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4章
瞿得韜從北境行署回到自己的臨時書房後,立刻命人調來了與魏崇武「斬首十二級」相關的所有卷宗。
他端坐在黃花梨木椅上,面上不顯山露水,心底卻早已冷笑連連。
他瞿得韜在京城官場沉浮數十載,什麼樣的權謀手段沒見過?
肅王和裴燱一搭一唱,演得真是一齣好戲,無非是想借題發揮。
大軍出征在即,肅王嫌他這個天子派來的監軍太過礙手礙腳,日日盯著糧草與兵馬調動,便故意丟擲一個「右軍校尉冒領軍功」的案子來絆住他。
一個小小的校尉,冒領斬首十二級的軍功。
這種案子放在京城三法司,根本連遞到他御史中丞案頭的資格都沒有。
查出營紀錄、核對首級驗核文書、提審當事人,這套流程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頂多不消半日便能結案。
即便這案子是真的,就算魏崇武真的殺良冒功或是買了幾顆首級來頂替,那又如何?
用這種下作手段就想把他困在卷宗裡,肅王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他要在一天之內把這案子查個底朝天,然後把鐵證拍在肅王面前。
讓他們知道,天子的御史,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
案頭上堆疊著幾本簿冊:出營簿、行軍路線圖、當日戰報、參戰名冊、軍功簿、首級驗核記錄,以及兵部核准升遷的文書。
瞿得韜翻開卷宗,起初的神情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蔑。
所有文書手續齊全,印信無誤,首級的驗核記錄上也清清楚楚寫著有北狄人特有的髮式與特徵。單從卷面上看,這是一份完美無缺的戰功。
「呵,做得倒挺乾淨。」瞿得韜冷哼一聲。
但他畢竟是查了一輩子案子的老御史。
多年的經驗與近乎直覺的敏銳告訴他,越是完美無瑕的卷宗,背後往往藏著越大的窟窿。
他拿起了那張當日的行軍路線圖,對照著出營簿上右軍的任務紀要。
他的目光在紙頁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
出營簿記載西營右軍當日奉命巡查南面補給線,行軍路線與時間也有明確記錄。
按照這條路線,他們根本沒有進入戰報所稱的交戰區。
更重要的是,若真有北狄遊騎滲入南面糧道,那麼附近負責警戒的其他哨騎、烽燧與巡騎應當也會有所記錄。
可相關卷宗裡,沒有。
沒有交戰痕跡,沒有其他部隊的接應記錄,甚至連附近烽燧都沒有上報敵情。
唯一一份記載「斬首十二級」的戰報,就是魏崇武這一份。
可首級的驗核記錄印信無誤。
確實有十二顆北狄人的首級。
所以……是這十二級首級的來源有問題?
買首級這種事情,在過去也不是沒發生過。
瞿得韜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這不是單純的「搶功」,這是在偽造戰報。
他立刻抽出了那份參戰名冊。
既然戰報有假,那這份名單就絕對經不起推敲。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上面那三十幾個跟隨魏崇武出戰並獲得賞銀的名字。
憑藉著這幾日在行署審閱各營基本名冊的驚人記憶力,他的視線停在了其中幾個名字上。
「右軍步卒,趙鐵牛。」
瞿得韜記得很清楚,昨日他翻閱軍醫官的病案記錄時,這個趙鐵牛因為嚴重的下痢,那段時間根本連床都下不了,怎麼可能披甲上陣殺敵?
他繼續往下看,視線最終釘在了一個名字上──
「孫旺。」
沉默片刻後,他伸手抽出另一冊名簿。
那是陣亡與病故軍戶的名冊。
他憑藉記憶翻到第三頁。
看見了──
【孫旺。右軍弓弩手。病故。】
瞿得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半晌,他才低聲道:「……死人也能領軍功?」
前幾日他在核對陣亡與病故撫卹名單時,便已看到了「孫旺」這個名字,所以有印象。
此人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因為感染嚴重的風寒,病死營中。
一個死了三個月的人,不但活了過來,還跟著魏崇武出營巡線,甚至還分到了一份斬首北狄人的賞銀?!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
瞿得韜坐在案後,感覺到一股寒意從嵴椎骨緩緩竄上後腦勺。
隨之而來的,是御史查案時那種久違的、見血封喉般的興奮與震怒。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本以為這不過是肅王用來絆住他的一個無聊小案。
沒想到竟意外查出案外案。
這……會是巧合嗎?
