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章 夏氏
聽見鴞這麼說時,夏蘭時微微蹙眉,銳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是說……盛元禮?」
盛氏兩大中心人物。如今盛承修難以找到人,但盛元禮人就在京城。
夏蘭時略作思考,沉聲分析道:「盛元禮作為戶部左侍郎,為人不僅極為謹慎,且老謀深算。先前我剛開始懷疑他是盜血計畫的主謀時,便已暗中著手調查,然而,卻始終沒能查到任何實質證據。」
「確實。」鴞頷首贊同,「盛元禮的心思之縝密,不僅不比盛承修遜色,反而因為浸淫官場多年,比年輕人更有經驗,也更懂得如何隱匿痕跡。」
聽到這裡,蘇沐塵心中勐地一震,終於徹底理解了。
鴞先前為何寧可冒著遭受嚴酷門刑的危險,也要嚴厲警告他們,千萬不能讓盛承修與盛元禮這兩人碰頭。
本來一個盛承修就已經夠棘手了。
若再讓他與盛元禮碰頭,兩人將四百年前斷裂的知識重新拼湊完整,再加上韓冬霽這把門鑰……
那後果,恐怕便再無人能阻止。
蕭淵面色沉冷,語氣微沉:「我們很早就曾派過暗衛潛入盛府,也曾設法安插過暗樁、收買過盛府的人。但盛元禮掌握核心的方式極其特殊。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部分,核心機密根本無法滲透。」
鴞點點頭。
「老狐狸家族起源於商,曾與蘇家有過密切關連,自然不比尋常家族。他可以做到天衣無縫,但跟他同流合汙、利益捆綁的合作者,卻不見得能做到毫無破綻。」
鴞輕輕敲擊著桌面。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短暫而窒息的沉默。
幾人的腦海中飛速運轉,將盛元禮黨羽名單中的每一個名字暗自過濾了一遍。
片刻之後,蕭淵忽然抬眼,墨眸中掠過一絲冷芒。
「……夏仲謙?」
見蘇沐塵眼底掠過一絲茫然,蕭淵便言簡意駭地解釋道:「他是太常寺少卿,也是夏氏別房的家主。」說著,他的目光微微一偏,看了一眼身側的夏蘭時,「……同時,也是懷玉母親的父親。」
蘇沐塵微微一怔,敏銳地察覺到───不是直接以外祖父來稱唿。
這其中或許牽扯到夏蘭時複雜而沉重的家族舊事。
便極有默契地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
夏蘭時的神色卻沒有太大的波瀾,彷彿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冷靜地接話道:「夏仲謙我亦曾派人查過。藉太傅的人脈,暗查夏氏百年族譜。其中,有些孩子沒有母族,有些沒有生父,有些甚至只剩下一個名字。像是有人刻意把真正的來歷抹去。但並無確切的證據。」
關於那些隱秘的『秘密之子』的證據,或是經手那些孩子的穩婆與知情人的訊息,都被抹得極深。
且夏蘭時很清楚,那些被紀載的秘密之子只是冰山一角。
還有另一些,甚至連紀錄都沒有。
鴞語氣篤定:「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絕不會讓合作物件輕易露出尾巴。夏仲謙若沒有點能耐,早就被老狐狸弄掉,換成另一個人了。」
他抬眸環視三人,眼底噙著一抹洞察一切的笑意,「不過……人一旦相信自己永遠不會犯錯時,破綻便已經出現。」
蘇沐塵終於隱約感覺到不對勁。
其實他更早前就感覺到了。
鴞對於大晟的事情過於瞭解。
甚至連這些大臣的事都彷彿暸若指掌。
就彷彿……早已經知道某些事情那般。
夏蘭時目光微凝,深深地看了鴞一眼。
那種篤定的語氣,根本不像是由情報推測出來的。
倒像是……一個曾經親眼見證過對方栽跟頭的旁觀者。
他沉默了片刻。
腦中迅速將如今仍能動用的人脈過了一遍。
最終,只剩下一個人。
「夏氏的族譜、宗族族老、京中舊宅與祠堂……放眼整個夏家,如今也只有大德高望的夏太傅,才有權力與資格全部調閱。」
夏蘭時思忖片刻,果斷決然地開口:「我即刻修書,請太傅出面協助。」
蕭淵當機立斷,沉聲下令:「傳令,啟動八百里加急秘驛。不惜一切代價,七日之內,要將這封信送到太傅手中。」
夏蘭時:「臣遵命。」
書房內再度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
這封信一旦送出,查的便不再只是盛元禮。
而是整個夏氏。
一場塵封已久的舊案,也將自此重新翻開。
蘇沐塵雙目微垂,落向桌上的黑冊。
他忽然想到,若韓冬霽真的不知道自身其實是門鑰,他一無所知。
此刻盛承修接近他,或者落到盛元禮手中。
那麼……他會變得如何?
