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6章
蕭淵的雙眸釘在那份緊急密報上,幽深的墨眸驟然一沉。
他們已知曉密旨洩漏,北狄那邊也早已收到訊息。
但沒料到,這件事居然已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徹底傳開了。
「有人……故意讓這個訊息『被人知道』。」
蕭淵冷冷開口。
夏蘭時微微頷首,指尖壓在密報邊緣。
「京城如今傳的,並非『肅王奉密旨,三月之內收復北境三處失土』,而是被閹割成了『三月之內收復北境失土』。除此之外──」
他抽出了另外一份一同送達的密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意思的是,還有別的傳聞。」
蕭淵接過密報迅速掃視,上面赫然寫著兩行小字:
「北境近日並無多少戰事。」
「肅王領精兵五萬北上。」
「五萬精兵?」
一聽到這個數字,裴燱當即發出一聲嗤之以鼻的冷笑,「荒唐,簡直是一派胡言!」
身為實戰將領,裴燱太清楚臨北城如今的家底。
皇上當初指派給蕭淵的兵力總共才三萬,這其中還包含蕭淵自己的嫡系軍隊,真正的京軍只佔了可憐的八千人。
這點兵力拿來強攻北狄任何一座城池都嫌吃力,何來的「五萬精兵」。
夏蘭時當初看到這個數字時,便輕笑了一聲。
「五萬……這個數字倒是很有意思。」
他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殿下,臣認為放出這後面兩條訊息的人,與洩漏密旨者,未必是同一夥人。」
蕭淵微微挑眉,眼神深邃。
他在腦海中迅速將京城各方勢力過了一遍,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可能幫他散播後面這兩道訊息的人。他在京城根基薄弱,朝堂之上幾乎無人敢明著站在他這邊。
夏蘭時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放出這些情報的人,目的為何?
有何好處?
後面這兩條看似荒謬的流言,對肅王非但沒有不良影響,反而牽制了某些人的判斷。
蕭淵見夏蘭時眼中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笑意,沉聲問道:「怎麼?」
「臣只是在想,聖上這道密旨,影響的人或許不只是殿下。」
夏蘭時目光悠遠,淡淡說道,「也許,在無意中喚醒了一直蟄伏在陰影之物。」
說完,夏蘭時提起案上的狼毫筆,在白紙上俐落地寫下三行字:
「三月收復失土」──真中有缺。
「五萬精兵」──虛中有真。
「北境無戰事」──虛。
夏蘭時懸筆片刻,沒有立即落下最後一筆。
「第一句,像洩密。」
「第二句……五萬這個數字,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它是真是假。而是……誰在聽見它之後,第一個坐不住。」
「至於第三句,則像是在刻意製造另一個錯誤認知。」
「這三句,沒有一句是乾淨的。」
「可它們偏偏在同一時間,以絕佳的默契在京城傳開。」
他抬起眼,清冷的視線對上蕭淵。
「究竟是誰在試探,又是誰在掩飾,目前還不能下定論。我們甚至不能確定,這三句話是不是出自同一個人。」
書房內一時陷入寂靜,連燈芯燃燒的微弱嗶啪聲都清晰可聞。
「這三句最可怕之處在於──」 夏蘭時停頓了一下。「它們全都是『真的可能』。」
蕭淵凝視著他。
裴燱皺緊眉頭,滿臉不解:「夏長史,此話何意?假的怎會變成真的可能?」
夏蘭時緩緩說明道:
「若不知道兵力只有三萬,看見五萬,會以為朝廷對我們寄予厚望。」
「若我們不知道北狄已經密謀備戰一個月有餘,看見『北境無戰事』,會以為有人在故意低估敵情、麻痺朝野。」
「若我們只知道密旨洩漏,便會順理成章地把所有流言都歸咎於密旨洩漏的結果。」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洞察人心的睿智。
「結合所有線索看來──有人正在故意把真假情報混合攪在一起,打亂所有人的視線。」
如今的京城情報圈,就如同一池巨大染缸,正有人悄悄往水裡投入不同的顏色。
一滴真,一滴假。
一滴半真半假。
最終攪成一池渾水。
而真正想看見的,從來不是這池水最後會變成什麼顏色。
而是……究竟是誰,會在水色改變的那一刻,先伸手去攪。
夏蘭時非常好奇,那幕後的人究竟是誰?