但他辦案多年的頭腦,卻不由自主地繼續想下去:
如果一個死人還活在參戰名冊上,那麼……這個死人,是不是也還活在京軍兵籍上?
如果他還活在兵籍上,那麼他每個月的軍餉,是誰領走了?
瞿得韜緩緩合上卷宗,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起初,他只以為這是一個校尉貪婪冒功的表皮。
但現在,這表皮被他撕開了一角,裡頭露出的,竟是令人觸目驚心的腐肉。
他猶豫了。
繼續查?
還是不查?
瞿得韜沉默良久。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若再往下查,絕不會只是魏崇武一個人的問題。
軍籍、軍餉、撫卹,任何一環出了問題,都可能牽連營中數十、數百人。
再往下,甚至可能碰到西營的營將。
這背後,不知牽扯了京營裡多少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
而西營背後站著的是誰,他再清楚不過。
但他只是冷冷一笑。
既然案子已經到了他手裡,就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查得越深,越有人恨他。
可若他明知卷宗有假,卻故意裝聾作啞。
那麼將來出了事,第一個被問罪的便是他。
他,沒有退路。
瞿得韜合上卷宗。
「來人。」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把西營的兵籍、餉冊、病故名冊、撫卹冊,全給本官調來。一冊都不許漏。」
這一次,他連半日都不打算給自己留了。
◆◇◆◇◆
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櫺,斑駁地落在南院客房的地面上。
鴞睜開眼睛時,意識有一瞬間的呆滯。
這具身體實在太過疲憊了,連日高強度的潛伏與最後的生死逃亡,即便是有過多數次瀕死經驗的靈魂,也感到了一陣虛脫。
但很快,他就徹底清醒了過來,因為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氣。
轉過頭時,夏蘭時仍闔著眼,尚未醒來。
這種睜眼便能看見愛人就在身旁的感覺,令他感到無比安心。
他目光安靜而眷戀地在對方臉上的輪廓描繪著,不忍喚醒
但或許是因為他的視線太過肆意,不久夏蘭時便也醒來。
「……醒了?」
夏蘭時的聲音有些沙啞,伸手輕輕撫摸著鴞的額頭,確認有沒有發燒。
「嗯。」
鴞輕輕應了一聲,在夏蘭時的額上輕輕一吻,便撐著身體坐起來。
他逕自走到櫃前,取出那套乾淨的絳紅圓領長袍穿上,將夏蘭時送給他的小香囊掛在腰際。
夏蘭時看著他的動作。
他知道鴞這是在用行動表明,他已經恢復了狀態。
鴞打理好自己後,轉身走到床邊。
看著夏蘭時略顯凌亂的雪髮與有些褶皺的衣裳,他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梳理著那如雪的長髮,又細心地替他整理好儀容。
夏蘭時安靜地任由他動作,直到鴞直起身,才拿出那方繡著鴞與北長尾山雀的帕子,遞還給他。
「物歸原主。」夏蘭時淡淡一笑。
鴞接過帕子,帕子上還帶著夏蘭時體溫與淡淡香氣。
他珍重地將其放入懷中緊貼心口的位置。
「走吧。」
鴞說著。
他內心非常清楚,接下來他們所要面對的,是一張大網。
任何一步走錯,都很可能讓他失去一切。
看著鴞不經意透出的凝重目光。
夏蘭時隱隱感覺到,事態比他們所預想的更不樂觀。
變數,仍在不斷出現。
◆◇◆◇◆
午後主院書房裡。
門窗緊閉,周圍被親衛與暗衛層層把守,連一隻蚊蠅都飛不進來。
書房內,氣氛沉得令人透不過氣。
蕭淵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蘇沐塵坐在他身側,正在設定印表機。