他不敢再細思下去。
自己身旁有這麼多人護著。
那韓冬霽呢?
夏蘭時離開書房時,鴞也立刻跟隨而去。
蕭淵望著他們二人離去時的背影,若有所思。
◆◇◆◇◆
夜闌人靜,太常寺少卿府邸的書房內,燭火燃得只剩半截,燈花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
夏仲謙獨自坐在桌案前。
而面前,靜靜躺著一封剛由盛元禮暗衛密送而至的信件。
信紙極薄,上頭的字跡蒼勁冰冷,沒有署名,沒有直白威脅,卻字字直戳要害:
————————
北境多事,舊雪將融。
昔年之物,若仍留人間,終成滅族之禍。
白子本逆,既活,棋局必亂。
夏公慎之。
————————
短短數行字,沒有提夏蘭時,沒有提盛家,更沒有提那個見不得光的「計畫」。
但夏仲謙每一個字都懂。
那是盛元禮的筆跡,也是盛元禮的刀。
書房內死寂一片。
夏仲謙望著那張紙,良久,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顫抖。
相反地,他的唇角竟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被無形重擔壓了數十年,終於見到裂痕的疲憊與荒謬。
「你終於……也開始怕了。」
這句話在夜裡響起,書房裡的空氣彷彿重逾千斤。
過去幾十年裡,盛元禮永遠是掌控全域的那個人,密不透風地算計一切。
而夏家,只能在暗中戰戰兢兢地配合。
可今天,向來滴水不漏的戶部左侍郎竟然坐不住了,寫下了這樣一封急迫而隱晦的催命信。
盛元禮從不寫信,但今日卻寫了。
這意味著,主動權開始鬆動了。
盛元禮……急了。
他不確定是什麼原因讓這隻老狐狸急了。
但信上明確寫著
──白子。
那個二十年前,從他手中逃離的人。
夏仲謙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開始在黑暗中推演著僅剩的路,將那些念頭一條條在心底否決。
第一條路:繼續沉默。
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幾十年。
只要繼續沉默,只要再把眼睛閉緊一點,或許……
……不。
他太清楚盛元禮的手段了。
若有用。
今日便不會收到這封信。
當獵犬開始嗅到血味,獵人是不會允許知情者繼續活著裝傻的。
這一次,裝聾作啞已經保不住夏家了。
第二條路:讓白子──夏蘭時徹底消失。
只要那白子死了,盛元禮滿意了,夏家也能繼續苟延殘喘。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的手便勐地攥緊,指節泛白。
他下意識地想到了自己的女兒。
那個當年被家族利益捲入陰謀中,在日復一日的絕望與折磨中精神崩潰,最終選擇在冰冷的冬夜結束生命的苦命女子。
他忘不了,在那雪夜裡,那條白綾懸著的,寒風中搖晃的白影。
至今像一把鈍刀子在心頭割著。
夏仲謙睜開眼,眼底一片蒼涼。
他可以對不起任何人。
可若他對夏蘭時下手,那和親手殺了女兒有什麼分別?