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物,說明此人本身早就已經掌握特定情報圈,才有辦法即刻做出反應。
他指尖輕輕點在「三月收復失土」那行字上,緩緩分析:「這條訊息,目前已經在京城權貴圈內傳開,高官、勳貴、皇子府必然都有耳聞。而這兩條──」
他的手指移向「五萬精兵」與「北境無戰事」:「源頭不明,但它們卻是直接從酒樓、商人等民間管道鋪天蓋地出現的。並在權貴圈內也有。」
夏蘭時放下筆,眼中閃爍著洞察人心的睿智:「有人正在把同一場戰爭,拆成不同版本,餵給不同的人。」
「二者重疊之處僅有京城權貴圈,說明散播者至少有能力接觸權貴,或者……他本身就是權貴者。」
池半月眼眸微眯,瞬間反應過來。
「所以,京城至少有兩股,甚至多股力量在暗中攪弄視線?」
夏蘭時頷首道,「而最麻煩的是,我們現在甚至不知道,哪一股力量在暗中監視著哪一股。」
蕭淵眸色微沉,指節在案面上輕輕叩擊。
半晌,他忽地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透著一股霸氣與冷冽。
「既然有人這麼喜歡往京城拋訊息……那就讓他們繼續傳。」
蕭淵伸手,將那張寫著「五萬」的紙張抽了出來。
「真假不重要。」
他指尖落在字跡上,冷冷勾唇,「重要的是──北狄是否相信。若他們信了,本王便是真的有五萬。至少在他們的判斷裡──『是』。」
夏蘭時看向他,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心有靈犀。
「既然京城有人替殿下多造出了兩萬兵馬,那這兩萬兵馬便不能浪費。」
夏蘭時淡淡一笑,「即日起,傳出肅王軍正在調查白水關的訊息。裴將軍甚至可以開始讓一部分糧車與攻城器械往西調,不必太刻意,按正常程式進行即可。」
他們原本就準備佯裝攻打白水關,定住這面盾。
現在既然有人在替他們散播訊息,那便順水推舟。
裴燱眼睛微微一亮:「現在就讓北狄看見我們準備攻白水關?」
「不。」
夏蘭時平靜地糾正,「讓他們看見,我們正在準備一場大規模攻城。至於是不是白水關……讓他們自己替我們補全。」
夏蘭時指尖在地圖上的臨北城西側輕輕一點,眼神變得幽深。
「要讓北狄相信臨北城真的屯有數萬大軍,單靠幾句流言遠遠不夠。北狄主帥赫連蒼是個戰場老手,他的斥候不會只看字據,還會看炊煙、帳篷、馬匹與土木工程。」
他轉頭看向眾人,說出一套佈局:
「其一,西營那八千京軍,即日起拆分為西北營、西南營與南側新營三處駐紮。名義以為了『方便輪值與後勤排程』。」
蘇沐塵立刻反應過來,接過話頭:「這正好。軍營衛生改革本就要求降低密處聚集以防疫病。將原本八人一帳改為四人一帳,再加上隔離帳、軍需帳與備用帳。光是帳篷數量,就能瞬間翻上一倍不止。」
「蘇參軍說得沒錯。」
夏蘭時微笑道,「八千人的兵額,只要帳篷數量與營區範圍拓展開來,在遠距離斥候眼中,便具備了兩三萬大軍的規模底子。」
「其二,是動靜。」
夏蘭時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八千人再怎麼藏,也藏不住動靜,不如大方給他們看。讓驍騎營的一千騎兵,清晨從西營出發繞北城巡視,午後換旗號從南側入城,傍晚再返回西營。配合不同的號角聲,讓敵方斥候以為臨北城周邊至少有三支不同番號的騎兵在頻繁調動。」
「其三,是土木。」
夏蘭時看向裴燱,「讓各營大張旗鼓地在臨北城外擴建馬廄、挖鑿排水溝、搭建新校場與擴建糧倉。這些大規模的工程,就是最直觀的語言。它在告訴北狄,大晟後方正源源不絕地進駐大軍。」
蕭淵:「即便看起來不足五萬,但也足以混淆對方情報了。」
聽完這一連串鋪陳,裴燱忍不住嘆道:「這樣一來,無論北狄斥候怎麼查、算炊煙還是看火光,得到的全都是『大軍雲集』的跡象。赫連蒼就算心中疑慮,也絕對不敢賭!」
蕭淵看著案几上的地圖,嘴角揚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這五萬京軍……本王便收下了。」