裴燱、池半月、夏蘭時與鴞依次落座。
他們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書房的桌案已經被清空。
「鴞,可以開始了。」
蘇沐塵說道。
鴞隨即點開了手機裡的程式,按下列印鍵。
「這東西……能直接畫輿圖?」
池半月目光充滿好奇,看著那臺發出怪異聲響、正瘋狂吐出紙張的機關。
即便她已經陸續見識過許多現代科技的神奇,但親眼看到這機關在短短几秒內印出一張張充滿精密線條的彩色紙張,還是感到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準確來說,是把手機裡的偵查資料印出來。」
鴞目不轉睛地盯著印表機,頭也不回地回答。
池半月默然,看向鴞的眼神多了一絲複雜。
她本以為聽雪閣的情報網已是大晟裡最好的,但在這絕對的科技優勢面前,卻顯得有些無力。
很快,幾十張A4紙被印了出來。
鴞面無表情地拿起這些紙張,像是在玩一種古老的拼圖,俐落地在空白的長案上拼貼起來。他的動作乾脆迅速,顯然早已經將這些圖都烙印在腦裡。
不到片刻,三張巨大的、由幾十張紙拼接而成的現代精密輿圖,呈現在眾人眼前。
鴞特意印了三種不同模式的地圖,以確保所有人都能看懂。
第一張,是軍事輿圖。
標示出:城池、道路、河流、村落、營地、糧倉、橋樑,可疑軍事設施。
用最簡單的色塊、線條清晰地標示出來。
第二張,是高程地形圖。
標示出:山嵴、峽谷、高崖、河谷、隘口、坡度、可通行區域。
這張圖是由小七的高精度雷達掃描合成,山脈的嵴線走向、峽谷的深淺、高崖的陡峭程度、可通行河谷、不可通行區域以及天然隘口,全部一目瞭然。
裴燱在看到這張圖時,眼睛都直了。
身為武將,他太清楚地形意味著什麼。
這張圖,比大晟兵部最精密的輿圖,還要精密百倍。
第三張,也是最重要的一類:兵力與後勤流向分析圖。
這張圖上,用不同的線條與顏色標示出了不同的流動要素。
黃線是糧草。
黑線是兵力。
藍線是水運。
而最刺眼的,是那一道深紅色的、AI分析後標出的高可信度異常運輸軸線。
這條紅線,悄無聲息地將斷雲堡、白水關與雁棲渡死死地串聯在了一起。
「這就是你以前給本王看過的那種地圖?」
蕭淵雙手撐在案沿,凝視著這張與大晟二十五年前舊圖完全不同的、充滿現代工業氣息的輿圖,聲音低沉地問道。
「類似。但不盡相同。」蘇沐塵在一旁應道。
蕭淵伸手,緩緩壓在紙張上,彷彿是在觸控那片荒原的骨架。
他沒有太多震驚,反而是以一種極致的冷靜,開始在腦海中瘋狂運算、比對。
裴燱、夏蘭時、池半月則是第一次真正看見這種精度的圖。
「……這上面,連山嵴的走向都畫出來了?」
裴燱的手指,指向圖上白水關周邊那連綿起伏的山脈線,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身為北境守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繪製出一張標示出每一道山嵴的輿圖,需要付出多少斥候的性命,還得耗費很多時間。
過去幾個月,他們一直在黑暗裡摸索。
而鴞只用了三天,就把北狄真正的骨架照亮了。
「不是人畫的。」
鴞淡淡地說道。
「那是誰畫的?」
池半月好奇追問。
「AI。」
鴞淡漠地吐出一個,他們不時會聽到,卻無法理解的詞彙。
池半月內心默默翻了翻白眼。
她還是不習慣鴞一旦進入軍務模式,就彷彿變成切斷了情感的兵器。
難以和那位成日黏在夏蘭時身旁的人聯想在一起。
夏蘭時微微抬眸,他對這個詞彙深感興趣。
鴞在與蘇沐塵對話時,不時會冒出這個詞,但他們從不曾解釋過,就彷彿那樣東西,對他們而言就和唿吸一樣自然的存在。
蘇沐塵見他們困惑,便說明道:
「你們可以把AI……也就是人工智慧,想像成一個沒有血肉的學徒。」
夏蘭時微微挑眉。
蘇沐塵:「一個學徒,讀過幾萬本以上的書,背下了所有他能找到的知識。但他從來沒有親眼看過那些事物本身。」
