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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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酒勁早就過了,但這兩天對明燦的態度有些微妙的變化,不再像之前那樣端著領導的架子, 偶爾會跟她多說幾句閒話, 甚至在下班的時候主動跟她打了個招唿。
明燦面上不動聲色, 心裡卻清楚,那頓飯起了作用,張佑意識到自己說漏嘴後,開始把她當成“自己人”了,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可有可無的那種自己人。
這是她想要的, 也是她算準的。
但真正拿到這張請假單的時候,她心裡湧上來的不是算計得逞的得意,而是一陣幾乎壓不住的雀躍。
她要去見姐姐了。
上午班結束,明燦沒有像往常一樣磨蹭著收拾東西。她提前幾分鐘把桌面整理乾淨,電腦鎖屏, 跟旁邊的同事打了個招唿,背上包就往外走。
“組長,國慶去哪玩啊?”有同事在身後問了一句。
她回過頭,笑得自然:“回老家, 離得比較遠,所以提前走了,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喲, 那感情好啊!”
明燦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倒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回老家,是她說給所有人的謊言。
國慶這幾天,她的手機必須保持靜默,不能發朋友圈,不能在任何社交平臺上留下痕跡。她得像個不存在的人一樣,從那座城市的縫隙裡消失,然後悄悄出現在蘇執面前。
回到宿舍,明燦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提前收拾好的小行李箱。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充電器,還有一串她親手diy出來的白水晶手串。
手串很漂亮,主珠用的是大咪數的喜馬拉雅白水,主珠中間用兩顆小銀珠隔著,正中間是一個粉色九尾,九尾兩端採用了銀飾的桃花隔片,冰透漂亮。
以前在廟裡求來的那串黑檀斷了,一直沒能重新串起來,蘇執把她裝在袋子裡,壓在枕頭底下,時不時拿出來看一下。
但是黑檀太沉重了,這一次,她想要送她一條幹淨透亮一點的。
白水晶在掌心涼絲絲的,明燦把它小心地塞進揹包內層,又摸了摸,確認拉鍊拉好了。
九月底的天比夏天清爽很多,明燦拖著行李箱走出員工宿舍樓,在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師傅,去綠城藍苑。”
上車後,她把手機調成了勿擾模式,又檢查了一遍,微博退了登入,朋友圈關掉了定位,連平時用的音樂軟體都切換成了離線模式。
半小時後,車子在小區停穩,明燦現金支付了打車費,拎著行李箱下車。
午後的陽光落在肩頭,微風裡帶著桂花的甜香,樓下有老人在樹蔭下乘涼,她戴上口罩和鴨舌帽,拖著箱子走進大門,上次幫蘇執取電腦來過一次,所以這一次明燦很輕鬆地就找到了對方所在的那個單元。
單元門需要人臉識別,她沒有錄臉,準備用上次蘇執給她的密碼試試,結果手剛摁上去,單元門就自動開啟了。
明燦拖著箱子走進去,電梯剛好停在一樓,電梯門開啟,裡面沒有人,明燦走進去,摁下了十六樓。
電梯上行,她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心跳也跟著一下一下地加速。
時隔半年,她又一次來到了這個地方,心情一樣的緊張,緊張中卻又有著細微的不同,上一次姜漾出事,蘇執拜託她幫忙拿電腦,那個時候她們還不熟,她作為她的護工,只是出於情況緊急有些緊張。
而這一次,是蘇執邀請她回家,她們之間,已經隔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了。
電梯在十三樓停下,叮一聲,電梯門開,明燦剛要往出走,一抬頭,發現蘇執的輪椅就在門口。
她穿了一件菸灰色的薄針織,袖口鬆鬆地挽到小臂,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隨意地散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比醫院那會兒更清瘦了,但精神還不錯。
最讓明燦意外的是她的眼睛。
那道清冷的目光沒有看向電梯按鍵,也沒有看向別處,而是準確地、直直地,落在了她身上。
就好像精準地算準了時間,對方清楚地知道,電梯門開啟的那一瞬間,裡面走出來的人一定是她。
“姐姐,”明燦的心臟勐地跳了一下,快得她抑制不住,也不想抑制,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去,向前一步,將輪椅上的人一把擁在懷裡,“我好想你!”她說。
語氣中帶了點淡淡的鼻音。
蘇執沒有躲,肩膀微微朝她的方向傾了傾,雖然幅度極小,但足夠讓這個擁抱從單向變成雙向。
“進來再說。”蘇執的聲音還是那樣,冷冰冰的,沒什麼起伏。
明燦鬆開手,退後半步的時候,鼻尖還殘留著蘇執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乾淨的、冷冽的,像秋天的晨風。
她推著輪椅進了門,行李箱的萬向輪在地板上發出低沉的滾動聲。玄關處擺著一雙粉白色拖鞋,一看就是新的。
“換鞋。”蘇執用眼神指了指那雙拖鞋。
明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穿了一整天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那雙乾乾淨淨的拖鞋,嘴角彎了彎:“姐姐特地給我準備的?”
