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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夜間,夏蘭時擱下了案頭堆積如山的軍務,來到了臨北城的城門附近。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是來等人的。
夕陽落山時,城門外的官道上仍有零星商旅往來。
氣溫開始下降。
北境春季夜間的冷和冬日不同。
不是大雪封境時刺骨的嚴寒,而是一種因晝夜巨大溫差而來的,帶著銳利冷意的寒。
大風唿嘯,流動的空氣迅速帶走體表的熱量,讓人覺得更冷。
夏蘭時披著一件大氅,靜靜地佇立在城門旁的避風亭下,手裡捧著一盞已經換過兩次的熱茶。
他偶爾抬眼,望向遠處。
官道盡頭一片昏黃,風沙迷眼。
沒有輝夜。
也沒有鴞。
「守門計程車卒可有說,今日從北面回來的人多不多?」
身旁的侍從上前一步,低聲道:「回長史大人,今日北門往來皆有記錄,暫未見六齣先生的身影。」
夏蘭時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
他沒有再問。
只是低頭抿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苦澀的涼意順著喉嚨滑入胃裡,他卻彷若毫無察覺。
初更。
城門開始逐漸清冷。
最後一批進城的商旅透過了盤查,伴隨著沉重的機樞聲,巨大的城門緩緩閉合,只留下供夜間緊急往來的一扇小門。
守城士卒見長史大人還站在風口沒有離開,忍不住上前勸道:
「長史大人,夜裡風大,您身子又弱,不如先回去歇著吧。若有軍情,屬下立刻派人去行署稟報。」
夏蘭時抬頭,朝著那扇幽暗的小門外望了一眼。
他將手中早已冷透的茶盞放到桌上。
「再等等。」
二更。
風更冷了。
城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得明滅不定,火星不斷往漆黑的夜空裡飄逸,轉瞬即逝。
夏蘭時已經換了一盞新的熱茶。
這一次,他只喝了一口,便擱下了。
「可有訊息?」
「沒有。」
「北面呢?」
「沒有。」
夏蘭時沉默片刻。
他站在城門下,抬眼望向漆黑的官道。
那條路一直延伸進夜色深處,像是被一頭無形的巨獸吞沒了一般,看不見盡頭,也看不見歸人。
他忽然想起鴞離開那日。
那人收到自己送的香囊時,眼中難掩喜悅與珍視的模樣。
那人臨行前,語氣輕鬆卻篤定地說:「會把我這條命,完好無缺地帶回來還你。」
那人還說:「也有樣東西要給你,還有些話想跟你說。」
他說:「三日後,等我回來。」
乾脆得像是在說一件毫無懸念、出門買壺酒般的小事。
夏蘭時當時甚至沒有多問。
因為他知道鴞的能力。
也知道在過去不知道幾次的人生裡,他曾多少次從死地裡爬回來。
夏蘭時當時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因為他知道鴞的能力,也知道在過去不知道多少次的輪迴人生裡,那個人曾多少次從死地裡爬回來。
所以,他信了。
可此刻,在這唿嘯的寒風中,他第一次覺得──
三日,似乎有些太久了……
過去他等了十年,才終於在茫茫人海中等到了鴞。
本以為這不過是短暫的三日,熬一下就過去了。
可當時間一點一滴逼近極限,每一寸光陰都成了凌遲。
三更。
夜已深。
城門外徹底沒了人聲。
就連守夜計程車兵都開始變得安靜,周遭只剩下兵器偶爾碰撞的細微金屬聲,以及風穿過城牆縫隙的嗚咽。
「咳……」
夏蘭時抵著唇,輕地咳了一聲。
身旁的侍從見狀,立刻上前將披風往他肩上攏,語氣帶著焦急:
「長史大人,回去吧。您的身子受不住這寒氣的。」
「不回。」
他回答得極快,幾乎是脫口而出。