沉默在蔓延。
他還沒有偉大到立刻站出來大義滅親,去揭發一切。
因為他太清楚了。
如果現在把證據全部交出去,代表的會是什麼。
──夏氏別房會瞬間全族抄家。
──身為主犯的自己難逃一死。
──當年為了家族榮辱被送入宮中的夏氏女子們全數受到牽連。
──還有那些秘密之子們,全都難逃劫難。
玉石俱焚的代價,夏家承受不起。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被困在家族泥沼裡幾十年,早已精疲力竭的人。
但他清楚,自己已是退無可退。
他沒有立刻起身。
只是望著那封信。
很久。
二十年前。
他關上了真相。
今日。
他要親手把它開啟。
夏仲謙緩緩站起身,沒有立刻燒燬那封密信,而是轉身走向書房最深處的暗壁。
那是通往府中宗譜庫的方向。
他站在那座落滿灰塵的隱蔽木櫃前,手掌貼在冰冷的暗格上,久久沒有推開。
……二十年了。
自從女兒死後,這裡的門他再也沒有碰過。
厚重的木頭彷彿封存了整個家族腐爛的過去。
咔噠。
暗格彈開。
裡面靜靜躺著一個蒙了一層灰塵的楠木匣子。
匣子不大,匣中共有三物。
夏仲謙將匣子抱了出來,轉身回到桌前。
夜色正深,他喚來了府中最忠誠、跟隨他半生風雨的心腹。
心腹無聲無息地踏入書房,看見桌上的木匣與老爺陰沉如水的面色,立刻躬身垂首:「老爺。」
夏仲謙將那個塵封的木匣推到心腹面前。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把這個收好。藏到最安全的地方去。」
心腹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驚懼:「老爺,這是……?」
夏仲謙抬起渾濁卻銳利的眼眸,沉聲道:
「你不必知道這是什麼,只需要藏好。我若突然死了,你就算死也要交給夏太傅。」
接著,他又吩咐另一件事情:「盯著這名單上面的人。」
他提筆迅速寫下了一些人名,交給心腹。
「有任何狀況,即刻回報。」
心腹領命攜匣和名單而去。
京城的夜,依舊萬家燈火,笙歌不夜。
然而窗外,沉沉夜色,如化不開的濃墨,壓得人透不過氣。
無人知曉,兩封重逾千鈞的信件,在不同的夜幕下悄然交錯。
薄薄紙箋,在看不見的暗流中無聲碰撞,悄然撥動了命運沉重的齒輪。
風暴將至,而這眾生棋局之上,究竟誰能勘破迷局,又誰將萬劫不復。
◆◇◆◇◆
北境行署自從多了一位客卿六齣先生後,署內便悄然多出了一道奇景。
那位看似冰冷孤高、不易近人的六齣先生,在正式入職行署後,生活重心竟出奇地專一。
無論夏長史走到哪裡,身後總能不遠不近地綴著那一襲絳紅衣。
一白一紅如影隨形,格外惹眼。
今日。
池半月一如既往地掐準時間,端著剛煎好的湯藥準備往東院送。
這原本是她雷打不動的習慣,無論手頭再忙,也務必親自盯著夏蘭時把藥喝下去。
誰知她剛走到小茶房門口,迎面險些撞上一人。
她下意識抬頭,正對上鴞那雙深潭般的眸子。
鴞眼疾手快,穩穩托住了她手中的端盤,才沒讓湯藥灑出。
隨後他極其自然地接了過去。
「半月姑娘日理萬機,往後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吧。」
鴞語調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理所當然。
池半月先是一怔,隨即眸光一閃,心中那根屬於「八卦」的神經瞬間繃直。
她表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還順水推舟地笑開了,眼底藏著一抹意味深長的促狹。
「六齣先生既然主動請纓,那我自然樂見其成。」池半月笑得眉眼彎彎,刻意叮囑道,「不過,先生送去之後,可務必得盯著他親口喝完。那人一忙起來六親不認,轉頭就把藥給忘了。」
「自然。」鴞頷首,語氣無比篤定,「我會看著他喝的,姑娘不必操心。」
看著絳紅身影端著藥碗轉身離去的背影,池半月站在原地,無聲地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
她暗自腹誹:好啊,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前陣子還巴不得把夏蘭時推得遠遠的,如今卻連端藥的工作都要和她搶了。
東院書房內,夏蘭時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案牘中,連燭火何時燃盡了大半都未曾察覺。
