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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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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淵離開後,歸塵齋裡依舊安靜。

那隻木匣還放在櫃檯上。

東珠溫潤,老參珍貴,醫書泛著淡淡藥墨氣。

蘇沐塵坐在櫃檯後,看著那張蕭淵親手寫的紙,半晌沒有說話。

鴞坐在旁邊,單手托腮,笑意很淡。

「還氣嗎?」

蘇沐塵把紙摺好,塞進筆記本里。

「我氣什麼?」

鴞挑眉:「殿下傷口裂開。」

蘇沐塵冷冷道:「他自己要搞到裂,關我什麼事。」

「哦。」

鴞拖長聲音。

蘇沐塵抬眼:「哦什麼?」

「沒什麼。」鴞笑道,「只是覺得沐塵嘴硬的樣子,和殿下有點像。」

蘇沐塵:「……」

他忽然覺得這話比罵他還難聽。

他起身把木匣收起來。

東珠可以變現。

老參可以研究,也可以留給夏蘭時調養。

那本《百草集註》倒是讓他有些興趣。

大晟的醫書,對現代醫學來說未必準確,但若要長期支援蕭淵,他必須理解大晟那邊的藥材、病名與治療習慣。

他不能永遠只靠現代藥硬塞。

那樣危險,也不可持續。

蘇沐塵翻開醫書看了幾頁,發現裡面記載的草藥名稱,大多與現代古籍中相近,卻也有不少陌生藥材。

他立刻拿出筆記本,開了新的分類。

──大晟藥材對照表。

鴞看了一眼,笑道:「你真打算研究?」

「不然呢?」蘇沐塵頭也不抬,「蕭淵三日後就要上路,北境還有疫病,夏蘭時身體又差,我總不能每次都臨時抱佛腳。」

鴞安靜了一瞬。

「沐塵,你其實已經很在意他們了。」

這句話彷彿一壺冰水,冷冷地澆醒蘇沐塵。

蘇沐塵寫字的手停了停。

片刻後,他平靜道:「病人多了,醫生本來就忙。」

鴞苦笑了笑,沒有拆穿。

但他看著蘇沐塵眼下淡淡的青色,又看了看桌上越堆越多的清單,難得沒有再開玩笑。

這個年輕人嘴上說得冷淡,卻比誰都更容易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難怪門會選他。

也難怪那位肅王,會一次又一次回到這裡。

◆◇◆◇◆

接下來兩日,歸塵齋幾乎變成了一個小型倉庫。

鴞的採購能力再次超出了蘇沐塵的認知。

補液鹽、無菌紗布、碘伏、酒精棉片、醫用膠帶、退燒藥、消炎藥、一次性手套、口罩、水質淨化片、濾水器、肥皂、鹽、糖、壓縮餅乾、營養粉、保暖毯、棉襪、暖貼。

一箱又一箱堆滿了前廳。

蘇沐塵拆包裝、分類、重包、寫說明,忙得手腕發酸。

他甚至把照護指南重新整理成三份。

一份給蕭淵。

一份給夏蘭時。

一份給池半月。

蕭淵曾經告訴他,池半月是他的心腹之一,為他處理各種雜務。

蘇沐塵明白,皇族處理雜務的,絕非字面上單純,但他也不想多想。

寫給池半月那份時,他特意多加了一行字。

——若蕭淵說「無礙」,請直接檢查傷口。

鴞看到後,笑了整整一分鐘。

蘇沐塵面無表情地把那張紙塞進防水袋。

「有什麼好笑的?」

鴞笑道:「我只是覺得,池姑娘一定會很喜歡這句。」

蘇沐塵冷冷道:「她喜不喜歡不重要,蕭淵能不能活著到北境比較重要。」

他說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鴞看著他。

蘇沐塵低頭繼續整理。

「看什麼?」

鴞笑了笑。

「沒什麼。」

這次蕭淵來得比平時早些。

白光亮起時,他手裡照舊抱著一隻木箱。

蘇沐塵一看見那箱子,第一反應不是黃金,而是看他的腰。

「傷口如何?」

蕭淵似乎已經習慣了他這種開場。

「未裂。」

蘇沐塵盯著他:「真未裂?」

蕭淵道:「真。」

蘇沐塵伸手:「坐下,複診。」

蕭淵沉默一瞬,依言坐下。

鴞站在旁邊看著,覺得這畫面十分神奇。

堂堂大晟肅王,殺人不眨眼的主。

