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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一百二十九章 醫不自醫
白辰霽來到這個無名的山村,已經整整五日。
他身上的傷勢其實不算重,真正將他逼到瀕臨崩潰邊緣的,是那毫無品質可言的「日常」。
在現代,他是財團的繼承人,坐擁八十八層樓的商業帝國總部,手握數千億資本的生殺大權。
但現在,他身處的這個小村,卻什麼都沒有。
為了不引人側目,他脫下了那身訂製的高階西裝,換上了和村民一樣的粗布衣裳。
那布料粗糙得像砂紙,磨得他皮膚泛紅刺痛。
腳上的草鞋更是完全不合腳,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
並且在這個自給自足的無名村莊裡,沒有「閒人」存在的餘地。
每個人都必須勞作,包括他這個身價千億的總裁。
清晨,天剛微亮,晨霧還透著刺骨的寒意。
韓冬霽將一個沉重的竹簍甩上肩頭,轉頭看他:「走吧。」
白辰霽眉頭緊皺:「去哪?」
「後山採藥。」韓冬霽理所當然地說,「你現在住我家,總不能天天白吃白喝。」
白辰霽:「……」
跟著上山後,白辰霽才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體力活。
「這種紫莖的拔起來,旁邊那種圓葉的不要,不值錢。」
韓冬霽一邊俐落地採收,一邊教他。
白辰霽看著滿地的野草,腦中卻自動切換成了資料庫模式:特徵歸類、良率篩選、時間成本換算……
然後得到結果:太沒效率,浪費時間。
他那雙習慣簽署上億合約的手,此刻卻被帶刺的草葉割出了幾道細小的血痕。
滿腳與褲子沾滿了汙泥。
回程的路上,白辰霽一路都在觀察。
整座小村總人口有多少。
老人、婦女、小孩、男人各佔多少。
哪一家養雞。
哪一家有牛。
哪一家打獵。
哪一家種菜。
他們每天都在做什麼。
採了一天的藥回來後,白辰霽還得幫忙噼柴燒水。
他平時有固定運動健身,拿斧頭噼柴倒是沒問題。
只是不過幾日,他那從沒做過苦工的細緻手掌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傷痕,也逐漸被磨出薄繭。
晚上用餐時,白辰霽吃了一口水煮的青菜,眉頭便深深皺了起來。
因為菜幾乎沒有鹹味。
「沒放鹽?」
韓冬霽扒著飯,隨口答道:「快沒了,省著用。」
白辰霽覺得荒謬:「沒了不去買?」
韓冬霽停下筷子,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一眼:「拿什麼買?」
白辰霽想了一下,問:「沒有貨幣?」
由於對方經常會冒出一些奇怪的用詞,韓冬霽倒也不以為意了:「家裡沒有銀兩。」
白辰霽愣住了。
回到昏暗的房間後,他掏出自己殘存的皮夾。
裡頭有無限額黑卡、白金信用卡、身分證。
在現代,這幾張塑膠卡片能讓他隨手買下幾座島嶼,甚至只要下個令就好。
但現在,在這深山老林裡,它們連半斤粗鹽都換不到,徹徹底底成了廢物。
他生平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身價千億,但此刻身無分文。
但他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而是立刻在腦中展開規劃,將接下來的一整個月行程規畫完成。
◆◇◆◇◆
韓冬霽和祖父一起住。
他的祖父是村裡的老郎中,年紀大了,且病得不輕,卻是整個村子裡最有智慧的人。
老人家每天都坐在院子裡,替排隊的村民把脈、開藥、熬藥。
可是到了夜裡,白辰霽卻總是聽見隔壁房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老人咳出來的痰裡帶著血絲,人一天比一天消瘦。
白辰霽注意到,老人的腹部有一塊明顯的硬塊,常常痛得整夜無法入睡,連飯都吃不下。