「那豈非紙上談兵?」裴燱道。
「對,」
蘇沐塵點頭,「只背書的學徒確實是紙上談兵。但這個學徒不同──他不會忘記,不會疲倦,不會背叛,也不會因為讀了太多東西而混淆。他在眨眼之間對照、比對、找出關聯。你問他『這座山在什麼方位』,他不需要翻書,腦子裡已經同時對照了十幾種不同記錄,然後給你一個最可能的答案。」
「如同時有數百名書吏在腦中替他一齊工作?」夏蘭時問。
「差不多。」蘇沐塵說,「差別在於,那些書吏不會累,也不會出錯──只要他們讀的書沒有錯。」
夏蘭時垂眸思索片刻。
「那此物與其說是學徒,不如說是一部……能自行翻閱、比對、推演的活書庫。」
蘇沐塵說,「還不只這樣。它還能從你做過的事情裡學習。你給它的經驗越多,它就越能猜到你下一步想要什麼。這就叫『訓練』,就像你們訓練新兵一樣。」
「所以它是活的?」池半月問。
「不是活的。」
蘇沐塵搖頭,「它不會有自己的情緒、恐懼或慾望。它只是在做它被設計來做的事。比人更快、更準地處理資訊。你叫它,它就答。你不叫它,它就安靜待著。像一盞不會自己熄滅的燈。」
蕭淵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一盞燈,卻能看見人看不見的地方。」
「對。」蘇沐塵說,「它就是把人類最強大的技能和知識,裝進一個不會死的機關裡,並讓這個機關能在一瞬間,完成人類需要幾年才能完成的工作。」
「它是比人快,但終究只是輔助工具。」
鴞在一旁淡淡地補了一刀,「不能全然信任與依賴,AI也會出錯。最終做出決策與判斷的,仍須靠人們自己。更何況在大晟這邊沒有網路,裝置受到限制,它沒辦法發揮原本的實力。」
無論是他手中的小七或是集團開發的手機和AI,因為門的限制而鎖上了許許多多功能,不比他們原本世界所用的精度高。
裴燱沒有繼續關注關於人工智慧的討論,他的目光已經被輿圖上的軍事細節死死鎖住。他看著那些標示出的道路、糧車痕跡、河道位置以及三處軍事要地之間的新佈局。
守北境多年的經驗,讓他原本還算冷靜的心情,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中。
「等等。」裴燱突然出聲,聲音緊繃。
他指著地圖上的斷雲堡,再指向白水關,最後指向雁棲渡。
他說:「這三處之間……在圖上看起來,太近了。」
眾人瞬間安靜。
裴燱是北境實戰經驗最豐富的將領,他一眼看出了現代精密輿圖下藏著的真理。在過去大晟那斑駁的舊圖上,這三處看似散落在北狄荒原上,需要數日路程才能抵達。
可是當AI將地形、道路、馬車車轍以及河道流向復原後,裴燱赫然發現,如果按照北狄現在的馳道與河道網路,這三處之間,根本不存在什麼「孤立」的概念。
「犄角。」
夏蘭時隨即開口,他也看見了,語氣清冷得可怕,「說明先前所推測的誤差不大。三座失土絕非三個獨立據點。這些輿圖一拼起來後,三座軍事要地,早已互成犄角之勢。」
他指尖在圖上劃過一個三角形:「它們表面上分立,實則一體唿應。斷雲堡囤糧、白水關鎖道、雁棲渡運兵,彼此援護,進退如一。」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蕭淵凝視著那幅圖,眼中的暗沉愈發深邃。
待眾人稍微消化了這些圖帶來的衝擊後,鴞才站起身,走到圖前,開始逐一說明這三日偵查到的具體情報。
鴞點了下斷雲堡位置,「心臓。」
他的聲音平靜地打碎了眾人的幻想,「先前的情報沒錯,這裡是補給中心。但有一處極大的偏差……這裡,北狄新建了第二座巨型糧倉。」
「第二糧倉?」裴燱勐地抬起頭,「情報裡完全沒有提到。」
「還有暗道。」
鴞的指尖從斷雲堡後方劃過一道深谷,指向直指前線的方位。
「大量過載馬車並沒有進入斷雲堡的正門,而是沿著這條被植被遮蔽的暗道,悄無聲息地繞向了前方。」
夏蘭時目光沉了下來。
