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頁
說話間,豆漿已經插好吸管,遞到她唇邊了。
蘇執意識昏昏沉沉,感受到動作後硬撐著睜開眼眸,眼前重影太多,她看不清,只是非常緩慢地,搖了搖頭,先前僅有的鋒芒好像在這一刻全然不存在了,有的只是出於本能的拒絕。
“喝點好不好,你都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明燦收起那份刻意的輕鬆,講話時的語氣明顯軟了許多,摻雜的擔心與期盼。
蘇執腦袋偏了些,呈現出抗拒姿態。
明燦繼續勸:“口腔內部你睡著的時候我已經幫你清理過了,很乾淨,你嘗試喝一口,就一口,如果不好喝,再吐出來,我接著好不好?”
蘇執眼皮很沉,沉得像灌了鉛,可那道聲音一直往耳朵裡鑽,軟軟的,絮絮叨叨,吵得她沒辦法就這麼直接睡過去。
她勉強撐著眼,眼前重影依舊,看不真切,豆漿吸管又一次碰到嘴唇,帶著點麻木的真實感。
她想推開,想恐嚇,嗓子卻像被砂紙磨過,又幹又澀,連拒絕都顯得狼狽。
“姐姐?”明燦臉湊近了些,梨渦若隱若現,她努力辨識著她的五官,嘴角青紫的傷痕和笑容在晨光裡逐漸清晰。
吸管又往前送了送,碰上了她的牙齒。
蘇執閉了閉眼,認命似的,含上了那根管子。但也僅僅只是含上了,她沒力氣吸出裡面的液體,更不知道怎麼去吞嚥吐息,最後,咬上的吸管又緩緩鬆開。
一番折騰,費盡了她的精神與氣力。沒一會兒,吸管換成了小杓,溫熱滑進她舌尖,在口腔四周晃了一圈後,又一點一點漫出來。她好像,真的已經忘記該怎麼樣去吞嚥了。
細碎的抽紙聲從塑膠袋裡傳來,嘴角的水漬被吸乾,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安靜,陽光斜進來的角度變了,那片光斑從她肩膀爬到了鎖骨,暖得有點不真實。
“姐姐,我抱你起來曬曬太陽好不好?”
溫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這回沒等她回答,兩隻手已經伸到身側,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她沒有力氣反抗,身體像一截沒有根的浮木,任由擺佈,最後被兩處柔軟接住。
“曬太陽補鈣,我抱你到窗邊坐一會,今天天氣好。”
明燦說著,就將人騰空抱起,往飄窗方向走去,病房不大,從床到窗臺也就幾步路的距離,她走得很慢,很小心,蘇執的身子沒有支撐點,腦袋貼她肩膀,脖頸彎出一道脆弱的弧線。
“姐姐,你知道光合作用嗎?”
飄窗鋪著一條薄毯,明燦將人放上去,自己作為支撐點讓她倚著,有一搭沒一搭跟她聊天,“小時候學生物,老師說植物靠光合作用吸收養分,那個時候我在想,人為什麼不能光合作用,要是不吃東西,曬曬太陽就飽了,那該多好。”
蘇執閉著眼,臉微微仰著,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近乎透明,她沒有回應她的話。
明燦垂下眼,視線落在蘇執手背上——留置針貼著透明敷料,膠布邊沿捲起來一小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的。
她看了幾秒,伸手,拇指按在那塊卷邊的膠布上,輕輕壓平。
“姐姐,”聲音忽然低下去,溫熱的掌心覆上了那隻冰涼的手,“從神壇跌落泥潭,只需一瞬間,從泥潭走向光明,卻要很長很長——”
明燦的聲音停在那裡,她垂眸,看著她們交疊的手。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形成兩道交疊的輪廓,一道是坐著的,微微前傾;另一道倚在她身上,好像是睡著了,又好像在默默傾聽。
“調整好心態,活得不那麼計較,或許泥濘能走得快一點。”
蘇執被握的指尖動了下,脖頸微微轉動。
明燦被這樣一雙疲憊至極的眼眸看著,心裡有一瞬間的不自在。
“我沒有嘗試過,但我猜應該是這樣。”
她為自己找補,下一秒,女人薄唇微啟,幾乎是用氣音說了四個字,“你太吵了。”
明燦:……
這人真的是,自己絞盡腦汁想了這麼多安慰的話,不領情就算了,還嫌她吵,她不說了。
蘇執抬起的眼眸在她嘴巴徹底閉上後,又緩緩合上。
——小孩子,從哪背來那麼多大道理,自己的事情都處理的一團糟。
她在心裡迷迷煳煳的想。
明燦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倚靠著,陽光往西挪了一點,從她們膝蓋上滑下去,落在飄窗的邊沿。
這樣的姿勢久了,倚在肩頭的人身子開始往下滑。明燦感覺到肩上的重量在墜落,伸手托住她的後背,把人往上抱了抱。
蘇執的身體重新有了支點,然而下一秒,她感覺下肢有什麼東西流出來。
——沒有喝水啊,為什麼還是這樣!