村民們私底下都在傳:「老郎中時日無多了。」
白辰霽過去管理財團旗下的醫療體系,具備基礎的現代醫學知識與看診斷報告的能力。
看到那硬塊與症狀,他內心大概有個底。
這可能是惡疾,疑似轉移,應該是晚期了。
某天深夜,白辰霽看著老人又在咳血,他問道:「您自己就是大夫,沒辦法開藥醫治?」
老人用枯瘦的手擦去嘴角的血,笑了一下,笑聲裡透著豁達與滄桑。
「郎中又不是神仙,醫得好病,醫不了命。」
白辰霽沉默著。
老人緩緩說了句話:「所以,人只能趁還活著,把該做的做完。」
老人渾濁卻銳利的目光看向白辰霽。
「你這後生,不像是拿過鋤頭的人。你懂醫?」
白辰霽語氣平靜:「略懂。但我比較懂商。」
老人忽然說:「你在記村裡的人?」
白辰霽沒有隱瞞:「嗯。」
「都記什麼?」
白辰霽如實答覆。
張家有三頭牛。
周家有一群雞。
林家有兩個男人。
王家有四畝旱地。
老人聽聞後,只是淡然一笑:「你記的都是東西。」
白辰霽:「不然?」
老人望向外面,緩緩說道:
「我記的是誰家媳婦快生了。」
「誰家孩子今年第一次下田。」
「誰家老人今年可能熬不過冬。」
白辰霽沒說話。
老人緩緩說道:「醫病,治的是人。做生意,也是。」
白辰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和他畢生所學的都不同,他也不認同。
在他的世界裡,生意要做的長久,只需繫結絕對的「利益」即可。
做生意靠的是制度。
人心,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他寧可信一紙契約。
老人看著他的眼,然後緩緩移開了視線,投向北境遙遠的天際。
幾天後,一場驟然而下的暴雨來臨。
那天,韓冬霽在後山採了一整天的藥,卻在傍晚遇上傾盆大雨。
那場雨來的又急又快,令他猝不及防。
等他狼狽地跑回家時,竹簍裡的草藥全被水泡爛,變得一文不值。
那天晚上,家裡的陶罐裡沒有一粒鹽,也沒有一滴油。
老人仍咳著血,卻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韓冬霽沒有抱怨,只是默默把爛掉的藥草倒掉。
他甚至還笑著對白辰霽說:「沒事,明日再去採就是了。」
白辰霽坐在昏暗的燭光旁,一句話也沒說。
看著韓冬霽一天走六個時辰,卻全被雨水毀掉。
那人被冰寒的雨水打得臉色蒼白,卻還是撐起笑顏,彷彿習以為常。
他心裡的念頭不是單純的同情,而是感到一種極度荒謬的「浪費」。
浪費人力、浪費時間、浪費產能。
若放在財團。
這樣的供應鏈主管,不用三天就會被他開除。
他終於意識到,這套經濟體系根本沒有任何抗風險能力。
在過去,他大筆一揮做出的商業決策,影響的只是財務報表上小數點後的百分比。
但在這裡,一場雨,就足以摧毀全部產能。
這不是貧窮,而是管理失敗。
如果制度夠完善,今天這場雨根本不會造成損失。
隔天凌晨,天還沒亮。
韓冬霽背起竹簍,準備帶著白辰霽下山趕集。
出門前,韓冬霽用了一塊頭巾幫白辰霽把頭髮包起來。
「你這頭髮太醒目,這樣穩妥些。」
韓冬霽仔細審視了一遍,略作沉吟。
白辰霽不明所以,以為是有哪裡不妥。
這裡沒有鏡子,他平時只能透過室內裝水的容器確認外表,或讓韓冬霽確認。
「怎麼?」他問。
韓冬霽卻只是面帶笑意地搖頭。
「沒事。」
他只是覺得就算換了一身粗布衣衫,包上頭巾,卻依然掩不住那人身上自然而然散發的,那股與大晟人不同的冷冽而矜貴氣質。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前往市集。
一路都是崎嶇的山路,加上前一日的雨,白辰霽不習慣走這種路,走得極為艱難。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這裡的人為了換一斤鹽,要靠雙腳走上三個時辰。
一路上,韓冬霽還不忘順手採摘路邊的草藥。
白辰霽看著那已經裝滿半個竹簍的草藥,問:「不是已經夠了?」
韓冬霽理所當然地回答:「這些都是錢啊。」