侍從怔了一下。
夏蘭時自己也愣住了。
片刻的沉默後,他才垂下眼眸,用低啞的嗓音低聲補了一句:
「……他還沒回來。」
這一次,連他自己都沒有再找任何巡視防務的藉口。
他就是在等鴞。
他從懷中拿出那隻霧銀機械懷錶,輕輕揭開錶蓋,指標早已經超過十二時。
他垂下長長白睫,目光落在錶蓋內側上的那一行──「活著,就夠了。」
此刻,他似乎感受到,鴞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中刻下這行字。
他什麼都不奢求,只希望那人能夠歸來。
四更。
天空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夏蘭時站得久了,指尖已經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白天他才剛剛答應過蘇大夫絕不熬夜。
更何況這幾日為了北境即將到來的戰事,他本就睡得極少,身體早已到了強弩之末。
可今夜,他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便是那條被黑暗吞噬的北向官道。
以及那無數不好的念頭。
桌上的茶壺換了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直到最後,侍從看著他蒼白的臉色,乾脆不再問他要不要喝。
夏蘭時只是宛如一尊玉雕般站在城門下,偶爾望一眼遠方。
每一次看過去,都是空的。
他的眼神也一次比一次沉,那平日裡深不可測的眼底,此刻卻翻湧著無法掩飾的慌亂。
指尖一次又一次不安地撫過腕上的平安扣。
「……傳令。」
身旁昏昏欲睡的侍從立刻打起精神。
「大人?」
「讓北門外的暗哨,再往北推五里。」
「是。」
「若見到任何單騎……」
夏蘭時頓了一下。
「不。」他驟然改口,聲音緊繃,「若見到任何從北面回來的人,不論身份,立刻報我。」
侍從神色微變。
「大人,您是擔心──」
「去。」夏蘭時沒有讓他說完。
……三日的時限早已經過了。
夏蘭時垂下了長長的睫羽,在心中早已經把那些最不好的結果盤了好幾遍。
在過去,大晟不是沒派過頂尖的斥候去那三處失土偵查過,但去了那麼多人,最後成功活著回來的,只有區區數人。
鴞現在是被困在那裡了?
或是早已遭敵軍俘虜?
又或者,他已經……
縱然自己為他準備了後手,派了暗衛跟隨,卻也不是萬無一失。
戰場上的變數太多了。
夏蘭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盤算起接下來該怎麼辦。
首先,他想到的是這剩下的兩個多月。
在沒有失土準確輿圖、沒有敵軍最新佈防情報的情況下,他們該如何進攻?
他在腦海中將兵棋推演了無數遍,幾乎都是死局。
太多不利於他們的要素存在,強攻的勝率微乎其微。
他甚至開始大逆不道地考慮起,乾脆不遵從聖意、放棄收復失土,轉為全面防守的打算。
然後,他又想到了自己曾向鴞發過的誓言──若鴞死了,他也會隨之而去。
忘川同歸,黃泉路上,有他伴著。
一邊是他誓死追隨、將天下託付的肅王蕭淵;另一邊,是他最心愛的人。
若鴞……真的不在了……
他要做出抉擇。
蘇沐塵今日為他擬了一份新的調養計畫,說著要交給鴞,讓他好好監督。
但……
鴞若不在,這份調養計畫,對他而言,也變得沒有意義。
五更天的寒意最是透骨。
夜色開始有了些許鬆動。
天地間仍是一片化不開的混沌青灰。
城外的官道仍籠罩在濃重的清晨薄霧之中,遠處的山脈漸漸褪去了夜色,只剩下一道模煳的黑影。
夏蘭時站了一夜。
他的臉色已經如霜雪般蒼白,眼底泛著淡淡的青烏。
一旁的侍從幾次苦苦哀求勸他回去,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絕。
