,安靜地、穩穩地抱著她。

病房裡安靜極了,日光燈嗡嗡地響,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有人在說話,聲音遠遠的。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他們交疊的身影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蘇執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更久。

她的眼淚不是那種洶湧的、鋪天蓋地的哭法,而是安靜的、剋制的,像是忍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瀉的口子。

明燦耐心安撫著,等她發洩,蘇執哭到後面有些控制不住,抽泣著跟她訴說自己的委屈,可嘴巴剛張開就被難過壓下,她說不出來話,心裡很著急。

“別急姐姐,慢慢來,我會一直陪著你。”

不安撫還好,一安撫,蘇執心裡更難過了,抽泣加大,喉嚨裡只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她想說,“媽媽不是摔死的,她是為了護她,被爸爸生生打死的”,想說“那個櫃子好黑,她好害怕”,想說“自己當年差點就死了,差點就見不上明燦了”……

但這些話全部卡在喉嚨裡,隔著一團溼透了的棉花塞,每一個字都被堵死在裡面,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她急得渾身發抖。

越是說不出來就越是急,越是急就越是說不出來,唿吸也跟著變,像被人掐住了氣管,每吸一口氣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抽泣聲從她的喉嚨裡擠出來,一聲接一聲,密集得像鼓點,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攥在明燦腰側的衣服指節發白,身體也開始劇烈地起伏,肩膀一聳一聳的,胸腔像一隻被過度充氣的氣球,隨時要炸開。

明燦安撫不下來,急得眼睛紅了。

她想要摁唿救鈴,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摁下去。

因為她感覺到蘇執抱她的力氣更大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如果這個時候自己抽身去按鈴,哪怕只是一秒鐘的鬆開,對方很有可能就會重新沉下去。

她好不容易有勇氣主動伸手去抱那根浮木,她不想讓她落空,不想讓她沉下去。

於是明燦咬了咬牙,把手從唿叫鈴上收回來,重新環住了蘇執的背。

然後,她把下巴抵著的姿勢換成了親吻,嘴唇貼在蘇執額頭上,輕輕地印了下去。

不是蜻蜓點水的碰觸,是結結實實地貼上去,嘴唇壓著蘇執額部肌膚,壓了很久。

她能感覺到她額頭皮膚的溫度,微微發燙,大概是剛才哭得太厲害了,血液迴圈加速,額頭的熱度透過嘴唇傳到她心裡,燙得她心臟揪了一下。

她也能感覺到蘇執額角細密的汗珠,鹹澀的味道若有若無地瀰漫在唇齒之間,感覺到那些細密的顫抖從蘇執的身體傳到她的胸腔裡,震得她的心臟也跟著疼。

明燦閉上眼,嘴唇沒有離開蘇執的額頭,就那麼貼著,然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動。每一次蹭動都帶著一種笨拙的、本能的溫柔,像小動物舔舐同伴的傷口,沒有任何技巧,只是出於本能。

她的嘴唇從蘇執的額頭中央蹭到眉心的位置,在那裡停了一下,又蹭回來。

“姐姐,”明燦的聲音悶悶的,嘴唇還貼著蘇執的額頭,所以每個字都含混又柔軟,“你不用那麼著急,我就在這裡,我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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