蘇執沒接話,輪椅已經轉了過去,往客廳方向走。
明燦就當她是預設了,彎腰換了鞋,拖鞋的鞋面包裹住腳踝的那一瞬間,暖意從腳底往上躥,她拖著行李箱跟在蘇執後面,目光在房子裡慢慢掃了一圈。
和上次來的時候不太一樣。
上次姜漾出事那晚,她匆匆忙忙進來拿電腦,只開了玄關的燈,看什麼都隔著一層昏暗。現在是大白天,客廳的窗簾半開著,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前傾瀉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淺金色的光。
茶几上放著一杯水,杯壁還掛著細密的水珠,是剛倒不久的。旁邊擺著一個果盤,裡面是洗好的青提和草莓,果梗都是新鮮翠綠的。
明燦的目光從果盤移到蘇執身上,後者已經停在了沙發旁邊,姿態從容,彷彿這些東西本來就擺在那裡,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但明燦知道不是。
從單元樓自動開啟,到乘電梯上樓,再到電梯口迎接,姐姐一分一秒都是算好了的,而眼前這些果盤,對於生病的她而言,絕不可能是一兩下就能準備好的,她得忙很久。
明燦知道,但是她沒有說出來。
“姐姐,我把箱子放哪兒?”她問。
“次臥。”蘇執抬了抬下巴,朝走廊盡頭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明燦應了一聲,拖著行李箱走過去。次臥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床單是淺灰色的,枕頭套著同色系的枕套,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夜燈,窗簾拉著一半,光線柔和得剛好。
她把箱子靠牆放好,從揹包裡摸出那串白水晶手串,握在手心裡,冰涼的珠子貼著她的掌紋。
回到客廳的時候,蘇執正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開著,停在某個電影頻道,但她顯然沒在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姐姐。”明燦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把手伸到她面前。
蘇執的視線從水面上移開,落在明燦攤開的掌心裡。
白水晶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中間的粉色九尾尤其打眼,桃花隔片的銀飾泛著柔和的光澤,整個手串清透得像是盛了一捧山澗裡的泉水。
蘇執沒動。
明燦的手就那樣攤著,等了大概兩三秒,見對方沒有反應,心裡微微緊了一下,但面上還是笑著的,聲音軟軟的:“我自己diy的,珠子也是一顆一顆挑的,全淨體沒有一點瑕疵,姐姐你摸一下,很潤的!”
蘇執的目光從手串上慢慢移到了明燦臉上。
那張年輕的、帶著點緊張的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山間早起的第一顆露珠,乾淨得不像話。
“上班還有時間挑珠子?”蘇執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冷淡的調子,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但她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那隻手很白,骨節分明,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指腹從白水晶珠子上一個一個地撫過去,動作緩慢輕柔。
“嗯,做了大概一個多星期,串了拆,拆了串,反反覆復好幾次,”明燦老實交代,眼睛一直追著蘇執的手指看,看她觸碰每一顆珠子,看她停在粉色九尾上,指尖微微頓了一下,“姐姐喜歡嗎?”
蘇執沒有回答。
她把手串從明燦掌心拿起來,舉到眼前,逆著光看了看。白水晶在光裡幾乎變成了透明,只有粉色九尾像是凝固的一滴胭脂淚,安安靜靜地懸在中間。
喜歡嗎?
這個詞太輕了。
蘇執垂下眼,將手串慢慢推到自己左手手腕上,白水在陽光下泛著光,襯著她冷白的膚色,像是月色浸過的雪地,冷冽乾淨,恰到好處。
明燦看著那條手串掛在蘇執手腕上,突然覺得自己的審美還不錯。
但她不確定蘇執到底喜不喜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