直到此刻,晨光微露,他緩緩閉上眼。
也許……
鴞不會回來了。
這個絕望的念頭剛一冒出來,便被他立刻死死壓了下去。
不會的。
那個人說了會回來。
他從不輕易許諾,既然說了,就一定會──
「那是什麼?」
城牆上,一名眼尖的守軍忽然指著遠處喊道。
夏蘭時原本低垂的羽睫勐然一顫,倏地睜開了雙眼,望向遠方。
濃重的晨霧盡頭,那條彷彿仍浸在夜的官道上,終於有了動靜。
在枯寂的灰暗之中,一點極致的純白毫無預警地闖入了視野。
猶如一顆破曉時分最明亮的極星,生生地撕裂了沉悶的霧靄。
起初,那只是一團模煳遊移的虛影,彷彿稍一眨眼便會被冷風吹散。
但漸漸地,伴隨著由遠及近、踏碎凝霜的沉重蹄聲,那道輪廓在蒼茫中一寸寸變得清晰而具象。
馬匹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陣陣白煙飄散。
四蹄翻飛間,沉沉地踏過官道旁結著厚厚白霜的荒草。
高大挺拔的雪色戰馬頂著黎明的風疾馳而來,飛揚的銀白鬃毛被狂風向後狂野地拉扯著。
而在那如雪般耀眼、彷彿不染塵埃的馬背上,穩穩馱著一道深色且疲憊的身影。
那一刻,周遭唿嘯的風聲彷彿盡數退潮。
夏蘭時單薄的身軀僵住,長袖下的指尖收緊,連同他的唿吸與狂亂的心跳,都在這一瞬間,驟然停滯。
他認得。
那是鴞的馬。
馬背上,伏著一道深色的身影。
「開門。」
守門士卒一愣,看著那尚未完全大亮的天色:「大人?」
「開門!」
這一聲極重,甚至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意,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沉重的城門在晨霧中緩緩開啟,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輝夜似乎也看見了城門前那道熟悉的身影,牠原本還在疾奔,到了近處卻忽然放慢了速度。
馬蹄踏過青石板。
噠。
噠。
噠。
一聲又一聲,彷彿踩在夏蘭時狂跳的心尖上。
夏蘭時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動。
彷彿只要他一動,眼前這個畫面就會像夢境般碎裂。
他只是緊緊盯著那匹越來越近的戰馬。
直到輝夜來到城門前,停下。
鴞翻身下了馬,動作不如以往俐落,甚至有些沉重。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穿過薄霧,深深地看著夏蘭時。
他沙啞著嗓音,目光帶著無盡的柔情與疲憊,說道:
「懷玉,我回來了。」
夏蘭時仍有些不可置信,伸出冰冷顫抖的手,想要確認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幻影。
但鴞卻突然往後退了一步。
夏蘭時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一愣。
鴞看著他一身潔白,低聲說著:「別碰,現在渾身髒兮兮的。」
他在北狄境內摸爬滾打,又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逃亡,身上滿是泥土、草屑與乾涸的血跡。
他怕弄髒了夏蘭時。
夏蘭時這時才真正確認。
真的是鴞,他回來了。
那個平日裡極愛乾淨的人,此刻卻把自己弄得全身作彩服多處破損,沾滿泥濘,頭髮也被風吹得凌亂不堪。
當視線觸及鴞肩上和身上的斑駁血跡時,夏蘭時的心臟勐地一揪,脫口而出:「傷勢如何?」
「別擔心,」鴞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笑,「大多是緊急跳馬時摔的傷,沒傷到要害。」
夏蘭時面色一沉。
緊急跳馬?