如今進歸塵齋第一件事,是乖乖坐下讓蘇沐塵查傷口。

這要讓大晟朝堂那些人看見,恐怕比見鬼還驚恐。

蘇沐塵拆開繃帶確認,發現傷口確實沒有再裂,臉色這才稍微緩和。

「還算聽話。」

蕭淵垂眼看他。

「我說過,會記得你的話。」

蘇沐塵手上動作一頓。

他低頭重新包紮,語氣故作冷淡:「記得就好。」

包紮完後,蕭淵把木箱推到他面前。

「今日的黃金。」

蘇沐塵一怔:「你又帶?」

蕭淵道:「往後每回來,我都會帶一盒,做為資金。」

蘇沐塵看著他。

蕭淵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要還債,也要買物資。若只由你墊付,不公平。」

蘇沐塵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從小到大太習慣自己承擔一切。

學費自己想辦法,生活費自己想辦法,被父親留下的爛帳砸中,也只能自己想辦法。

但蕭淵卻像完全不覺得他的付出是理所當然。

甚至每次都會帶黃金來。

不是施捨,是交易,也是回應。

蘇沐塵沉默片刻,才道:「我會記帳,記下你每次帶來的黃金總量,跟每筆支出。」

蕭淵點頭:「好。」

「你不怕我坑你?」

蘇沐塵覺得不可思議,這人竟如此信任他。

蕭淵看他:「你不會。」

蘇沐塵即便在最需要金錢的關頭,也沒變賣掉他留下的劍,所以他相信蘇沐塵並非貪婪之人。現在需要這些黃金,也只不過因為債務所逼。

蘇沐塵心口莫名一跳,立刻低頭把帳本翻開。

「別亂信人!」

蕭淵低聲道:「嗯。」

但那個「嗯」聽起來一點都不像聽進去了。

◆◇◆◇◆

這一晚原本要繼續搬貨。

但蘇沐塵看著蕭淵剛包好的傷口,又看著滿地箱子,眉頭越皺越緊。

「不行。」

蕭淵問:「什麼不行?」

「不能再讓你搬。」

蕭淵道:「我能推。」

「對,你能什麼都能。」蘇沐塵冷冷道,「還能策馬狂奔到傷口裂開。」

蕭淵:「……」

蘇沐塵轉身去了後院。

沒多久,他推著一臺平板推車回來。

那推車是他下午讓鴞買的,金屬架,四個輪子,能承重,還有防滑邊框。

蕭淵看著那東西,眼裡浮起疑惑。

「何物?」

「推車。」蘇沐塵說,「以後箱子都放上面,你只要推過門,不準一箱一箱搬。」

蕭淵看了看推車。

鴞也看了看,然後挑眉:「這倒是個好主意。」

蘇沐塵開始把箱子往推車上擺。

醫療用品一層。

補液鹽與淨水片一層。

肥皂和口罩一層。

最上面放壓縮餅乾。

他還用繩子固定了一遍,確保推過去時不會散落。

蕭淵握住銅環,門縫中白光亮起。

蘇沐塵推著車到門前。

「你只要扶住這裡,輕輕推。」

蕭淵照做。

推車輪子輕輕滾過地面,整車貨物沒入白光。

蘇沐塵屏住唿吸。

鴞也微微眯眼觀察。

片刻後,門上的雲水紋只是亮了一下,並沒有像之前那樣迅速暗淡。

蘇沐塵愣住。

「這就過去了?」

蕭淵閉目感受片刻。

「過去了。」

蘇沐塵立刻翻開筆記本。

「重量比昨天多,體積也更大,但門的反應反而更穩。」

鴞若有所思:「也許影響最大的不是重量,而是次數。」

蘇沐塵眼神一亮。

「也就是說,門每次開合或每次透過才是主要消耗。只要在單次承受範圍內,把貨集中推過去,比一箱一箱送更省?」

鴞點頭:「看起來是。」

蕭淵也明白了。

這意味著他們能在有限次數內送更多物資。

對即將前往北境的他而言,這幾乎是雪中送炭。

蘇沐塵立刻來了精神。

「再試一次。」

鴞提醒:「別太貪。」

「我知道。」蘇沐塵說,「第二次少一點,測極限。」

他把下一批貨物整理到推車上,重量比第一車少三分之一。

蕭淵再次推過門。

這次依然順利。

直到第三車,門上的雲水紋才開始變淡。

蘇沐塵立刻叫停。

「今晚到這裡。」

蕭淵看向剩下的物資。

「還有不少。」

「明晚再說。」蘇沐塵合上筆記本,「現在我們知道方法了,之後可以最大化單次運輸量。」

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寫:

