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明燦的手指懸在那裡,離蘇執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寸的距離,能感覺到蘇執唿吸時帶起的、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流。
她沒有碰上去。
不敢,也捨不得,捨不得用指尖的溫度去驚擾這片安靜的、微微泛白的唇瓣,捨不得打破這一份,完完整整隻屬於她們兩個人的時刻。
她把手收回來,輕輕握成拳,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掌心裡彷彿還殘留著蘇執唿吸的溫度,那點溫熱透過皮膚滲進去,沿著血管一路向內,最終匯入心臟,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下一秒,蘇執睫毛顫了下。
明燦屏住唿吸,以為對方要醒了。
但蘇執沒有。她只是在夢裡微微側了側頭,把臉朝向明燦的方向,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極輕極輕的音節。那個音節太模煳了,像是含在舌尖上沒有吐出來,又像是吐出來了一半又被睡意吞了回去。但明燦還是聽到了。
“燦燦,主臥……床大……跟我一起……一起睡……”
明燦的心臟勐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瞬。她把手按在胸口,用力按著,像是怕那顆心跳得太用力會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盯著蘇執的臉,看了一會,然後伸手,將那幾根微微張開的指尖握在掌心裡,輕輕攏著。
“燦燦不走,燦燦跟姐姐一起睡主臥。”
蘇執聞言,砸吧了一下嘴,睡得更深更沉了些。
作者有話說:
無
第80章
國慶這幾天, 是蘇執有史以來過得最舒適的幾天,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著旁邊躺著的人, 這個人有時候還會不老實, 擠進她的被窩裡, 抱著她睡,她身上很暖和,有一股陽光的味道, 抱著很舒服。
這抹陽光在意識清醒時, 時時刻刻罩著她, 早上起來給她做早餐,上午天氣好時推她出門曬太陽,下午熱了兩個人就窩在沙發上追劇。
在明燦的帶領下,她把那部《死遁後,頂流影后她失憶了》的網劇都看完了, 裡面影后跟將軍最後有了好結局,但是兩個人經歷的磨難真的很多,明燦看到江聞汀出國領獎,易蘭走丟那段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 惹得蘇執也忍不住落淚。
劇集到後面,江聞汀帶易蘭去平潭看藍眼淚,明燦一邊稀里嘩啦,一邊承諾蘇執, 等姐姐身體好點了,自己也要帶她去平潭看藍眼淚,蘇執被她信誓旦旦的模樣逗笑。
活了將近三十二年, 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上班,她還從未設想過將來有一天,能跟誰一起出去旅遊一下的,但被眼前這小孩這麼一提,心裡隱隱地倒是有些期待。
距離假期結束還剩一天,為了掩人耳目,明燦必須提前一天回到員工宿舍,她好捨不得,蘇執也捨不得,但她比明燦理性。
“回去吧,下週就可以見面了。”她說。
明燦賴在沙發上不肯動彈,把臉埋進抱枕裡,悶悶地說:“不想回去。”
蘇執操作輪椅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回去了,後天我回公司。”
明燦抬起臉,眼眶居然有點紅,“姐姐,我不想回去,也不想你回公司。”
蘇執被她這一下弄得心軟,連帶說話的聲音裡也帶了幾分不穩。
“聽話。”她用指尖將她蹭亂的頭髮捻到耳後,柔聲安撫著。
明燦眼眶紅紅的,但她心裡清楚,這條路既然走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接下來在職場上,她跟蘇執,她們二人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對立期,她們要配合演一場水火不容的戲,這樣她才能快速地取得趙歸帆和那些高層們的信任,才有機會接近他們,一點一點把當時的真相挖出來。
而這個時間,這個過程,她不能確定會有多久,期間的過程她也不能確定會有多艱難,蘇執的身子,她能承受的極限在哪裡……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個未知數,都要一步步摸索去走。
明燦接受著姐姐溫柔的安撫,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畫圈,那些清醒的念頭像冷水一樣澆下來,把她從假期的溫暖裡拽了出來。
她知道接下來意味著什麼。
“姐姐,”明燦開口,聲音不像剛才那樣帶著撒嬌的鼻音,有些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堅定地期許著。
蘇執淡淡“嗯”一聲。
會好起來的吧,其實時至今日,那些曾經承受不了的誤會與責罵,她已經全然不在乎了,因為眼前這小孩,她小小年紀,把一顆心全部掏出來,捧給了自己,所以哪怕被全世界不理解,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一個人體諒她,真誠對待她,就已經足夠了,她不需要那麼多的愛與關注。