若有一個能囤積半年軍糧、且擁有秘密運輸通道的補給中心,意味著強攻斷雲堡,他們會被耗死在城下。
鴞接著轉向白水關,「盾。」
「甕城是真的。新增箭樓是真的。山勢是真的。」鴞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傳聞中的『新增山道』也是真的。」
池半月的面色稍微緩和,這至少說明他們的情報網也不是全然無用。
「但不是運兵主路。」
鴞指著那條線,說:「那條棧道極窄」。
「馱馬過不去,大部隊絕對無法通行,輜重更是想都別想。但人可以。只要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精銳小隊,便有可能沿著這條路摸到白水關的側後方。」
蕭淵立即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交通設施,這是戰術設施。
這或許是一個足以扭轉戰局的戰術突破口。
最後,鴞轉向雁棲渡,「脈」。
「沒有第三座固定浮橋。」他糾正情報道。
池半月皺眉,「我這邊收集到的情報錯了?」
「不完全錯。」鴞指向那處看似尋常的岸邊集結區,「第三個不是橋。是架橋的能力。」
他取出自己的手機,將先前的截圖在螢幕上點開,展示出小七拍到,如山般堆積的預先裁切好的木板、鐵索、備用舟筏。
「那裡囤積了大量可以在短時間內架設的臨時橋材。北狄隨時可以根據大晟的進攻方向,在河段任意一處快速架設第三條、甚至第四條運輸線。」
書房內的氣氛沉重得彷彿要凝固。
就在這時,鴞面無表情地下了最後一記重錘。
他指向第三張,也是最後一張圖。
所有人安靜。
因為那上面有一條紅色運輸線。
那是一條猩紅色的、猶如一條劇毒之蛇的線條,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
夏蘭時問:「這是什麼?」
他看著那條猩紅色的蛇紋,眼神深邃如寒潭。
「這是三日偵查資料整合後,AI根據所得的所有異常重新疊合後整合運算,推算出高度疑似存在一條地下與半地下軍事運輸線。」
鴞伸手按在紅線上。
「這條線,利用天然的山體裂縫、古代礦坑,以及幾段已經乾涸、卻足夠馬車通行的地下暗河道,改建而成。它在群山與地下蜿蜒,將斷雲堡、白水關與雁棲渡串聯在了一起。」
蕭淵看著那條紅線,眼神冰冷。
他提出疑問:「這條線,準確嗎?」
他不是懷疑鴞,而是因為鴞自己說過,人工智慧可能出錯。
「可能性極高。」
鴞淡淡地說明。
「這是AI根據三日內反覆出現的車轍、山體裂隙的人工修整痕跡、古礦坑入口的異常磨損、各處物資流向,以及部分地下出口附近的熱源異常進行交叉比對。」
「它沒有看見地下。」
鴞指尖輕輕敲了敲那條紅線。
「它只是發現,地面上的所有痕跡,都在告訴我們──地下應該有東西。」
他手指在圖上輕點,道:「這條線,它不符合普通商路的邏輯。普通商路不會繞過城門、不會避開主道,也不會在山體裂縫處反覆出現車轍。」
他抬眸看著蕭淵:「而軍隊會。」
這就是鴞在逃亡中幾度被流矢擦過、甚至親手捨棄輝夜、冒險跳馬、也要拿回來的最重要資料。
這套系統,和他記憶中的任何一個版本都不同。
那是第三十八種可能。
「這條線,在大晟所有的軍報和輿圖上,都不曾存在過。」
鴞的聲音帶著一種令靈魂都戰慄的低沉。
「若北狄以此線運輸……」鴞抬起頭,看著蕭淵:
「一日之內,斷雲堡的糧草能直達白水關;雁棲渡的遊騎主力能出現在這三處中任意一處的側後方。三處兵力,根本不需要什麼居中排程,他們本身就是一體。」
書房內一片寂靜。
這一次,甚至連蕭淵都忘記了唿吸。
一日之內。
這意味著,戰術上的絕對不可能。
大晟如果攻打任何一座城池,都必須同時面對其餘兩處的即時援軍與糧草補給。
「這些東西,不可能是一兩年內建成。」
夏蘭時忽然出聲,語氣依舊清冷,但眾人都能聽出他聲音裡那一抹強撐的理智。
「AI估算過,部分設施至少存在十年以上。」
