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7章
原本就忙碌的北境行署,這幾日的運轉,像是打了幾鞭的陀螺。
在這裡辦事的人,都恨不得能生出三頭六臂,一個人當作好幾個人來用。
當中,自然也包括了這位不請自來的蘇參軍。
從晨光微亮開始,蘇沐塵便踏入了議事堂參與早議。
緊接著轉往行署偏殿,給軍醫官們與穆離授課。
課一結束,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歸塵齋查收物資。
午間匆匆扒了幾口飯,他便一頭埋進了堆積如山的卷宗與帳冊裡。
到了下午,是新一輪的軍議。
軍議一散,他又戴上白紗帷帽,趕赴城外的傷兵大營,親自帶著軍醫官們進行清創、注射與急救的實操訓練。
一整天的行程都塞得滿滿的。
等一切終於告一段落,天色早已黑透。
蘇沐塵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步入暖廳時,身上還沾染著淡淡的藥苦味。
而蕭淵也「恰巧」處理完軍務,步入暖廳,在他身旁坐下。
蕭淵一到,穆離便很有眼力地退下了。
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蕭淵二話不說,先夾了一塊最肥美軟嫩的肉放進蘇沐塵碗裡。
當目光觸及蘇沐塵略顯蒼白的面色,與眼底那抹難以掩飾的青影時,蕭淵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蘇參軍,」蕭淵語氣微沉,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心疼與嚴肅,「你把別人都趕去睡了,結果自己卻不以身作則,這規矩對嗎?」
昨夜為了等鴞,蘇沐塵熬了整整一宿。
今早他勒令鴞去休息,自己卻連眼都沒合過。
蘇沐塵扒了一口飯,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反駁:「我前幾日睡得很足,今晚會補回來。再說……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蕭淵昨夜同樣一夜未眠,然後也忙碌了一整天。
「本王有在空檔時間小歇。」蕭淵面不改色地答道。
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彼此都清楚對方在狡辯,頓時覺得誰也沒立場說教誰,緊繃的唇角不約而同地泛起了一抹無奈的笑意。
「不說這個了。」
蘇沐塵放下湯碗,神色認真了幾分,「以後若有空檔,多跟我說說北狄和朝廷的事吧。」
蕭淵過去偶爾會提及北境局勢,但大多點到為止。
蘇沐塵想知道得更深,因為他很清楚,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蕭淵略微沉吟,隨後緩緩開口:
「先前與你提過,『北狄』只是大晟這邊對北方遊牧民族的統稱。他們的主體是蒼原汗國,其下還有多個附屬與獨立部族。比北境更北邊的地方,比這更冷、更荒。除了草原,多是戈壁和雪原,冬季長達半年之久,夏季極短,幾乎沒有可供農作的耕地。」
「三年前開始,關外氣候異常。去年更是遇上百年罕見的大雪災,北狄稱之為『白災』。牲畜凍死六成以上,糧食絕收,隨後便是疫病蔓延。」
聽到這裡,蘇沐塵停下了筷子,眸光微垂。
他原以為北狄屢犯邊關,純粹是出於對領土的貪婪與野心。
但如今看來,這場仗的本質,是一場被逼到絕境的「生存之戰」。
他明白,雙方各有立場。
他可以理解這場災難的殘酷,卻無法做到同情。
因為他現在,是站在蕭淵身邊的參軍。
蘇沐塵默默夾起一塊脆煎馬鈴薯。
這是他從現代帶過來的作物之一。
為了儘早收成,蕭淵調動人力搭建了保溫大棚,如今這極早熟的品種已經在北境結出了第一批果實,勉強替臨北城緩解了部分糧草壓力。
但他知道,一旦真正開戰,這點糧食猶如杯水車薪。
朝廷那邊依舊在刻意拖延糧草,他們自己要解決的問題還很多。
「根據過去的情報,老汗王狀態不明,蒼原汗國內部如今分裂為兩派。」蕭淵的聲音拉回了蘇沐塵的思緒,「目前掌權的是主戰派。而他們的領導者,是蒼狼之子──赫連蒼。」
蘇沐塵敏銳地注意到,在提及「赫連蒼」這個名字時,蕭淵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銳利,宛如刀鋒出鞘。
「這個赫連蒼,是個什麼樣的人?」蘇沐塵問。