直到一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在案前停下,一碗溫熱的湯藥被輕輕擱在手邊的茶几上,他才微微一頓,抬起頭來。
鴞沒有催促,只是自然而然地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將爐上溫著的茶水換了一盞,目光柔和地落在夏蘭時略顯疲憊的眉眼上。
「還燙著,你先忙。」鴞淡淡道,「等稍涼了再喝。」
夏蘭時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眼底掠過一絲暖意,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批閱公文。
鴞便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不打擾,也不催促,彷彿只要能這樣看著對方,漫長的歲月也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尋常時光。
行署上下很快習慣了這對形影不離的身影。
夏蘭時去巡視糧倉時,紅衣隨行;夏蘭時在日光下翻閱輿圖,身旁總會恰到好處地多出一柄紙傘,將刺目的陽光隔絕在外。
送藥、同行巡查、夜裡送茶,原本屬於旁人的事,不知何時都換成了那襲紅衣。
而這一切,皆落入了行署主位之人的眼中。
一日晚膳,暖廳內燭火融融。
蕭淵如往常一般,極其順手地將一塊油脂最肥美的肉夾到蘇沐塵碗中。
蘇沐塵早已習以為常,低聲道了謝,繼續專心吃飯。
斜對面,鴞動作微頓,眼角餘光掃過這一幕,隨即垂下眼簾。
他修長的手指持筷,俐落地挑出一根根細小的魚刺,將雪白的魚肉夾到了夏蘭時碗中。
夏蘭時神色如常,甚至連眼睫都未曾抬一下,便自然地夾起送入口中。
蕭淵:「……」
鴞:「……」
依然給自己找了個絕佳位置用餐的池半月,默默轉過頭去,肩膀微抖。
一邊是自己的堂弟兼蘇家門鑰,被肅王給拐走了。
另一邊是養了多年的長史兼異母弟弟,被守門人給劫走了。
雙方都對於對方都頗有微詞,卻又不好當面挑明。
這讓池半月看得差點沒笑出聲來。
她本來都沒有準時出現在暖廳的習慣,最近倒是經常到這裡報到,因為這實在太下飯了。
翌日午後,庭院中那一株百年國槐綠蔭如蓋,落葉如飛雪紛紛。
石桌旁,鴞與夏蘭時正凝神對弈,低聲商議著北境佈防的細節。
蕭淵帶著蘇沐塵路過此處,見兩人難得閒適,便信步走了過來。
蕭淵在空位上落座,隨意掃了一眼棋盤。
最後一顆白子落下,宣告此局已定──夏蘭時輸了半子。
「能在圍棋上贏過懷玉的人,放眼大晟不出三個。」
蕭淵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鴞神色波瀾不驚,語調平淡:
「不過是比人多下了幾盤棋罷了,談不上精妙。剛才還輸了一場。」
蕭淵輕笑一聲,自然而然地開口:「既然如此,六齣先生可願陪本王手談一局?」
「殿下若有興致,奉陪便是。」
一場無聲的博弈在黑白子間拉開序幕。
棋風如人,蕭淵大開大合,殺伐果斷;鴞則沉穩如海,步步為營。
「以前,本王怎麼瞧著,你似乎極力想要避開,並不想為我所用。」
蕭淵捏著一枚黑子,漫不經心地開口,語調裡卻藏著一絲試探。
鴞抬眸迎上他的視線,波瀾不驚:「殿下有所誤會。」
他唇角噙著笑意,語中帶著一絲挑釁:「我如今,也並非為殿下所用。」
他將白子精準扣在星位上,語調淡然:「我始終是為『門』所用。客卿也好,顧問也罷,不過是方便我在人間行事的名義罷了。」
蕭淵頓感無言。
膽敢如此在他面前這麼囂張說話的,大概也只有鴞了。
他一直清楚,鴞雖然一口一聲「殿下」,但那聲尊稱裡從未曾有過任何敬意,反而是一種刻意的疏遠。
鴞如今留在這裡,不過是為了夏蘭時,以及某個目的行動著。
蘇沐塵與夏蘭時在一旁觀戰。
蘇沐塵聽著兩人的對話,隱隱覺得空氣中飄散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火藥味。
當初鴞可是三令五申讓他離蕭淵遠點,如今這尊大神自己卻陷了進去,這雙重標準簡直理直氣壯。他一時間有些頭疼,不知該如何打圓場。
夏蘭時則垂眸看著棋盤,心思微沉。
他向來深謀遠慮,甚至曾暗中盤算著蕭淵未來若需穩固權柄,聯姻拉攏世家或許是必經之路。
可如今倒好,隨著蘇沐塵打破兩界壁壘來到北境,蕭淵和蘇沐塵在後院裡幾乎形影不離,旁人都看得出蕭淵的心思。
看來此路是不通了。
不過蘇沐塵的價值難以估計,這也是他一直保持著觀望、沉默的理由。
蕭淵落下一子,忽然輕笑了一聲,但眼底卻無笑意。