白辰霽看著那些隨處可見的低價草藥,沉默著。
三個時辰後,他們來到了山下的集市。
這裡沒有酒樓,沒有大商號,只有幾十個簡陋的攤子。
沒幾個人在用銀兩或銅錢。
在白辰霽眼前展開的,是一個最原始的「以物易物」市場。
一把木柴,換兩塊豆腐。
三斤木耳,換一匹粗布。
兩株野山參,換一把打好的鐮刀。
韓冬霽熟門熟路地走到賣鹽的大叔面前,掏出一大把草藥。
鹽販卻搖頭:「不要,家裡藥還有剩。」
韓冬霽無奈,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最後,終於有一個布販願意勉強收下那些草藥,然後韓冬霽再拿布去換了半斤粗鹽。
韓冬霽捧著那半斤鹽,已經覺得今天運氣不錯。
但白辰霽卻皺起了眉頭。
他的資本家腦袋,開始瘋狂運轉。
「……效率太低了。」
白辰霽低聲喃喃。
他沒有急著讓韓冬霽離開,而是在人群中四處走動,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靜靜地看。
十幾分鍾後,白辰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看見市場的供需盲點:草藥供給過剩;準備辦喜事的農戶急需雞蛋;缺藥的鐵匠無人問津;賣鹽的商販其實正四處尋找雞蛋給孩子解饞。
當韓冬霽準備去找下一個人時,白辰霽叫住了他。
「等等。」
韓冬霽不解:「怎麼了?」
白辰霽指著竹簍裡剩下的另一半草藥:「不要去找賣鹽的了。」
韓冬霽有些急了:「可是家裡還需要鹽跟油。」
白辰霽平靜地說:「所以,你更不能直接找他。」
白辰霽直接掌管了主導權。
「聽我的,拿著你的草藥,去西邊找那個鐵匠。」
韓冬霽不解地抓了下頭髮,半信半疑地去了。
結果鐵匠一看到治跌打損傷的藥,感激涕零,直接塞給韓冬霽一把嶄新的鋤頭。
韓冬霽當下傻眼了。
平常這點藥頂多換一小袋糙米,今天竟然換到了鐵器。
接著,白辰霽指著市集邊緣一個正準備開荒的農戶。
「拿鋤頭,去找他。」
農戶正愁沒有好工具,一看到新鋤頭,二話不說,拿出了十顆雞蛋外加一袋黃豆交換。
「接著,去賣鹽的攤子。」
當韓冬霽把十顆雞蛋擺在鹽販面前時,鹽販的眼睛都亮了。
他不僅痛快地給了一斤細鹽,還額外搭了一小塊醃肉,直誇韓冬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一套流程走完,韓冬霽完全呆站在原地。
同一包草藥,以往只能換半斤粗鹽。
今天,他換到了一斤細鹽、一塊肉、一袋豆子,甚至還有剩幾顆雞蛋。
他簡直不可置信。
兩人坐在市集旁的大石上休息。
韓冬霽看著竹簍裡豐盛的物資,依舊覺得像在做夢。
白辰霽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三個圈,連成一個三角形。
韓冬霽茫然地問:「你在畫什麼?」
白辰霽丟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叫供應鏈。」
韓冬霽:「……?」
白辰霽目光深邃地看著他,淡淡說道:「你以前一直想著『自己有什麼』,卻沒想過『別人缺什麼』。」
韓冬霽安靜地聽著。
「買賣,不是把你手裡的東西硬塞給別人。而是把別人最需要的東西,精準地送到他面前。」
白辰霽接著給這個古代山野青年,上了一堂教育:
「以後不要每天都採一樣的草藥。今天大家都有草藥,你就去採酒館缺的山胡椒;明天下雨,你就背柴火;冬天獵人少,就去賣獸皮。每次來市集,不要急著擺攤,看清楚今天哪家缺貨、哪家沒開、什麼東西變貴了,先做『市場情報調查』。」
韓冬霽聽得兩眼發亮。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逛市集不是浪費時間。
回程的路上,白辰霽看著這片連綿的大山,腦中的藍圖已經自動展開。
他發現,這個村子根本不窮。
山裡有滿坑滿谷的高階藥材、野蜂蜜、木耳、竹林。
他們之所以窮,是因為「沒有流通」,沒有組織。