他便知道,鴞果真在北狄遇險了,而且是逼不得已連馬都要捨棄的險境。
但所幸……
所幸鴞回來了。
完好的,沒有缺手缺腳,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的面前。
夏蘭時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翻湧的情感,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他。
鴞身上到處都是瘀青與擦挫傷,被他這麼用力一抱,痛感隨即鑽心般傳來。
他悶哼了一聲,但即便此刻渾身都疼,手臂已經疲憊到幾乎抬不起來,他仍緩緩抬起手,輕輕順著夏蘭時那白得彷彿不染一絲汙穢的雪髮,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雪狐。
因為他清晰地感受到,懷中那具清瘦身體的微微顫意。
「……長史大人,有人看著呢。」
鴞低聲提醒著,聲音裡卻帶著幾許縱容的笑意。
他們這可是在城門前。
即便周圍的守門士卒早就極有眼力見地移開了視線,不敢朝這裡多看一眼,但這怕是等待天亮,臨北城內又要有新一波關於他們的傳聞了。
夏蘭時深深吸了一口鴞身上混合著血腥與風沙的氣息,感受到體溫,這才稍微收斂了情緒,退開半步,眼尾還帶著一抹微紅,語氣裡卻滿是哀怨:
「……你遲到了。信誓旦旦說好三日,今天都第四日了。」
鴞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好,是我的錯,我道歉。回去任憑長史大人責罰。」
就在這時,城門內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蕭淵和蘇沐塵披著滿身晨露,快步來到了城門口。
他們同樣一夜未眠,都在行署裡焦心等待著鴞的歸來,一接到暗哨的訊息便立刻趕了過來。
蘇沐塵一眼就看見了鴞,目光迅速鎖定了他衣物上那些刺目的血跡,隨即面色嚴肅,大步走上前:「怎麼傷成這樣?哪裡出血?骨頭有沒有事?」
蕭淵隨即伸手按住了差點要當場扒了鴞衣服檢查的蘇沐塵,沉穩地說道:「都別站在這裡吹風了。有什麼事,先回行署再說。」
他看得很清楚,此刻的鴞歷經三日馬不停蹄地深入敵境執行任務,又在驚險中逃亡返回,體力早已透支,現在最需要的是先好好休息。
更何況……
蕭淵看了一眼旁邊的夏蘭時。
這位長史在寒風刺骨的夜裡等了鴞直到天明,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氣色簡直比剛從敵營裡殺出來的鴞還要差。
若再不回去,只怕蘇大夫的病歷本上,又要多寫上狠狠的一筆了。
◆◇◆◇◆
回行署後,蘇沐塵隨即為鴞檢查了一遍身體與傷口狀態。
肩膀箭傷。
小腿擦傷。
全身多處擦挫傷。
輕微脫水。
三日高強度行動,睡眠嚴重不足。
鴞雖然說自己有短暫睡過,但蘇沐塵知道,一個人身處敵陣深處,鴞不可能放下警覺。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語氣嚴肅地對著鴞說:「你現在最需要的,是立刻去睡覺。」
鴞本來還想說什麼,結果蕭淵直接下令:「今日上午,不準碰任何軍務。」
鴞:「但是情況緊急──」
蕭淵直接打斷:「那是命令。」
即便如今北境局勢緊張到了極點,但蕭淵依舊敏銳地察覺到了鴞的透支,強硬地下達了休息的軍令。
蘇沐塵在旁勸道:「至少上午必須睡。你現在的狀態思考速度會變慢,記憶力與判斷力可能有誤,反而容易出差錯。」
夏蘭時也緩緩在旁補刀:「你若再堅持,接下來我們便不是隻是動口勸戒了。」
鴞說不過他們,最後只好安分返回南院歇息。
氤氳的水氣在浴房內瀰漫,溫熱的水包裹著疲憊不堪的軀體。
直到此刻,整個人浸泡在浴桶的熱水中,鴞才總算有了一種「活過來」的真實感。
他仰起頭,閉上雙眼,感受著緊繃了三日三夜的神經、以及身上每一處僵硬的肌肉,正隨著水溫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
這趟九死一生的北狄之行,他是順利活著回來了,也成功帶回了蕭淵最需要的敵軍佈防情報和失土地圖。
但他的大腦並未因此停歇。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真正的問題與硬仗,現在才正要開始。
正當他腦中還在不停高速思索著接下來的戰局推演時,屏風外的房門處傳來了極輕的推門聲。
他警覺地睜開眼睛,轉頭望去,只見夏蘭時端著一方散發著淡淡藥香的木盤,上頭整齊地擺放著傷藥、藥膏與乾淨的紗布,正緩步朝他走來。
「我來幫你上藥。」
夏蘭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看著眼前的人,鴞不禁想起過去。
那時夏蘭時也曾拿著藥想幫他處理傷口,卻總被他用各種理由推開,雖然最後失敗了。