他指尖重重叩在案面。
「讓他們以為本王真的要傾盡全力去打白水關。至於本王真正想做什麼……」
他的手指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從白水關直直移到了斷雲堡。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臣還有最後一件事。」
接著,夏蘭時神色一斂,拿出另一份卷宗,那是他過去暗中調查京軍內部異常的報告。
「死人兵籍、虛報兵額、軍餉異常、偽造戰報……」
夏蘭時緩緩抬眼,清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臣現在最不願意相信的,反而是『京軍爛帳』與『北狄提前備戰』這兩件事,恰好毫無關聯。」
整個書房的氣氛,在這一瞬間驟然生變。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若只是京軍內部貪腐,最多隻是蛀蟲。」
夏蘭時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可若有人利用這些蛀蟲,把軍需、兵額、調令與戰報,一點點送到北境之外……那就不是蛀蟲了。是有人在用大晟自己的軍隊,養另一張情報網。」
裴燱有些轉不過來,忙問道:「北狄備戰,難道不是因為京城那邊密旨洩漏,導致北狄提前做出的反應嗎?」
「那是另一樁。」
夏蘭時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北狄在一個多月前就開始在關外大量收購軍需物資,只能推測密旨在京城時便已洩漏。然而北狄最近巡騎突然暴增、防備等級拉滿,卻是在三日前。」
「三日前。」
夏蘭時的目光移向一直沉默的鴞。
「也是你進入北狄腹地後不久。」
鴞微微抬眸,視線與夏蘭時交錯。
他在進入北狄後便已經察覺到許多異狀。
蘇沐塵眉頭緊鎖:「你覺得有人把鴞潛入偵查的事情洩密?」
「不確定。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夏蘭時回答得很快,「三日前北狄突然提高巡防,未必是在防鴞。也可能只是因為……他們認為,殿下已經開始行動。換句話說,他們知道『棋盤開始動了』,卻未必知道殿下手裡究竟握著哪一枚棋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
蕭淵雙眼危險地眯起,「我們身邊,甚至臨北城內部也有人洩密。」
有北狄細作並不稀奇,但能夠接近核心情報的細作,那就有危險了。
「以目前所查到的所有資料整合來看──極有可能。」
夏蘭時坦言道,「然而,此案牽涉層級、範圍極廣,目前線索在中途被斬斷,尚未查到真正的幕後源頭。所以目前只是猜測。」
這個牽扯到大晟軍方的案件,目前正由擅長破案的瞿得韜在暗中調查。
瞿得韜雖然能力卓越、經驗老道,但面對盤根錯節的案件,調查顯然需要時間。
池半月慢慢眯起眼眸:「此案如今由瞿得韜追查。夏長史,你信他?」
夏蘭時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只道:「我信他的能力。至於我信不信他的人,那是另一回事。如在臨北城能直接動京軍而不受妨礙的,也只有他。希望他不會愧對於『鐵面御史』這個名。」
「北境有人在準備戰爭。」
夏蘭時說道,「而京城,有人在替這場戰爭,準備一支根本不存在的軍隊。」
「如今臨北城也存在著『釘子』,這一場仗的戰場,並不只在於明面上而已。」
六個人站在書房內,第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場戰爭,從來就不只在北境。
書房內的氣氛沉重到了極點。
一片死寂中,鴞依舊面無表情,眸光卻掠過一絲極深的暗芒。
臨北城內的內應……
這一次,又會是誰?