那一瞬間,所有疲憊的意識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溼熱擊碎了,她整個人僵在明燦懷裡,連唿吸都停住了,極度窘迫狀態下,身體先一步開始發抖。
“不舒服嗎?”明燦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蘇執睫毛顫了下。
“我……”乾澀的唇瓣被她咬得發白,卻還是難以啟齒,最後,絕望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肢。
明燦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沒關係,我來收拾。”
她把人從自己身上扶起來,倚在牆壁上,然後起身,速度很快,去衛生間接了盆溫水、拿了毛巾、護理墊、和一身乾淨的病號服過來。
“別緊張,我動作快,幾分鐘就好了。”
蘇執整個人都在抖,手指攥著飄窗的邊緣,骨節泛白,閉著的眼眸看不出情緒,可耳根卻紅得快要滴血了。
難堪、屈辱,這兩個詞像滾燙的烙鐵,一遍遍碾過她的意識。
無論第幾次,在明燦掀她衣服的那一刻,這種感覺都會捲土重來。
毛巾剛沾上皮膚,明燦的動作突然頓住了,她垂著眼,盯著那處看了兩秒,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尿,是血。
“姐姐,你生理期來了嗎?”
明燦問完就覺得不對勁。溫熱的、還在往外滲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洇溼了剛換上的護理墊,在米色的墊子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明燦的手指僵在那裡,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
她勐地抬起頭,去看蘇執的臉——那張臉蒼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可蘇執自己似乎還沒意識到,她偏著頭,睫毛緊緊閉著,還在忍受那份想象中的屈辱。
明燦慌死了,腦袋裡嗡嗡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可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她把毛巾往旁邊一丟,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磕在飄窗沿上,疼得齜牙,可她顧不上,踉蹌著往門口方向跑:“醫生,我去叫醫生……”
走廊內傳來她顫抖的聲音,又尖又急,完全變了調:“醫生!醫生——!快來人——!”
蘇執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腿間那灘血,顏色很深,量不小,可她沒什麼感覺,不疼,只是有點涼。她努力掙扎著,想要把褪到一半的衣服拉起來,保住那最後一絲體面,可是她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
很快,病房外就傳來急切的腳步聲,明燦的聲音夾雜在裡面,有些語無倫次。
宮闕第一個衝進病房。看到病床上的人被抱到飄窗上,她眼底怒意攀升,對著明燦,聲音幾乎在瞬間拔高一個度:“患者還在恢復期,誰允許你自作主張?!”
明燦被罵得一愣。
“擔架床推過來!”宮闕衝身後護士喊了一句,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飄窗前,蹲下身,手指按上蘇執的腕動脈。
涼的,跳得很弱,但還在跳。
蘇執垂著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沒有看宮闕,也沒有看門口那個被罵得眼淚花打轉的小孩,只是用那隻沒被按住的手,極其緩慢地、固執地,把病號服的衣襟往中間攏了攏。
“出血量不小,但意識清醒,”宮闕側頭,對著旁邊的醫護人員說,“準備靜脈通路,抽血查凝血和血常規,聯絡血庫備血——”
“是消化道還是……”護士的聲音卡在半截。
宮闕沒回答,掀開蘇執的衣襬看了一眼,又蓋回去。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按在蘇執腕動脈上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不是消化道,”宮闕的聲音很穩,穩得有些不近人情,“是創傷性出血,需要立刻手術。”
她轉過身,對著身後下手吩咐,“通知手術室,準備全麻,聯絡血庫,先調四個單位紅細胞,兩個單位血漿,給他們公司負責人打電話,然後聯絡院長,過來簽字。”
作者有話說:
無
第8章
擔架床推過來的聲音刺耳又急促,輪子碾過地磚縫,一下一下地顛。
宮闕站起身,讓開位置,幾個護士圍上來,動作麻利地托住蘇執的身體,往擔架上轉移。蘇執沒有掙扎,像一具沒有知覺的軀殼,任由那些人搬動。
就在擔架床要推走的一瞬間,一隻手伸出來,攥住了宮闕的白大褂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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