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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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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破曉,北境的晨風還透著刺骨的寒意。

蘇沐塵在魏明晨的協助下迅速更衣洗漱,連早膳都沒顧得上吃,便提著醫藥箱,匆匆來到南院察看鴞的狀態。

他推開房門,語氣如往常:「查房。」

鴞早就醒了。

平時的鴞要嘛穿著一身單薄的雪白中衣躺在榻上,要嘛便是虛弱地靠著引枕斜坐著,毫無生氣。

然而今日,雖然他那一頭長髮依然隨意地披散著,外袍卻已經規規矩矩地穿戴整齊,連腰帶都繫得一絲不苟。

穿的比那日蘇沐塵協助為他穿戴的還整齊。

蘇沐塵將他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番,心底莫名覺得,眼前的鴞似乎有哪裡不同了。

那種縈繞在他身上、令人窒息的死寂感,似乎消散了些許。

那眼底仍帶著淡淡血絲,眼下的青影也依然未散。

只是那雙曾經毫無生氣的眼睛,似乎重新有了焦點。

若只是藥物的輔助,精神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恢復到如此狀態。

他原本預期還需要更長久的時間。

蘇沐塵不禁有些疑惑。

他沒有多問,而是先照慣例確認鴞的身體狀況。

他從箱子裡拿出輕巧的生命監測儀,套在鴞的手腕上。

看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與平穩的生命徵象後,他才安心地將儀器取下。

接著,蘇沐塵翻閱軍醫昨夜的紀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半夜三更不睡覺,外出一個半時辰,做什麼去了?」他沒好氣地問道。

鴞神色平靜,淡淡回了兩個字,語調懶散:「散步。」

蘇沐塵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差點被氣笑。

「我是說過你可以多下床走走,有助於恢復,但我可沒說過要你半夜三更、頂著低溫不睡覺去散步。」

不過他轉念一想,鴞先前總是一副隨時準備赴死的模樣。

現在至少願意主動到外頭走動了,也不完全算是一件壞事。

蘇沐塵嘆了口氣,在病歷上飛快地寫下幾筆,接著問:「睡得如何?」

「不怎麼樣。」

「早餐吃過了嗎?」

「吃了。」

「嗯,很乖。」蘇沐塵點點頭,「食慾如何?」

「尚可。」鴞頓了頓,似乎是有些無奈,「只是粥吃得有點膩。」

蘇沐塵聞言,停下紀錄病歷的手,有些意外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可是鴞來到這裡以後,第一次主動表達對食物的喜惡。

他放下筆,語氣放緩了些:「北境清苦,行署的伙食也就那樣,有得吃就不錯了。你現在傷重未癒,腸胃虛弱,吃點簡單有營養的食物就好。我回頭讓伙房給你變著花樣煮。如果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我去點外賣送到歸塵齋,再給你帶過來。」

他知道鴞挑食,看來下次他還是帶點吃的東西過來,讓鴞換點口味。

鴞想了一下,搖搖頭:「算了,麻煩。」

蘇沐塵收起心思,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你現在……能『開門』了嗎?」

鴞沉默了一會兒,低垂著眼眸,輕聲回道:「不是很順利,具體原因不明。」

蘇沐塵聽聞,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默默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捲尺,上前拉起鴞的衣袖。

手腕上,那詭異的黑色紋路依舊扎眼。

蘇沐塵用尺仔細測量了一下紋路的邊界,又伸手觸碰了一下週圍的皮膚。

那部分的肌膚依然冰冷得猶如死人,沒有一絲鮮活的溫度。

但萬幸的是,測量出來的寬度並沒有增加。

至少,用這種一般的物理尺標是量不出蔓延跡象的。

問完所有常規問題後,蘇沐塵將本次的紀錄詳細寫在「003 鴞」的專屬病歷上。

接著,他轉身從一旁候著的軍醫手中接過小藥碟。

仔細核對了上面的藥物種類與劑量,確認無誤後,才遞到了鴞的面前。

鴞卻沒有伸手接,只是皺著眉頭,盯著那碟子裡的一堆藥粒。

「怎麼了?」蘇沐塵問。

「太多。」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抗拒,「吃了成日昏昏沉沉。」

「那是因為藥物的副作用。」蘇沐塵耐心地解釋,「鐵劑跟維生素還不能停,抗生素再吃幾天就能停,止痛劑若不痛可以不吃,其餘的藥不能立刻停。但看你今天的狀態,劑量確實可以稍微減一些了。」