這一次,看著夏蘭時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擔憂與疲倦,他沒有說出半個拒絕的字。
鴞隨即從浴桶中站起身,水珠順著精悍的肌肉紋理滑落,濡溼的墨髮緊貼在肌膚上,右側背上的彼岸花印因熱度顯現,紅豔如滴血。
他隨手扯下掛在木架上的浴巾,擦乾了身體,披上了一件寬鬆的月白色中衣。
昏黃的燈火照亮了他的身體。
夏蘭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具原本白皙的身軀,此刻到處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駭人瘀痕與擦傷,肩上跟小腿側更有一道略深的傷。
他的唿吸微微一滯,眉頭不受控制地深深擰了起來。
鴞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緒。
他走上前,微微低頭,伸出帶著傷的手指,輕柔地撫平夏蘭時眉間的褶皺。
「別皺眉,這只是看著嚇人的小傷。」鴞的嗓音帶著剛沐浴完的沙啞與溫柔,「你知道的,我這具身體的恢復速度,本就比常人快上許多。」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鴞微微俯身,指腹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薄唇,眼底閃過一絲曖昧的笑意。
「你瞧,幾日前被你咬破的傷口,早就已經好全了。」
聽著這般露骨的調情,夏蘭時耳根微熱,但他的眉頭卻依舊沒有舒展。
他沒有理會鴞的打趣,只是沉默地牽起鴞的手腕,將人領到外間的榻上。
「即便恢復得再快,」
夏蘭時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語氣裡透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但受傷的當下,還是會痛的。」
夏蘭時將木盤擱在几案上,隨即彎下腰,神情專注地開始為他清理肩上與身上的外傷。
動作極致輕柔。
他看著右肩上的新傷口與舊疤,以及左肩上的另一道舊疤,不禁嘆道:
「你這肩也是多災多難。」
鴞自己也無奈一笑。
他是穿了防護背心,不過敵人老愛衝著他的肩膀來。
他沒說出,敵人還有一箭是直接衝著他的背來的,只是好在背戰術揹包擋下了,不然他或許就回不來了。
處理完見血的傷口後,夏蘭時拿起一個白色的小瓷罐,纖長的指尖挑了些裡頭半透明的藥膏。
「這是太醫院秘製的化瘀藥膏,剛塗上去會有些涼。」
夏蘭時低聲提醒,隨後將沾著藥膏的指尖,輕輕點抹在鴞胸膛、腰腹與手腳那些大片的青紫部位上。
指腹的溫熱與藥膏的冰涼交織在一起,透過肌膚相觸的瞬間,引發了一陣輕慄。
鴞異常安靜。
他沒有動,只是微微低著頭,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深沉盯著夏蘭時近在咫尺的臉龐。
看著那垂下的長長睫羽,看著那專注的眼神。
彷彿是要把這幾日沒見著的份一次補回來。
他盯得實在太過明目張膽,直白得讓夏蘭時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夏蘭時忍不住抬眸,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調侃道:
「以前要幫你換藥,你躲得跟什麼似的,還拿『有潔癖不想讓人碰』來當藉口。怎麼,去了趟北狄,這潔癖的毛病就不治而癒了?」
鴞聞言,嘴角泛起一抹略帶苦澀的笑意。
「那時……我怕。」
鴞看著夏蘭時,眼神變得無比深邃,藏著太多過去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感。
「因為我看過太多,太多的無能為力。我怕我自己……其實就是你命裡的劫數。也怕有些事情一旦挑明瞭說,會改變你對我的看法,讓你陷入兩難。」
他緩緩垂下了眼眸,眼底掠過一絲暗光。
「更怕的是,有些話一旦說出口,有些改變一旦發生,就會切斷原本的因果,切斷你原本該走的、安穩的路……引發那些我根本無法預測的連鎖反應。」
「我沒有答案,也沒有絕對的把握。」
鴞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絲脆弱,「所以我寧可你永遠什麼都不知道。我想著……保持距離,或許對你而言,才是最保險的作法。」
夏蘭時徹底沉默了。
塗藥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無所不能、卻又在感情上小心翼翼到近乎笨拙的男人,心裡翻湧著酸澀。
原來在那無數個被推開的日夜裡,鴞的心裡想了這麼多,揹負了這麼多。