──門運輸實驗一。

──推車整車透過可行。

──消耗疑似與次數相關,重量與體積為次要限制。

──建議以高承重推車集中運貨。

寫完後,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誰能想到,一個剛畢業還沒正式入職的小醫生,現在竟然在研究跨時空物流效率。

鴞看見他那句「跨門整車運輸方案」,忍笑忍得很辛苦。

蘇沐塵冷冷看他。

「笑什麼?」

「沒什麼。」鴞道,「只是覺得歸塵齋很快可以改名叫跨界貨運。」

蘇沐塵:「……」

蕭淵低頭看著那臺推車。

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這些異世器物,很多時候不華麗,也不稀奇,卻實用。

一臺推車,竟能讓他們多帶走數倍物資。

而想出這件事的人,此刻正低頭寫字,眉眼專注,像所有麻煩到了他手裡,都能一件一件拆開。

蕭淵忽然覺得。

蘇沐塵或許比他自己想的,更適合做歸塵齋的主人。

◆◇◆◇◆

臨行前一夜,歸塵齋幾乎燈火通明。

蘇沐塵準備了三個包。

第一個,是一號病患蕭淵個人用藥包。

裡面有消炎藥、退燒藥、止痛藥、紗布、碘伏、膠帶、免縫貼、一次性手套、體溫計、小剪刀。

外面寫著:

──蕭淵專用,不可亂分。

第二個,是二號病患夏蘭時調養包。

裡面除了退燒藥與基礎藥物,還有營養粉、維生素、補液鹽、柔軟口罩、保暖毯,以及蘇沐塵寫的病弱體質照護指南。

外面寫著:

──夏蘭時,少熬夜,多喝水,別硬撐。

第三個,是池半月專用照護包。

裡面東西最多。

除了常用藥與急救用品,還有三份說明。

一份照看蕭淵。

一份照看夏蘭時。

一份北境路上突發情況處理。

最上面那張紙寫著:

──若蕭淵說無礙,請檢查傷口。

──若夏蘭時說不必,請讓他閉嘴休息。

──若兩人都不聽,請直接按住。

蘇沐塵寫完後,默默覺得池半月應該會用得上。

除此之外,他還特意準備了一條醫用束腹帶與幾卷彈力繃帶。

蕭淵看著那條束腹帶,眉頭微皺。

「這是何物?」

「固定傷口用的。」蘇沐塵說,「你一路要坐馬車,顛簸會牽扯腹部傷口。用這個能稍微減少拉扯。」

蕭淵接過,神色有些微妙。

「穿在衣裡?」

「對。」

「像裹腹?」

「差不多。」蘇沐塵看他表情,「怎麼,你還嫌醜?」

蕭淵沉默,像是預設。

蘇沐塵冷笑:「你之前傷口裂開的時候也不算好看。」

蕭淵:「……」

蘇沐塵把束腹帶塞進蕭淵懷裡。

「明早出發前戴上。路上不準逞強騎馬,能坐馬車就坐馬車。」

蕭淵道:「若遇襲……」

「若遇襲另說。」蘇沐塵打斷他,「但沒遇襲時,你最好安分一點。」

蕭淵低聲道:「好。」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

「別敷衍我。」

「不敷衍。」

蕭淵這次答得很快。

蘇沐塵原本還想再說幾句,卻忽然沒了聲音。

明天,蕭淵就要離京,前往北境。

那裡有戰亂,有疫病,有太子暗中設下的殺局,也有無數不可控的危險。

而他只能待在歸塵齋裡,隔著一扇門,盡力把東西送過去。

……他去不了。

甚至不知道門會不會一直開。

想到這裡,胸口那點發悶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他是否該計畫一下,在門關閉之前,將所有蕭淵可能用得上的東西,全都準備好,以免哪天門猝不及防的關了……