說罷,蘇沐塵從醫藥箱裡取來一個小巧的切藥器。

他熟練地將其中幾顆特定的藥丸切成兩半,把多餘的收好,然後將重新分配好的藥碟遞給鴞。

「要慢慢來,還得再吃上一段時日,先觀察一個月,之後看恢復的情況再慢慢減。」

鴞不再說什麼,順從地接過藥碟,仰頭將藥服下。

蘇沐塵確認他把藥都吞了,這才收拾好東西,說道:「我還得迴歸塵齋一趟,處理一下北境的物資。你好好休息,可以走動,但不要一次走那麼久,別把自己折騰病了。」

蘇沐塵正轉身要離去時,身後忽然傳來鴞低沉的聲音:

「沐安,謝謝你。」

「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蘇沐塵的腳步勐地一頓,有些訝異地回過頭,又有些戒備。

怕他又想做什麼了。

「……因為你們還願意救我。」

在過去,都是他救人。

這一次,卻是他們救他。

「還有血,別亂捐。」他提醒道。

「你怎麼知道?」蘇沐塵再次訝異。

鴞難得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容:「你堂哥又不是傻了。那血袋上的標籤印著集團合作醫院的名字,捐血的日期還是當天。除了你,還有誰能憑空變出那袋血?」

那種稀有的熊貓血,不是隨便就能得到的。

蘇沐塵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他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不過,看著鴞此刻平靜的眼眸,他忽然發現,鴞今天的狀態真的好轉了許多。

雖不似從前那般雷厲風行,但至少願意主動開口說話,甚至還會開點小玩笑了。

那個被困住的靈魂,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絲喘息的縫隙。

「也不用謝。」

蘇沐塵笑著擺了擺手,「之前你幫了我那麼多,一袋血而已,算什麼。你只要好好養病,別再讓我操心就好了。」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神色匆匆地走進南院客房裡,對著軍醫低聲說了幾句話。

蘇沐塵耳尖,剛好捕捉到了「夏長史」和「發燒」幾個字。

他立刻皺起眉,向親衛問道:「夏長史怎麼了?」

親衛連忙恭敬地回報:「回蘇大夫,長史大人許是受了風寒,今日一早便發起了熱,連起身都有些困難,所以想請軍醫過去一趟看看。」

夏蘭時身子病弱在行署內是眾所皆知的事情,發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但蘇沐塵還是不放心。

夏蘭時那破敗的身子,尋常風寒也可能要了半條命。

他又想起夏蘭時說被飼養的雪鴞抓傷的事,深怕是感染了。

他拎起剛放下的醫藥箱,決定親自去一趟。

「走吧,我也過去看看。」

一直坐在榻上的鴞沒有說話,但眉頭卻蹙緊。

他一聲不吭地掀開被子,跟在蘇沐塵的身後,一起朝東院走去。

◆◇◆◇◆

原本就不算寬敞的東院客房,忽然擠進了許多人。

蕭淵剛處理完軍務便聽聞訊息趕來了。

池半月也立在床榻不遠處探望。

隨後,蘇沐塵、鴞,以及幾名軍醫也陸續踏入房內。

夏蘭時靠在床頭,臉頰因為發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時不時壓抑著咳嗽幾聲。

看著自己房內這陣仗,他無奈地苦笑著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殿下,諸位……我不過是稍受風寒,真的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此刻弄得彷彿他好似病得多重,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懷玉,你這身子不比常人,怎能說只是稍受風寒?」