這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價值」。
如果把這些資源集中起來,統一送到大城裡,價格至少翻兩倍。
如果再進行加工、曬乾、分級、包裝,價格能再翻四倍。
他一路上腦中不停地計算著。
他已經想好了下一步。
不能讓村民各自為戰。
要將整條村子打造成一個有組織的「供應鏈」,合併貨物,統一議價,形成絕對的賣方市場。
他現在雖然身無分文,但他最有價值的東西,依然在他的腦中。
他不是單純想幫助人,而是為了接下來的安排。
走在前面的韓冬霽突然停下腳步。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沉聲問道:
「白辰霽。」
「嗯?」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他覺得白辰霽不像一個失憶的人,因為失憶者不會懂這些東西。
白辰霽停下腳步,看著遠處隱沒在雲霧中的群山。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骨子裡屬於財團繼承人的鋒芒與傲骨。
他淡淡地回答:「我不知道。」
然後,他臉上自然地帶起了和善的笑意。
「但我知道,我不會害你跟你的祖父。因為你們是我的恩人。」
這句「恩人」,彷彿是最絕對、最安全的保障,具有極致的說服力。
韓冬霽目光停留在白辰霽的臉上。
那神情、那眼神,不似在騙人。
今天白辰霽確實幫了他很大一個忙。
所以他決定,再多觀察一陣子。
但他不知道,這個無名的小山村,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改變。
那天夜裡,昏暗的燈下。
白辰霽沒有睡,他拿著一塊燒黑的木炭,在木板上寫著。
韓冬霽起夜時湊過去看,只見上面寫著:
現有資源:山貨、草藥、蜂蜜、竹林、木耳、獸皮、雞蛋。
勞動:獵戶、婦女、老人、孩童。
需求:鹽、油、鐵器、布、種子。
「你在做什麼?」韓冬霽不解地問。
白辰霽頭也沒抬,語氣平靜:「盤點資產負債表。」
韓冬霽:「……?」
白辰霽轉過頭,看著窗外沉睡的村莊,嘴角微微上揚:「整座村子。」
韓冬霽不懂,列這些有何意義。
「盤點這些做什麼?」
「你們不是窮。只是沒有人告訴過你們,你們值多少。」
在白辰霽眼裡,這不再是一個落後的村落,而是一間尚未註冊、充滿未開發資源的「公司」。
收起眼底深沉的算計,白辰霽抬眼看著韓冬霽,語氣平靜而誠懇:「我想多學習一些知識。方便請你的祖父教我嗎?他老人家行動不便,你不在時,我可以留下照料他,這樣你出門的時候也能放心。」
韓冬霽聽見這番話,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答應了。
這陣子他每次出門採藥或去市集,最牽掛的便是家中年邁的祖父,深怕老人家獨自在家出了什麼意外。如今有人願意主動幫忙照看,他感激還來不及。
「好!我現在就去跟祖父商量。」
韓冬霽露出爽朗的笑容,轉身朝屋內跑去。
白辰霽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注視著少年離去的背影。
他的心裡沒有感激,只有冰冷的籌謀。
有一天,他要離開這座封閉的村落,踏入外面的世界時。
他需要一個絕對聽話、熟悉風土人情的引路人。
韓冬霽是目前絕佳人選。
韓冬霽即便再聰明,但歷練少,心思純良。
這樣的人,只要方向是對的,就會自己往前走。
只需要推他一把。
若是韓冬霽被這座村子、被親情絆住了腳步……
到了必要的時候,他會親手在背後「推」一把。
解除韓冬霽身上的束縛。
──棋子,不一定要知道自己是棋子。
◆◇◆◇◆
從那日起,每當韓冬霽前往後山採藥,或是去村外的市集買賣時。
白辰霽便理所當然地留在屋子裡,一邊照料老人,一邊向他汲取這個世界的知識。
起初,老人教他的,是最純粹的「生存」。
老人坐在屋簷下,望著遠方的天際。
忽然問他:「明日會下雨嗎?」