在過去,甚至有幾次,他們還沒走到這場戰爭,事情便「結束」了。
還有幾次,這場戰爭無疾而終,門便重啟了。
他甚至還來不及確認。
他悄然垂下眼。
不敢妄自猜測。
因為他知道,猜錯一個人,或許只是冤枉一條性命。
但猜對一個人……也未必代表這一世的那個人,仍然是他記憶裡的那個人。
「既然還找不到藏在暗處的人,」鴞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那就讓他自己告訴我們。」
夏蘭時轉頭看著鴞,唇角勾起一抹默契的弧度:「我亦是這麼想的。」
他重新執起筆,在白紙上劃出幾條不同的路線。
「分別放幾份看似真實、實則走向截然不同的偽造情報出去。給不同的營區,餵食不同的『餌』。哪一條餌被北狄咬了,哪一條路傳出了風聲……那藏在我們內部的老鼠,自然也就藏不住。」
「釣魚只是一種手段。」
鴞接在他後面說道,冰冷的視線掃過整張輿圖。
「從現在開始,所有情報都必須嚴格管理。第一層『核心戰略情報』,只有我們六人,共享完整戰略情報,不設定情報盲區。」
「第二層『軍隊內部情報』,知道作戰目的的人、知道作戰方向的人、知道具體時間的人、知道兵力調動的人……全部拆開。任何人不得掌握完整作戰計畫,只知其任務所需。」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此外,從今日起,所有軍務安排、調令走向、甚至誰經手過哪一份情報,都必須留下一份底冊交給我。我要確保,一旦北狄提前做出了反應──能立刻核對出,敵人究竟知道了什麼。」
裴燱微微皺眉,身為傳統將領,他對這種作法無法理解:「為何?」
鴞沒有立即回答。
片刻後,他才道:「我們六個人,是負責把所有情報拼起來的人。情報可以分級,但不能讓負責判斷全域性的人失去全域性,而是在自己眼前蒙上一層黑布。」
夏蘭時眸光微動,深深看了鴞一眼:「你擔心的,不只是洩密。」
「是為了核對。」
鴞垂下眼眸,將那份對「未知命運」的極端防備,完美地掩藏在反諜的合理外衣下。
唯有建立絕對清晰的情報流向記錄,他才能迅速察覺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偏差。
池半月負責外部情報的收集,夏蘭時負責情報的真偽分析,而他要確保全域性仍走在應走的那條線上。
蕭淵聽完,並未提出質疑,指節在桌面上重重一敲,一錘定音。
「就依此法。」他的聲音冷厲如刀:「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誰若想知道得更多,就先來問本王。」
◇◆◇◆◇
蕭霙今日難得穿戴得嚴謹。
一襲厚重的藤蘿紫親王蟒袍,玉帶束腰,連衣襬的褶皺都打理得一絲不苟,頭髮也規規矩矩地以髮冠束起。
讓他原本風流倜儻的氣息收斂了幾分。
但那一雙多情的桃花眼,依然沒有改變。
皇子成年開府後,若要入後宮向生母請安,自然不像幼時那般隨意。
尤其是成年皇子,入後宮本就有規矩,須提前遞牌,經由相關宮門、內侍處層層放行。
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能不能進去,而是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知道。
他今天入宮的訊息,恐怕在他踏入宮門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三、四個人知道了。
但這種事只要不涉及逾制,通常由內廷按例放行,通常都無須驚動到皇帝。
他早早就讓逸王府長史遞了牌子,在那份理應端莊肅穆的入宮摺子上,極不嚴謹地批了一句:
「臣無要事,唯獨嘴饞,思念母妃,特來請安。」
這理由荒唐得理直氣壯,倒也十分符合他身為逸王一貫「胸無大志、只顧享樂」的風格。
他本就時常進宮,手頭又闊綽,因此沿途宮門的守衛見了他,皆是笑臉逢迎。
該驗的腰牌照驗,該問的話也照問,只是所有程式都快了幾分。
今日他這趟進宮,可不單單只是為了「思念母妃」。
來到靜瀾院外,蕭霙腳步微頓。