蕭淵眉頭緊鎖。

這幾日夏蘭時是勞累了些,但也不見咳嗽,好端端的,竟突然發起了燒,不免令他有些憂心。

夏蘭時不以為意,淺然一笑說著:「我體弱,本就容易病,這算不了什麼。」

鴞看著他臉上掛著的笑意,不禁垂下雙目。

他知道不是那樣的。

那是因為昨夜,他將禦寒的披風,給了他。

地下空殿寒氣逼人,夏蘭時還陪著他在那冰冷的地上坐了許久。

他竟沒注意到。

一陣強烈的愧疚與擔憂頓時湧上心頭。

池半月雙手抱胸,站在角落。

她那雙銳利的眼眸,敏銳地捕捉到了站在門邊、離得最遠的鴞。

鴞雖然站得遠,表面上也維持著一貫的冷漠,但那雙盯著夏蘭時的眼睛裡,卻有著掩飾不住的擔憂與自責。

身為暗衛統領,她自然早就收到了密報,得知鴞和夏蘭時昨日深夜一前一後去了地下古門,還在裡面待了好一陣子。

雖然祠衛被勒令在門外守候,沒人知道他們在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看這兩人此刻隔空交會的眼神,池半月心裡已然明鏡似的,只是看破不說破。

蘇沐塵上前替夏蘭時確認了一下生命徵象。

除了體溫偏高之外,其餘都正常。

他的目光掃向夏蘭時手腕上的繃帶。

卻見夏蘭時將長袖攏上,似乎並不想讓人碰。

「身體可有哪裡不適?」蘇沐塵問。

「頭有些許疼,喉嚨略感不適,身體使不上力。」

「手腕的傷呢?」

「無礙。」

蘇沐塵又問了一些問題,確認不是因為被雪鴞抓傷引起的感染髮燒後,才稍微放下了心。

「沒有大礙。」蘇沐塵轉頭對眾人說道,「長史只是因為底子太虛,加上近日過度疲憊、受了些寒氣,這才導致的燒。按之前的方式處理即可,這幾日切記不可再吹風受凍,必須靜養。」

夏蘭時的體質比較適合中醫調理,中醫方面他涉獵的較少,在過去也證實對夏蘭時有用,便繼續沿用。

「辛苦了。」蕭淵像蘇沐塵點點頭,稍微安下心來。

「行了,既然沒大礙,諸位就請回吧。」蘇沐塵毫不客氣地開始趕人,「房裡擠這麼多人,空氣都不流通了,還讓不讓病人靜養了?都散了。」

蕭淵知道蘇沐塵的脾氣,加上夏蘭時確實需要休息,便囑咐了幾句好好養病,率先離開了房間。

池半月也十分識趣,臨走前似笑非笑地瞥了鴞一眼,跟著退了出去。

軍醫們見狀,自然也趕緊去抓藥煎藥去了。

蘇沐塵叮囑了幾句話之後,也準備離開。

臨走前看見鴞站在那兒,沒說什麼,隨即離去。

轉眼間,原本擁擠的房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房內的夏蘭時,與還站在門邊的鴞。

夏蘭時輕咳了兩聲,抬起有些沈重的眼皮,看著那個猶如做錯事般不敢靠近的男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站那麼遠做什麼?怕我過病氣給你?」

夏蘭時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含著一絲隱隱笑意。

鴞抿了抿唇,這才緩步走到床邊。

他看著夏蘭時蒼白中透著病態潮紅的臉,低聲說道:「……抱歉。是我害你受寒。」

「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是我自己要去的。何況北境原本就天寒地凍,我每年都會病上幾場。」

夏蘭時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輕輕拽了拽鴞的衣袖,仰起頭看著他。

「你穿大晟的服裝倒是合適,不過這色不搭,改日我為你準備幾套替換?」

鴞沒有回答,反手握住了夏蘭時那隻因發燒而滾燙的手,小心翼翼地塞回溫暖的被窩裡。

「蘇大夫說你要靜養。」鴞替他掖上被角,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你在這裡,我便能靜養。」夏蘭時看著他,薄紅的眼底滿是溫柔與安心,「鴞,只要你不要不告而別,別將我推開……這點風寒,算不得什麼。」

鴞凝視著他良久,最終,那冷硬的眉眼徹底柔和了下來。

他在床榻邊的木椅上坐下,輕輕應了一聲。

「嗯,我不走。安心睡吧。」

他就這樣安靜地守在床邊,聽著夏蘭時逐漸平穩的唿吸聲。

任由窗外的寒風如何凜冽,這小小的房內,卻已悄然生出了一室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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