白辰霽望著天空,習慣性地以他嚴密的邏輯回答:「缺乏氣象觀測的數值與資料,無法精準預判。」
老人聽不懂什麼叫「資料資料」,只是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舉起枯藁的手指,指著屋簷下低飛盤旋的燕子,指著牆角正成群結隊搬家的螞蟻,最後指著天際邊緣那一抹如魚鱗般細碎的雲層。
「這些,就是天機。」老人語重心長地說。
白辰霽看著低巡的飛燕。
在他的記憶中,只有冰冷的無機高樓大廈,便利的天氣預報。
但在這什麼都沒有的世界裡,只能仰賴「經驗」。
從那天起,老人將山野間的生存法則傾囊相授。
怎麼根據地勢與植被找水;哪裡的山泉能喝,哪裡的死水有毒;哪些野果草根能果腹,哪些碰了會喪命;怎麼在雨夜生火;怎麼用最簡陋的方式醃製、儲存食物;如何在沒有星辰的深夜裡辨識方位。
漸漸地,話題從山野延伸到了天下。
老人開始告訴他,大晟的版圖有多遼闊,北境的風雪有多苦寒;什麼事能做,什麼事做了會觸犯大晟的律法;以及那些不寫在明面上、卻能保命的江湖潛規則。
白辰霽像一塊不知饜足的海綿,瘋狂而精準地吸收著這些「情報」。
之後,老人開始教他「醫」。
但老人教的從來不是背誦藥方,而是教他,為何而醫。
某日,老人同時看了兩個風寒病患。
在此之前,老人曾讓白辰霽試著開藥。
白辰霽憑藉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完美地默寫出了藥典上針對該病症最標準的方子。
老人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提筆將兩張一模一樣的藥方改掉。
第一位病人的藥,減了幾味重劑;第二位病人的藥,卻添了幾味看似不相干的溫補藥材。
白辰霽皺眉不解:「藥典上不是這樣寫的。病症明明完全一樣,為何藥方不同?」
老人指了指門外:「第一個病人,昨天還在田裡頂著大太陽揮汗如雨;第二個病人,家裡揭不開鍋,已經三天沒吃飽飯了。」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有著歷經歲月沉澱的通透:「病是一樣的病,但人,是不同的人。醫的是這個人,而不是那張藥方。」
病一樣,人不同。
這六個字,道盡了醫者最深沉的悲憫與智慧。
白辰霽嘴上沒說什麼,但這句話卻在他那精密計算的心裡,沉甸甸地落了地。
他理解了,真正的醫,不是看病名,而是看這個人是怎麼活的。
除了醫術,老人也在無形中教他「讀人」。
某天,老人替一個衣衫襤褸的窮苦漢子看病,施針給藥,卻分文未取。
事後,白辰霽在一旁整理藥材,冷靜地指出:「耗費了藥材與心力,這樣虧本了。他連飯都吃不起,根本還不起這筆錢。」
老人撥弄著簸箕裡的草藥,淡淡一笑:「他還不起,那就先欠著吧。」
白辰霽眉頭微蹙,依舊無法理解這種毫無保障的投資回報率。
沒想到,隔天清晨,那名漢子有些侷促地拎著兩籃自己捨不得吃的新鮮雞蛋,送到了醫館門口。
白辰霽看著那兩籃雞蛋,微微挑眉:「你早就知道他會來?」
「我不知道他會來,但我相信他會來。」
老人頓了頓,看著白辰霽,語氣深長:「人欠錢,可以賴。但欠命、欠情,很難賴。孩子,醫館不是看今天賺不賺錢的。醫館賺的,是十年後的人心。」
白辰霽站在原地,黑眸微動。
在他原本的世界裡,只有利益交換。
而在此刻,他第一次將「人情」重新分類。
將老人的話,在心底計算成了一種無形卻高效的「信用資本」。
他用自己的邏輯,參透了另一種掌控人心的手段。
隨著時日推移,白辰霽跟著老人看診的次數越來越多。
村尾有一位久病臥床的孤寡老人,已是病入膏肓,藥石罔效。
但老人依然每天提著藥箱,不辭辛勞地走去替他把脈、煎藥。
終於有一次,在回程的路上,白辰霽忍不住開口:「他的器官已經衰竭,治不好了。最多隻剩幾天。」
他的語氣極度理性,只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醫學事實。
「我知道。」老人走在前面,步伐依舊沉穩。
