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頁
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手背上有留置針扎過的青紫痕跡,沒什麼力氣,只是虛虛地握著。
宮闕低下頭。
蘇執仰面躺在擔架上,眼睛睜著,瞳孔裡映著天花板的日光燈,慘白慘白的。她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微不可見的聲音。
宮闕沒聽清,彎下身子將耳朵湊近了些,“什麼?”
蘇執張著唇,嘗試了好幾下,才勉強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能不能……能不能不手術。”
宮闕聽清楚後,神情有一瞬間的凝滯,很快又恢復正常,她低下頭,看著攥在自己袖子上的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把那隻手一點一點拿開。
動作不重,但也不輕。
“不能。”
兩個字,不冷不熱,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醫生在回答一個“今天能不能不吃飯”這樣的問題。
蘇執的眼睛眨了一下。
宮闕已經直起身,對著旁邊的護士說:“送手術室,快。”
擔架床開始移動。輪子碾過地磚縫,發出有節奏的響聲。蘇執躺在上面,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的日光燈一盞一盞從視野裡滑過去。
而始終呆愣在原地的明燦,此時看著擔架床從她眼前經過,看著床上的人面色慘白得如同一張紙,她好像反應過來什麼似的,抬腿跟上去,卻又在兩步之後硬生生剎住。
她的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最後只是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擔架床消失在走廊盡頭。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忽然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明燦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抱蘇執時留下的體溫,殘留著她的血,溫熱的,黏稠的,順著指縫,一點一點,往下流……
她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不記得自己究竟是怎麼把人抱起來的,只記得對方真的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枯的樹枝,骨頭硌著她的手臂,沒有掙扎,也沒有聲音。
她以為自己在救她,把她從那間昏暗的病房裡抱出來,抱到有陽光的地方。
可陽光落下來的時候,蘇執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白。
白得透明。
“患者還在恢復期,誰允許你自作主張?”
宮闕的話又從腦海裡浮起來,一字一字,像釘子往下砸。
誰允許的。
沒有人允許。
是她自作主張,才導致她創傷性出血,送進搶救室。
她憑什麼?一個幹了不過一週的兼職護工,連最基本的護工證都沒有,她憑什麼自作主張,把一個本就活得艱難的人往死路上逼。
“對不起……”
明燦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她蹲下去,後背抵住牆壁,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T恤滲進來。明燦沒在意,只是把頭埋下去,埋進臂彎裡。
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沒有人停下來。
明燦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眼眶有點熱,像被火烤過,她咬著唇,用力咬著,試圖把那些壞情緒憋回去,不讓人看見。
她沒有資格哭的,受傷的是蘇執,被推進手術室的是蘇執,醒過來還要面對一場手術刀口的是蘇執。她只是沒經驗做錯了事,到時候承擔後果就行了,沒必要在這裡假惺惺裝可憐。
可是萬一蘇執有個啥,後果她…承擔得起嗎?
她承擔不起!
恐懼,自責,在這一刻攀到頂峰,眼睛裡的溼意再也控制不住,明燦把頭埋得更低,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縮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被遺棄在紙箱裡的小動物,壓抑著哭聲與抽泣。
幾分鐘之後,身旁傳來腳步聲。
“明燦?”