鴞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殘酷的清醒,「白水關甕城,數年。第二糧倉,近年。雁棲渡臨時橋材集結區與新兵力集結點,規模不可能是臨時建立。那條運輸線……至少存在很久。」
裴燱喃喃唸道:「十年以上……」
夏蘭時緩緩開口:「若北狄自二十五年前奪下三處失土後,便一直在做這件事……」
蕭淵視線如刀鋒般寸寸刮過輿圖上的三處據點與那條猩紅的運輸線,透著無與倫比的果斷:
「那我們以為自己是在收復失土。其實是在撞上一座經營了二十五年的戰爭堡壘。」
一旦戰端開啟,這三座城池之間靠什麼手段聯絡,又是誰在居中排程……這原本是軍議的第一步。
而現在,答案已經清楚擺在眾人眼前。
他們不需要排程。
他們本身就是一體。
裴燱也屏息凝神,看著修補後的輿圖。
殘酷的軍事現實擺在眾人眼前。
兵力懸殊,資源匱乏。
要在三個月內連下三座彼此互通、且懂得互相援護的軍事要地……更不可能。
就在眾人陷入深思時,一直安靜聆聽的池半月,終於開口。
「不對。」
身為聽雪閣閣主與蕭淵情報網的核心,池半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令她不寒而慄的細節。
二十五年前北狄拿下這三處失土,並開始經營,甚至備戰,這都正常,因為他們原本就有攻打大晟的意圖。
蕭淵看向她,聲音低沉:「什麼?」
「北狄從一個多月前就開始異常收購糧食、鐵料、箭桿、馬料。這說明,他們至少一個半月前,便開始大量收購軍需。」
這陣子她都在外面忙著追情報,幾乎都沒回到行署。
她已從聽雪閣商路、北境商人、牧民、糧商等渠道,發現一些異狀。
裴燱聽聞不禁皺眉。
他守北境多年,知道北狄平時的物資流動。
他說道:「若只是備春牧,不需要這麼多鐵料。更不需要同時增加糧、馬料。」
「情報裡,還提到北狄最近的巡騎突然增加。」池半月眸中綻著寒芒,「而且,是從三日前開始的。」
鴞眼皮微掀,看向池半月。
說出他這次深入敵境實際所觀察到的。
「確實,我這趟前去親眼所見,北狄的巡騎增加了。」
他彷彿在說著別人的事情般,淡淡說道:
「我出發後的第二天在經過『一線天』時,那裡本來只有正午才會有一隊巡騎巡過。但清晨我便遇見兩隊北狄重灌巡騎,他們看起來相當警戒,彷彿在搜尋著『什麼』。」
當這個訊息從鴞口中說出時,眾人都不禁為他捏了把冷汗。
鴞單槍匹馬深入,若是被兩隊北狄重灌巡騎發現,必死無疑。
而夏蘭時聽到時,心中更是產生了一個猜測。
裴燱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常。
鴞是如何得知北狄巡騎在一線天的巡視時間?
正常而言,一般斥侯三天都不見得能拿到多少戰果,遑論還是在北狄還強化了巡邏後。
但在場似乎沒有人對六齣先生有任何質疑,他便清楚,這不是他該開口問的事情。
鴞接著指向地圖,繼續說道:
「雁棲渡的兵力正在東側河灣集結。」
「白水關重灌巡騎清晨巡邏。」
「斷雲堡秘密運輸暗道異常活躍。」
「這三件事,全部發生在皇帝下旨『三月內收復失土』殿下調兵潛北的同一時間段。」
夏蘭時聲音冷得彷彿能結冰:「若他們只是正常備戰,不會這麼巧。」
他看向蕭淵。
「一個多月前開始大量收購軍需……而瞿得韜,也是差不多那個時候離京。」
瞿得韜來臨北城時刻意藏匿了行動,低調前來。
這時間情報還是後來,他們在瞿得韜到了之後才查到的。
池半月點頭:「兩者相差不到幾日。」
「不是巧合。」夏蘭時道:「但還不能證明洩漏的是密旨本身。」
「那至少能證明一件事。」
池半月抬眸看向眾人:
「北狄在我們正式出兵之前,就已經知道大晟要動兵了。」
這句話,讓書房瞬間陷入安靜。
蘇沐塵也愣住了。
所有的情況都在朝著不利於他們的方向走。
他腦中瞬間想到,難道就連鴞這般經歷過多次「人生」的人,也會失手,當中有不知道多少次就是栽在這場戰役?
若真如此,這一次……他們真的有辦法跨過去嗎?