「那為何還去?」白辰霽不解,「既然註定失敗,投入時間與藥材便毫無意義。」
老人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
那雙渾濁卻悲憫的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深深的平靜。
「因為他還活著。」
老人輕聲說道:「治不好病,不代表就不用去了。醫者不是神,救不回所有人。但只要那個人還有一口氣,我們就不能先放棄。」
白辰霽沉默。
在他冰冷的計算模型裡,註定失敗的專案就該及時停損。
但老人卻用行動告訴他,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因為一定能成功才去做,而是因為有人還活著,所以仍然值得去做。
這句話,猶如一顆種子,深埋進了白辰霽那堅不可摧的理性深處。
那種子仍舊於冬眠之中。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老人的話題也漸漸落在了這片土地的過去。
某個夕陽西下的傍晚,老人坐在藤椅上,望著村外殘破的舊土,忽然開口:「以前,北境不是這樣的。」
白辰霽放下了手中的書冊,專注聆聽。
老人慢條斯理地說起往事:「以前北境有很多商隊、很多藥商、很多行腳郎中,南來北往,熱鬧得很。後來……戰亂來了,疫病來了,朝廷的兵戈也到了。再後來,一切就都沒了。」
透過老人的敘述,白辰霽漸漸拼湊出這座村落殘破的部分真相。
這裡的貧瘠與封閉,從來不是天生如此,而是歷史與權力傾軋後留下的頹廢。
而最令白辰霽感到意外的,是老人從不一味地「教導」他,甚至有時會反過來「看」他的東西。
某日,白辰霽在紙上推演了一套極其精密的村落物資供應鏈與人口管理模型,被老人無意間瞥見。
老人拿著那張密密麻麻寫滿流向與資料的紙,看了許久,眼底閃過一絲贊嘆,隨即朗聲笑出來。
「原來……日子還能這樣算。」
老人抬起頭,目光溫和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我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原來管理一個村子,也能用這種滴水不漏的方法。」
白辰霽微微一愣。
老人沒有否定他的冰冷與理性,而是平靜地接受了他的不同,甚至給予了認可。
那一刻,白辰霽對眼前這個鄉村老中醫,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真正敬意。
甚至,有一次老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後生,若有一天,這座村子遭逢大難,所有人都要死,你會怎麼選?」
韓冬霽若在場,必定會脫口而出「我救所有人」。
而白辰霽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冷靜地給出了答案:「我會計算出代價最小的代價,用能留下最多人的方法。」
他並非是因為善良而救人,這只是利益最大化後的決策。
人,也是重要資源。
老人聽完,不置可否地笑著點了點頭。
他沒有苛責對方的冷血,因為他心裡清楚,這就是白辰霽。
老人非常清楚,這世道,有時需要的不是毫無限度的善良。
他們是人,不是神。
只是要是人,能力就有限。
這個看似冷血無情的年輕人,很清楚自己的路在哪裡。
最後。
老人的身體終於油盡燈枯,那陣陣沉悶的咳嗽聲,一日比一日更顯衰敗。
他深知自己大限將至,然而談起生死,語氣卻越發平靜。
一個落雪的午後,老人靠在火爐旁,忽然轉頭問正在熬藥的白辰霽:
「你怕死嗎?」
白辰霽手中的蒲扇微微一頓,沒有掩飾,平靜地答:「怕。」
他怕的,不是肉體的消亡。
而是意識歸零後,他所有未竟的計算、籌謀與野心,都將隨之徹底失去意義。
聽聞此言,老人滿佈皺紋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祥和的笑意:「我不怕。」