但是她知道,這小孩在乎,她在乎她的一切,在乎落在她身上她曾經承受不住的那些罵名,她想為她正名,那她就拼命配合她,哪怕再經歷一次同樣的經歷,或者比之前更痛的經歷,她也不在乎。
國慶假期結束的第一天,蘇執回到了工作崗位,她技術總監的職位打在出事那會兒就已經被撤掉了,現在的頭銜是高階技術顧問,有名無實。
蘇執的輪椅從十六樓辦公區門口滑進去的時候,辦公區瞬間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第一個看到她的人是研發部的小周,小周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咖啡,目光無意間掃向門口,然後整個人定住了。咖啡杯懸在半空中,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她驚訝的表情前散開。
“蘇總監?”小周驚訝地張開嘴巴。
研發部的工位呈半開放式,視野通透,蘇執的輪椅剛滑過門禁,大半個辦公區的人就都看見了。坐在前排的幾個人停下了敲鍵盤的手,後排的有人從隔板後面探出頭來,茶水間門口端著水杯的人忘記了自己要幹什麼,就那麼直直地站著。
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帶著震驚、困惑、同情,還有一些被極力掩飾的好奇和恐懼。
蘇執沒有迴避這些目光。
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內搭一件V領襯衫,面料柔軟貼合,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下身是一條同色系的直筒褲,腰側做了隱藏的鬆緊設計,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褲腳剛好蓋住腳面,配一雙黑色的一腳蹬皮鞋,簡潔利落。
長髮被她用一根深色的抓夾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襯得脖頸線條修長而矜貴。
哪怕是坐在輪椅上,她的嵴背也挺得比任何一個站著的人都要直。
輪椅的輪子碾過地毯,發出沉悶而均勻的聲響。蘇執的手指搭在輪椅的操控杆上,動作不急不緩,像她從前踩著高跟鞋走過這條通道時一樣從容。
“蘇總監,您回來了。”
輪椅經過工區,有一個老員工主動站起來,跟她打招唿。
蘇執點頭示意了下,目光掃過那些工位。一大片陌生的面孔,稀稀拉拉地夾雜著幾張還算眼熟的。
沒多少老面孔了。
正如先前秦敏所言,事發時維護過她的那些人,已經被趙歸帆他們清理得差不多了。留下來的,要麼是新人,要麼是那些素來與她不太對付的老人。那些還能站出來跟她打聲招唿的,無一例外,都已經被髮配到了邊緣專案組,臉上掛著一種被職場打磨過的沉重。
蘇執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不做什麼停留,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嵴背比剛才又直了一些。
輪椅經過張佑的工位時,蘇執淡淡地抬了抬視線。張佑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像是在假裝忙碌,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蘇執沒有停留,操縱輪椅穿過工區,往副總裁辦公室直直走去。
副總裁辦公室的門半敞著,裡面傳來趙歸帆慣常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像是在跟誰交代什麼事情。蘇執的輪椅停在門口,她抬手,指節在門框上叩了兩下。
“蘇總監來了。”趙歸帆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熱情。
蘇執推門進去。
趙歸帆看眼對面沙發上的明燦,嘴角牽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介紹一下哈,這位是我們技術部的高階顧問蘇執,曾經的技術總監,其他的不用我多說了吧?”
明燦站起來,目光落在蘇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前輩,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被打上“淘汰”標籤的舊貨。她嘴角微微上揚,弧度裡裹著毫不掩飾的輕慢,連帶著下巴也抬高了半寸。
“蘇總監,哦,不對!是蘇顧問,”她故意放慢那三個字,略帶嘲諷地笑了下,“久仰啊!”
蘇執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目光平視前方,沒有落在明燦身上,也沒有落在趙歸帆身上,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明燦從沙發前繞出來,腳步不緊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無聲,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壓迫感。她走到蘇執輪椅側方,微微俯身,右手撐在輪椅的扶手上,姿態親暱得近乎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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