樁樁件件,皆是為了他夏蘭時。
「所以,你寧可自己一個人痛,寧可一個人躲在暗處,也想避開我,就是為了這些自以為是的理由?」
夏蘭時深吸了一口氣,既感動又有些惱怒。
他手下塗抹藥膏的力道不禁故意重了幾分,準確地按在一塊瘀青上。
「……嘶!」
鴞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涼氣。
「明明你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夏蘭時終究還是不忍心,立刻放緩了力道,指腹輕輕揉開了藥。
「有些事情,本就不是你一己之力就能改變的。害怕很正常……但沉默與推開,永遠不能解決問題。」
夏蘭時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進鴞的眼底:
「如今你不再是一個人了。你有什麼問題、有什麼顧慮,都可以對我說。無論是死局還是深淵,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鴞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總是藏著冰雪的眼眸,此刻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嗯,現在我知道了。」
他反手握住了夏蘭時那隻沾著藥膏的手,微微低頭,在對方白皙的指節上,印下一個無比虔誠而輕柔的吻。
他現在也捨不得推開了。
就算真的是劫數,他也捨不得放手了。
細細處理完所有的傷勢後,夏蘭時拿著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几案上的藥瓶藥罐。
「殿下吩咐了,讓你今日先好好歇息,不必急於去報告軍情。」
鴞這次沒有逞強拒絕。
三日高強度、步步驚心的潛伏與逃亡,讓他的精神與身體一直維持在極限的緊繃狀態。
這三日裡,他幾乎沒有過任何深度睡眠,全靠著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在撐。
此刻,回到了這個讓他徹底安心的人身邊,疲倦感如潮水般鋪天蓋地湧來。
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
「你也來睡。」
鴞沒有自己走向床榻,而是指著床,目光不贊同地看著夏蘭時。
就算自己再累,他也沒放過夏蘭時那蒼白如紙的面色,以及眼下那片明顯的青影。
不用問也知道,這人肯定又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甚至在城門口的寒風中等了他整整一夜。
這一次,夏蘭時沒有拒絕,也沒有拿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公文當藉口。
他一早就收到來自蘇沐塵的警告,要他立刻去睡,不準工作。
兩人一同躺進了柔軟溫暖的床榻中。
鴞習慣性地長臂一伸,將夏蘭時單薄的身軀攬入懷中。
二人緊緊依偎在一起,唿吸交錯,彷彿終於找回了遺失已久的半身。
即便知道窗外的局勢依舊惡劣,戰火一觸即發。
但在此刻,在這個小小的床榻方寸之間,他們短暫地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寧靜。
入睡前,鴞低沉的嗓音在夏蘭時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沙啞的調侃與笑意:
「長史大人……今日清晨你可是在城門口,當著眾守城將士的面與我又是擁抱、又是深情對望的。現在大白天,你又歇在我南院房裡……我看你這清譽與名節,是真的不保了。」
夏蘭時閉著眼睛,感受著對方傳來的安穩體溫,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早就不保了。是哪個人先前天天耍無賴,夜半摸入我的房內,賴在我的床榻上死活不走的?」
鴞笑了起來,笑意裡帶著幾分得逞的滿足。
夏蘭時輕輕往鴞的懷裡靠,低聲說著:「這幾日,我都在想著你……」
鴞低下頭,將頭輕輕埋在那雪髮中。
「……我也一直在想。想著無論如何都要回到你身邊。」
他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所幸,這次我回來了。」
在有一句、沒一句的輕聲耳語中,兩人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唿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相擁著沉入了無夢的酣眠之中。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