「六齣先生,本王一直有件事想請教。」
蕭淵緩緩抬眼,目光直刺鴞。
「當初,勸我離沐安遠一點的人,好像就是閣下吧?」
鴞:「……」
「說本王野心勃勃,說皇室最深諳世故,也最會害人,說他太單純,早晚會被我拖進權力與因果的泥沼裡粉身碎骨。」
蕭淵慢條斯理地將鴞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蘇沐塵:「咳!!」
蘇沐塵本來端起茶來才喝一口,聽到這番話勐地嗆咳出聲。
他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鴞竟找過蕭淵談過這些話。
夏蘭時:「……」
他默默端起茶盞,隔岸觀火,靜觀其變。
蕭淵淡淡地補了最後一句:「如今,主客易位,輪到我了。」
他冷哼一聲,目光如炬地掃過對面兩人:「本王不同意。」
鴞:「……」
夏蘭時終於放下茶盞,抬起那雙清冷剔透的眸子,平靜地看向蕭淵:「殿下這是打算連同我的終身大事,也一併替我做決定了?」
「本王只是說『不同意』。」蕭淵語氣微沉,卻透著一絲護短的無奈,「但我不同意,你們兩個難道就會乖乖遵命?」
他將目光從鴞身上收回,最終落在夏蘭時臉上,眼神柔和了幾分:「懷玉,你於我而言,早已不是尋常臣子,而是至親家人。我自然希望你日後歲月安穩、覓得良人。」
說完,蕭淵轉頭盯著鴞,一字一句地沉聲問道:「你能保證,護他一生順遂、永無後患嗎?」
「若有一日,只剩懷玉一人呢?」
棋盤旁一片死寂。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落,在棋盤上躍出零碎的光斑。
鴞沉默了很久。
有些承諾,對活了漫長歲月的守門人而言,過於沉重。
「一生」太短,而變數太多,他無法向任何人保證永遠。
就在蕭淵以為他會避而不談時,鴞緩緩抬起眼簾,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外人看不懂的深情與決絕。
「有些東西,我確實無法保證。無論是盛世太平,或是安穩餘生。」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我不能保證自己比他活得更久,也不能保證能陪他走到最後。但只要我還站著,一息尚存,就沒有人能越過我去傷他。」
夏蘭時微微一怔,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沒料想到鴞竟然如此直接在蕭淵面前坦承。
他抬眸迎上鴞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隨即轉向蕭淵,語調清緩卻堅定:
「殿下,臣從來沒有想過要一段漫長的人生。人生長短,本就非人所能定。若因害怕失去,便從未擁有,那才是真正可惜。」
他最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任何一場病,與常人而言不過是小事,對他來說卻是致命危機。
至今他已不知經歷過多少生死關頭,早已看透。
夏蘭時的目光落在鴞身上,褪了平時的清冷,只剩下難得顯現的溫柔。
「正如古人所云──『誰道槿花生感促,可憐相計半年紅』。木槿雖朝開暮落,生命短暫,可它卻有著那般前仆後繼、次第盛開的絢爛,遠比世間那些漫長卻冰冷的人情世故來得熱烈長久。」
蕭淵看著眼前這兩人,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夾雜著對屬下兼至親的懸心,也有著一種「終究拿你們沒辦法」的無奈。
「罷了。」
蕭淵靠向椅背,抬眸看著對面那位向來運籌帷幄的守門人,忽然自嘲般地低笑出聲。
「原來……站在反對的那一邊,替別人操心終身大事,竟然是這種滋味。」
鴞微微一怔,隨即看著蕭淵那副吃癟又無奈的神情,唇角終於忍不住往上揚,跟著低笑了一聲。
「所以我已經放棄了。」鴞略微將視線移向蘇沐塵,然後輕輕搖了頭,「我已經不想再白費唇舌,你們自己想清楚就好。」
蘇沐塵微微移開目光。
想著:看來門鑰被人「拐跑」的事情,早就已經瞞不下去了。
不過鴞這意思聽起來,已經不反對了。
槐樹下,風過無聲,落葉沙沙。
棋盤上的黑白局勢已然不重要了。
在漫長而動盪的人間歲月裡,有些因果,終究在這一場博弈中,落子無悔。
棋盤上的勝負,終究會有終局。
黑白子終會收回棋盒。
可有些人,自此便成了彼此命局裡,再也無法落下的一子。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