蕭淵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沉默。

「我會回來。」

蘇沐塵抬眼。

蕭淵看著他,聲音低沉而穩。

「每日若能開門,我都會來。」

蘇沐塵本想說:你不用特地報備,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

「帶傷情回報。」

蕭淵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好。」

蘇沐塵又補充:「還有黃金。」

蕭淵道:「會帶。」

「不是我貪。」蘇沐塵低頭整理箱子,「是你那邊要物資,我這邊要錢。這是交易平衡。」

蕭淵看著他。

「知道。」

他知道蘇沐塵不是貪。

蘇沐塵只是怕欠人,怕自己的付出變得無名無分,最後什麼都留不住。

所以蕭淵願意用交易的方式讓他安心。

金銀也好,物資也好,醫書也好。

只要蘇沐塵肯收,他便給。

◆◇◆◇◆

大晟,啟程當日。

肅王府外,車馬整肅。

三萬兵馬分批出城,蕭淵作為北境巡撫使,隊伍雖不算浩浩蕩蕩,卻也足夠引人注目。

京城百姓站在街邊看著,有人低聲議論。

「肅王殿下傷還沒好吧?」

「聽說才遇刺沒幾日。」

「北境這一趟,怕是不容易。」

蕭淵坐在馬車裡,這是池半月強行要求的。

準確來說,是池半月拿著蘇沐塵寫的那張紙,笑吟吟地在他面前唸了三遍:

──若蕭淵說無礙,請檢查傷口。

蕭淵最後沉默地上了馬車。

馬車內鋪了厚墊,腰後也墊了軟枕。

束腹帶被妥帖纏在衣下,確實減少了顛簸時傷口被牽動的痛感。

蕭淵雖然不太想承認,但蘇沐塵準備的東西很好用。

夏蘭時也在同一輛馬車裡。

他高熱剛退,臉色仍白得嚇人,身上披著保暖毯,手邊放著蘇沐塵替他準備的調養包。

池半月坐在兩人對面,手裡捏著一張照護說明。

她一會兒看蕭淵,一會兒看夏蘭時。

最後深深吸了口氣,無奈嘆道:

「我到底是來北境辦事,還是來照顧兩個病人的?」

夏蘭時輕咳一聲,溫聲道:「辛苦半月姑娘。」

池半月冷笑:「你也知道辛苦?那你昨夜還敢偷偷看文書?」

夏蘭時:「……」

蕭淵閉目養神,似沒聽見。

池半月立刻看向他。

「殿下也別裝睡。」

蕭淵睜眼。

池半月晃了晃手裡的紙。

「蘇大夫說了,您每兩個時辰要檢查一次傷口是否滲血。若顛簸疼痛加重,要立刻停車。」

蕭淵面無表情:「路上行軍,不能因我一人耽擱。」

池半月輕柔一笑:「蘇大夫也寫了,若您這麼說,就回您一句──您若倒下,耽誤的不是一刻,是整個北境。」

蕭淵:「……」

夏蘭時低頭輕咳,像是在忍笑。

池半月又轉向他。

「還有你,夏長史大人。蘇大夫說,你一天最多處理兩個時辰文書,多了就休息。」

夏蘭時沉默片刻。

「北境事急……」

池半月笑得更溫柔。

「他也猜到你會這麼說,所以後面還寫了一句。」

她低頭念道:「若夏蘭時以軍務為由拒絕休息,就告訴他,病倒的人無法出謀劃策,只能增加照護負擔。」

夏蘭時:「……」

馬車裡陷入詭異的安靜。

片刻後,池半月發出一聲真心實意的嘆息。

「我現在有點喜歡這位蘇大夫了。」

蕭淵看她一眼。

池半月立刻補充:「是欣賞的喜歡。」

夏蘭時垂眼,唇邊浮起一點淡淡笑意。

「蘇大夫確實細心。」

蕭淵沒有說話。

他伸手按了一下袖中藥包。

那裡放著蘇沐塵昨夜重新寫給他的藥物用法。

字跡依舊不算好看。

但每一筆,都像某種牽掛。

馬車緩緩駛出京城,城門在身後一點點遠去。

北境的風雪與危局在前方等著他們。

蕭淵閉上眼。

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赴死。

他身後有夏蘭時,有池半月,有願意追隨他的將士。

還有一扇門。

門後,有一間名叫歸塵齋的店。

以及一個嘴硬心軟、總愛罵他不聽醫囑的異世大夫。

光是想到這一點,漫長的北境之路,似乎便沒有從前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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