在引路太監推開朱漆木門的前,他一如既往地遞了個眼色。
身旁的心腹侍從心領神會,極為隱密地將一隻沉甸甸的荷包,塞進了那早有準備、正點頭哈腰的引路太監袖中。
太監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袖口,笑得越發諂媚。
這宮裡不能宣之於口的規矩,其中一項便是:收了逸王殿下的錢,就知道哪些事情該記,哪些事情不必記得太清楚。
逸王要的從來不是「不被監視」,而是「選擇性失憶」。
比如:殿下在哪條夾道多停了一刻鐘、跟哪個眼生的宮女搭了幾句話、又在哪個偏門不經意地回了頭……這些瑣碎,都不會落墨。
內侍省的檔冊上,最終只會留下刻板的一行字:
「逸王殿下申時入靜瀾院,留一個時辰。期間與琬妃敘家常,賞賜宮人若干。無異常。」
「霙兒來了。」
一踏入正殿,淡淡的檀香與果香交織撲鼻而來。
琬妃正坐在暖榻上,見到兒子,那雙與蕭霙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姣好眉眼,瞬間彎成了柔和的月牙。
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即便年近四十,她依舊美得溫婉如玉,不帶一絲攻擊性。
在深宮中,琬妃是個異數。
她不爭不搶,終日禮佛、撫琴、看書,鮮少參與後宮那些爭奇鬥艷的交際。
皇帝偶爾想起她,她也總是安靜微笑,如同一杯溫吞的水。
但這杯水,卻能在波譎雲詭的後宮裡,始終安穩地存在著。
「快,去把霙兒最愛吃的玉子棗泥山藥糕端來。」
琬妃立刻笑著吩咐身旁的張嬤嬤。
張嬤嬤歡喜地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便端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奉上。
那山藥糕潔白如雪,棗泥馥郁,是琬妃天未亮便起身親手熬製的。
外人只道琬妃母族林氏不過是富賈一方,毫無權力根基。
卻不知,正是這份「毫無權力」,成了她最好的保護傘。
她極度清醒,深知「無權的寵愛是催命符」。
林家的祖訓向來是低調自保、不涉黨爭,但這絕不代表她無知。
她從不伸手去碰朝堂上的權,可這並不代表她願意做一個真正聾盲的深宮婦人。
林家遍佈江南的商路,是她不動聲色留下的一雙眼。
後宮裡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情,則是她替自己留下的耳朵。
她尤其關注北境,關注肅王。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
只要肅王還活著,北境的刀便有一個人替他們擋著。
只要那把刀沒有斷,她的霙兒便還能安安穩穩做他的逸王。
她曾私下對蕭霙說過最重的一句話便是: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娘不要你出人頭地,只要你平安。」
他們母子倆的感情極深,但在外人面前,他們默契地保持著一種尋常皇家母子的疏離感。
蕭霙每月按例來請安,帶的也盡是些無關痛癢的小玩意。
幾盒新奇點心、幾支湖州狼毫、或是幾本民間蒐羅來的志怪小話本。
琬妃也從不過問「你在做什麼」。
她不需要問,因為她相信兒子那雙看似輕浮的眼底,藏著足夠自保的城府。
「母妃嚐嚐這茶,今年新貢的君山銀針。」
蕭霙隨意地靠在椅背上,開始如往常一般閒扯著瑣事。
他說起京城哪處的牡丹開得最豔,說起府裡那幾只名貴的貓最近又闖了什麼禍。
「說起來,兒臣前幾日得了一隻北長尾山雀。」
蕭霙捏起一塊山藥糕,漫不經心地笑道,「毛茸茸的,看著小巧可愛,脾氣卻不小。府裡那隻養尊處優的孔雀老愛去挑釁它,結果這幾天院子裡成天雞飛狗跳的,吵得兒臣頭疼。」
琬妃低頭抿了一口茶,溫柔地笑著附和:「孔雀性傲,山雀性野,若放在一個院子裡,自然是要鬧騰的。你多看著點,別讓牠們傷了彼此就好。」
閒扯了一陣,蕭霙慢條斯理地嚥下糕點,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是那副貪吃好奇的模樣:
「母妃,兒臣最近從一個遊商朋友那裡,聽說了一種名喚『奶烏它』的點心,不知母妃可曾聽過?」
琬妃撥弄茶蓋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笑道:
「自然聽過,早年還曾有幸嘗過一次。那是用極好的酥酪合糖熬製,需在極寒之時乘夜造出。做出來只有棋子大小,三色花的模樣,煞是好看。」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柔和,彷彿真在回味:
「那點心冷玉凝脂,最妙的是那份沁涼。食之口中有如嚼雪,在口中輕輕一擠,便化作一股濃馥乳香的漿液,甜得很。」
張嬤嬤在一旁適時地搭腔:「老奴聽說,那可是極北之地,天寒地凍才留得住的稀罕奇味呢。」
「是啊。」琬妃看向蕭霙,眼神慈愛,「霙兒難道是饞這個了?既如此,娘這幾日便讓人去打聽打聽做法,下次你來,做給你嚐嚐。」
「兒臣確實饞得緊,」蕭霙眼底的笑意深達眼底,他微微低頭,語氣真誠,「那便先多謝母妃了。」
「謝什麼,」琬妃替他將微亂的袖口理平,「只要是你想要的,娘都儘量替你找來。」
一個時辰後,蕭霙起身告辭。
琬妃一如既往地送到殿門口,像全天下最尋常的母親那般,細細叮囑他入夜加衣,府裡宴飲時切莫貪杯。
直到蕭霙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宮牆的轉角,靜瀾院厚重的木門緩緩關上那一刻──
琬妃臉上的笑意並未完全褪去。
但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睛,卻慢慢沉了下來。
「去。」
她聲音依舊平靜。
「動用商路的人。照霙兒剛才的話,把『奶烏它』的事摸清楚。還有──」
她在嬤嬤耳邊低語了一句話。
張嬤嬤立刻斂了神色,沒有多問半句,無聲地福了福身:「老奴明白。」
◇◆◇◆◇
蕭霙步伐輕快地走在宮中的長廊上。
轉過一處假山迴廊時,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名小太監,正抱著一摞厚厚的內務府檔冊,行色匆匆地從靜瀾院的側殿方向穿行而過。
蕭霙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那小太監走得極快,低著頭,肩背習慣性地微弓著,乍看之下,與這宮裡成百上千個唯唯諾諾的底層閹人沒有任何不同。
可蕭霙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散漫的桃花眼,卻微微地眯了起來。
那身形、走路的重心、手臂擺動的幅度……
太眼熟了。
蕭霙神色如常,甚至連頭都沒有偏一下,依舊保持著漫不經心的步伐,與那人背道而馳。
但他的腳步,比方才慢了半拍。
「那個人」不可能無故出現在這裡。
既沒有帶侍從,還刻意換上了最低等的粗布太監服。
而且……那人剛才走出來的方向,根本不是內侍省的當值處。
那是靜瀾院後方的偏殿,一處可以用來監視出入宮人的死角。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又為什麼偏偏是在自己離開靜瀾院之後?
蕭霙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但他並不急著猜。
因為在這場「戰爭」裡,最忌諱的就是拿一個背影,替對方補完一整個故事。
他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有個人曾經到過這裡。
至於是來做什麼……
他總會知道的。
「看來……」
蕭霙輕輕把玩著腰間的極品羊脂玉珮,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笑了一聲。
「又多了一條魚要釣了。」
他倒要看看,這個裝神弄鬼的人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