「為什麼?」
白辰霽眉頭微蹙,無法理解。
在他看來,生命是一切運算的基礎,一旦歸零便意味著滿盤皆輸,為何這將死之人能毫無懼色?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轉向窗外紛飛的細雪,又定定地看了看院子裡正冒著風雪、揮汗噼柴的韓冬霽。
片刻後,他笑著闔上了雙眼。
「因為我知道,人走了,路也不會斷。」
老人伸出乾枯如柴的手,輕輕覆在白辰霽的手背上。
他氣息微弱,但說出的每一字、每一句,卻猶如洪鐘般,重重地敲擊在冰冷的雪夜裡:
「人總有一死,但知識不會。這醫術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只是剛好……輪到我們保管一段時間。只要世上還有人記得,它就永遠活著。」
他頓了頓,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輕聲說道:
「醫,從來不是為了單單解救哪一個人……」
「醫,是把火,傳下去。」
白辰霽坐在明滅不定的爐火旁,望著眼前垂暮的老人。
再看向窗外年輕力壯的少年,那一老一少的倒影在風雪中彷彿奇妙地交錯重疊。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腦海深處那套絕對理性的冰冷邏輯之外,感受到了一種跨越生死的厚重。
這與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
他過去所學的一切,無論是商道、算計還是其他知識,皆是圍繞著唯一的終極目的:「門」。
他心底始終清醒,自己不過是盛文昌佈下的一枚棋子。
如今他流落異世,那棋盤上的位置,想必早有新的替補接任。
但他知道,盛文昌終有一天會死。
而一枚活著的、不斷進化的棋子,終有一日能翻轉棋盤,成為真正的掌棋人。
他必須活下去,活著去證明「門」的價值。
因為那不僅是他的來處,更是他存在的所有意義。
老人的火傳給了醫道。
而他的火,必須燒向那扇門。
老人的目光從窗外收回,靜靜地看著白辰霽沉默的側臉,最終落在了他那頭顯眼的短髮上。
良久,老人低聲開口:「去……把床下那個盒子拿出來。」
白辰霽斂起思緒,依言從床底深處拖出了一個陳舊的木盒。
盒面上積著一層薄灰,顯然已許久未曾碰觸。
「開啟看看。」
白辰霽揭開木盒,只見裡頭靜靜躺著一束墨色的長髮,用一根發白的髮帶整齊地束著。
「你這頭短髮,日後若是出了大山,難免會惹來禍端。這是……以前替人收殮時留下的,原想著一起燒了。你若是不嫌棄,就拿去用吧。」
老人看著那束頭髮,眼神忽地變得有些悠遠。
刻意將話說得很輕。
他沒有說,那其實是他早夭兒子的遺物。
「多謝。」
白辰霽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將木盒收好。
看著老人平靜的面容,白辰霽的心中已然明瞭。
原來,老人早就看透了他,知道他遲早有一天會離開這座村子。
老人的唿吸雖然沉重,眼神卻異常清明。
「你以後,會離開這裡。」老人直視著他。
白辰霽沒有否認:「是。」
「帶冬霽一起走吧。」老人聲音沙啞卻堅定,「他的醫術很好,他這輩子最大的病,就是眼界太小。而你,剛好有一雙看得很遠的眼睛。」
老人枯瘦的手顫抖地抬了起來:「這個世界很大,你們不該埋沒於此。出去走一走,等累了……再回來也不遲。」
這村子裡的多數年輕人都離開,走向外界發展了,只有韓冬霽為了他與這個村子,留了下來。
他不忍讓自己的孫子從未見過世間的遼闊,就終老於此。
白辰霽看著老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允諾。
但將這番話記在了心底。
在幾日後,老人安靜地離開了,在一個與平時沒太多不同的午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