他很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能夠一再「重來」。
若要是再失敗,他因為沒有記憶,所以不會形成心理上的創傷或壓力,但鴞不是。
蕭淵撐在案沿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深邃如夜的眼中翻湧著暗沉的殺伐之氣,卻在很快凝結成了絕對的冷靜。
他久久凝視著地圖上那些剛被探出的區域,那裡藏著數萬敵軍的殺機。
蝴蝶的羽翼,早在這最關鍵的戰略防線上,扇出了一個徹底顛覆的死亡未來。
良久,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冰冷而清晰:
「所以,密旨究竟洩漏了多少?」
今日會議已從「情報核實」。
轉變成「戰爭已被提前改寫」。
眾人意識到,敵人可能正在等他們入局。
池半月看向蕭淵,目光凝重:「目前可以確定的情報只有三級。」
「第一級:北境會出兵。可能已經洩漏。」
「第二級:三處失土是目標。很可能洩漏。」
「第三級:殿下攻哪一座、何時攻。目前尚不能確認。」
夏蘭時補充道:「目前只能知道,京城那邊應存在北狄的內應,或者是……賣國賊。」
他接著說道,「最危險的,不是他們知道我們要打。而是他們不知道我們會從哪裡打,所以他們正在準備讓我們自己選。一旦我們選定第一個目標……」
他的聲音如淬了寒冰般的冷,「他們便能提前把戰場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我們選擇第一座城池的那一刻,」蕭淵接過他的話,「就是敵人真正開始落子的時候。」
裴燱眉頭深擰,說著:
「既是密旨,除了聖上跟瞿得韜之外,應該不會有太多人知道。」
「以瞿得韜的作風,不會把密旨內容透出去。」
夏蘭時知道裴燱想說什麼,但洩密者不見得是瞿得韜。
更何況,洩露軍機等同叛國,是絕對的重罪,一旦觸碰必死無疑。
一人犯罪,還會讓整個家族付出慘痛代價。
而皇帝也不可能讓太多人知道密旨內容。
他只是想要肅王死,不是大晟死。
他們眼下並非毫無線索,但缺的是時間。
若以「軍機已洩」向皇帝提出延長三個月期限,肯定會被拒絕,因為那正中皇帝下懷。
皇帝大可等肅王死了之後,再派人和軍隊前來北境接管後續。
良久,蕭淵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下了最終定論:
「既然北狄早已知道我們要收復失土,那麼這三座軍事要地……就不是我們選擇什麼時候打,而是北狄在等我們選哪裡打。」
他轉頭看向夏蘭時,聲音低沉且果斷:「夏長史,若密旨已洩,我們強攻這套紮紮實實經營了二十五年的戰爭體系,有多少勝算?」
夏蘭時沉默良久,最終只能蒼白地笑了一聲。
「三種選擇。」
「第一種:停止收復失土。」夏蘭時淡淡說道,「但否決。因為這等於把主動權完全交出去,把大晟的北境再次拱手讓出。」
即便他們不主動出擊,按北狄目前已經開始準備情況看來,何時會直接打過來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第二種:強攻白水關、斷雲堡、雁棲渡。」
「不可能。」裴燱補充著武將的判斷,「一萬八千人塞牙縫都不夠,更不談三月內連下三座能互相救助、一日之內集結所有主力兵力的軍事據點。」
「所以,我們只剩下第三種選擇。」夏蘭時抬起手,那白皙得不染一絲汙穢的手,此刻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改變戰爭目的。」
夏蘭時指尖落在那條猩紅色的運輸線上。
他頭也不抬地接道:「我們原本要做的,是收復三處軍事要地。」
「現在不一樣了。」他語氣清冷而篤定,「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拆掉北狄二十五年間紮紮實實經營的戰爭體系。」
「盾、心、脈……」
蕭淵重新看向輿圖,視線精準地鎖定在那條藏在山脈與地下暗河道下的猩紅毒蛇。
夏蘭時也盯著那條紅線。
「既然三者互為一體……那麼攻城,便是他們最希望我們做的事。」
蕭淵抬眸。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會。
蕭淵那雙眼中已不再有任何動搖與猶豫,只剩下最純粹、最絕對的決斷。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緩緩勾起了唇角,聲音低沉且肅殺,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他們等著本王攻城──那本王,便不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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