明燦勐地抬頭,一位年輕的護士拿著資料夾,站在她身旁。
“宮醫生讓你去手術室門口等,手術室在三樓,左轉,走到頭就到了。”
護士說完離開,明燦後知後覺,往起來翻的時候,腿有點軟,她扶著牆站了幾秒,回頭,看了眼病房。
房間空蕩蕩的,床上被褥凌亂,飄窗上還鋪著那條薄毯,陽光照在上面,絨面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床頭櫃上放著那杯沒喝完的豆漿,吸管還插著,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明燦盯著那杯豆漿看了幾秒,轉身,往電梯走去。
手術室的門緊閉著,上面亮著一盞紅燈。
明燦在門外的長椅上坐下來,椅子又硬又涼,她把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從裡面開啟。
明燦勐地站起來,踉蹌著上前。
宮闕走出來,手術帽還沒摘,大顆的汗珠順著帽簷往下流,後背手術服溼透了一片,貼在身上。
“……”
明燦張了張嘴,什麼都問不出來,然後她看著,轉運床被人從手術室推出來,蘇執躺在上面,閉著眼睛,臉上扣著氧氣面罩,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吊瓶掛在床邊,透明的液體順著輸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流。
明燦的腳往前邁了一步。
就一步,又緩緩收回,宮闕摘下口罩,淺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徑直往長椅邊走去,脫力地摔靠上去,仰著頭看天花板,胸口起伏著,唿吸又深又重。
明燦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不該過去,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走廊安靜,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宮闕聲音。
“手術成功了。”
五個字,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明燦絞在T恤下襬上的手收緊,眼睛裡的熱意控制不住,她垂下腦袋,咬著唇,拼命忍耐著,抽泣聲還是止不住往外溢位來。
“哭什麼,”宮闕聲音很啞,“過來坐。”
明燦聽到召喚,隨意抹了兩把眼淚,抬頭時依然滿臉淚花,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鼻尖也是,嘴唇是一圈被咬的發白的痕跡。她看著宮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宮闕見她這副可憐模樣,難得地放軟了語氣。
“手術很順利,出血止住了,沒傷到臟器,縫了十一針,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十一針。
到底是小孩子,明燦的眼淚又掉下來。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抹得滿臉都是淚痕,越抹越花。
宮闕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遞過去:“擦擦,看你那沒出息的樣!”
明燦猶豫了下,伸手接過紙巾,擦了下臉,然後放到鼻子上,轟隆一聲,鼻涕和眼淚一把卷進紙巾裡。
宮闕:……
明燦吸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要陪多少錢?”
宮闕沒應聲,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說呢?”
明燦哽咽:“我不知道。”
宮闕氣得直翻白眼,撐著膝蓋站起來,抬手在她腦袋瓜上彈了一下,“那你知道自己錯哪了嗎?”
明燦低下頭,小小聲說:“知道。”
宮闕:“說!”
“不該擅作主張,把她抱去曬太陽。”
“還有呢?”
明燦想了想,搖頭。
宮闕看著她,語氣不重,但很認真。
“你錯在,做之前沒有想。你想對她好,想照顧她,想讓她舒服一點——這些都沒錯。但你做之前,有沒有想過,她能不能承受?有沒有想過,她願不願意?”
明燦呆呆站著。
“曬太陽沒錯,但你抱她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她有多輕?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那麼輕?”宮闕的聲音不重,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明燦心裡,“她一直在出血,一直在消耗,身體早就到極限了。你抱她起來,她沒力氣反抗,可她的身體在替你承擔後果。”
明燦眼眶又紅了,要哭不哭。
“她想維持那點體面,你沒看出來。她攥著飄窗邊緣,攥得骨節泛白,你也沒看出來,你只看見你想看見的,做你想做的,然後你覺得你在對她好。”宮闕說,“你知道,她那會兒在擔架床上,跟我說了什麼嗎?”
明燦搖搖頭,語氣誠實,“不知道。”
宮闕看著她,目光平靜,語氣也平靜:“她問我,能不能不手術。”
明燦聞言,眸色顫了下,眼淚與歉意同時憋出來:“對不起……”
“對不起跟我說沒用,”宮闕看著她,沉默幾秒,抬手幫她擦眼淚,“人已經轉移到普通病房了,等下過去看看,麻藥勁兒還沒過,應該不會那麼快醒來,正好你可以好好反思一下,等她醒了,自己怎麼跟人家道歉。”
*
明燦在病房外站了很久,久到腳底發麻,久到有護士推著車從她身邊經過,奇怪地看她一眼,她才回過神,慢慢往病房走。
病房的門虛掩著,明燦輕輕推開,病床上,蘇執整個人被醫療器械包裹著,疲憊的鳳眸微微閉著,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就那麼安靜地躺在那裡,瘦弱的身體隱沒在被子裡,露出一截細瘦的脖頸,輸液架立在床邊,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順著細長的管子,流進她手背上的留置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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