蕭淵沉默了片刻,筷子也停了下來,才給出了評價:
「一個極度冷靜、殘忍,且行事果決的男人。天生的軍隊統帥。」
他望著虛空,彷彿正透過燭火看著那位宿敵。
「他手裡有一把刀,名為『碎牙』。據說那是將歷代可汗的佩刀拆解、熔鑄而成的。每一代狼王死後,佩刀不入皇陵,而是生生熔進下一把刀裡。那把刀的刃口是由層層疊打的玄鐵淬鍊,將蒼原數代人的血和意志,全部砸進了刀鋒之中。」
蕭淵轉過頭,目光沉重地對上蘇沐塵:「那把刀……曾斬下過無數大晟將士的頭顱。」
蘇沐塵的唿吸微微一滯。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北境忠烈祠裡,香案上那密密麻麻、幾乎望不到盡頭的木製牌位。
那些牌位上,有許多都是蕭淵曾經認識、甚至並肩作戰過的人。
蘇沐塵看著碗裡的飯菜,忽然覺得喉嚨發緊,有些嚥不下去了。
身為醫者,他的雙手習慣了縫合傷口、從死神手裡搶命。
縱然他在軍議上能冷靜地佈局推演,但他從未真正直面過戰爭的殘酷。
他知道這個世界不溫柔,有時甚至殘酷得令人崩潰。
但直到這一刻,他不禁在心裡問自己: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他忽然想起了鴞曾經對他說過的話──「若有殺人的覺悟,便能開門。」
當初,他是為了救鴞而強行開了門。
但或許那句話真正的含義,應驗的是現在。
從他接下「參軍」令牌的那一刻起,從他決定站在蕭淵身旁謀劃全域性起,他在輿圖上畫下的每一條線、吐出的每一個決策,背後都將是以成百上千條人命為代價。
他沒有親手舉刀,但他手中的筆,卻比刀更鋒利。
見蘇沐塵遲遲沒有動筷,神情晦暗不定,蕭淵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重了。
「看來,這的確不是個適合在用膳時聊的話題。」
蕭淵伸手,又夾了一筷子清淡的菜葉蓋在蘇沐塵的飯上,語氣放得輕柔:「吃吧。不要覺得有負擔。你提出的每一條軍略,最後拍板同意的人都是本王。真正去執行、去殺人的是本王,不是你。」
蘇沐塵聽懂了蕭淵話裡的安撫。
他斂下眼眸,將碗裡的菜送入口中,緩緩咀嚼嚥下後,語氣淡淡地開口:「別擔心。我分得清楚狀況……也清楚自己究竟要保護的是什麼。」
他抬起頭,目光澄明且堅決地直視蕭淵。
若沒有想得清清楚楚,當初他就不會毅然決然地踏入這盤死局。
看著那雙堅定的眼睛,蕭淵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既是心疼,又是難以言喻的震撼。
他原本自私地希望,蘇沐塵能永遠待在最乾淨、最安全的後方,不用沾染一點血腥。
可這個人卻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風暴中心,用那雙救人的手,毫不猶豫地替他托起了半個北境。
胸口的情緒劇烈翻湧,蕭淵有那麼一瞬間,極度渴望將眼前這個人狠狠揉進懷裡,深吻他、佔有他,用盡全力去確認他的存在。
但蘇沐塵只是微微低頭,又認真地吃了兩口飯,似乎對身旁男人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侵略感與柔情毫無察覺。
蕭淵無聲地在心底嘆了口氣,最終只是將那股衝動壓下,化作筷子上的一塊紅燒肉,穩穩地放進了蘇沐塵的碗裡。
「多吃點……你太瘦了。」蕭淵輕聲說道。
蘇沐塵的胃口其實不小,也不挑食,但吃下去的東西彷彿憑空消失了,半點也沒長在身上。
蕭淵想起先前抱他時的觸感,那把腰細得彷彿稍稍用力就能折斷。
而最近這陣子日夜操勞,似乎又單薄了幾分。
「有嗎?」
蘇沐塵低頭看了下自己,「以我的身高,這體重在現代醫學的標準裡完全在正常範圍內。」
「現代醫學管不到北境。」
蕭淵低笑了一聲,不容拒絕地又添了些肉給他,「若開戰,可能會忙到連吃飯的空檔都沒有,趁現在,得先幫你把本錢養起來。」
蘇沐塵其實已經有七分飽了,但看著蕭淵那不容商量的眼神,還是默默地拿起了筷子,將碗裡堆成小山的肉片送進了嘴裡。
用膳過後,兩人並肩漫步在迴廊之下。
北境的春夜依舊料峭,夜風挾著幾分未褪的寒意拂過衣袂,夜空一彎蛾眉新月如鉤,清冷而寧靜。
走到通往各院的分岔路口時,蕭淵見身旁的人還微低著頭、滿腦子心事重重地直直往前走,忍不住頓住腳步,開口提醒:「回西院的路不在這邊。」
蘇沐塵這才回過神,抬起頭左右張望了一下,理直氣壯地回道:「我要去主院書房再整理些資料。」
他的筆電還留在書房的書案上。
聽出這人是打算繼續挑燈夜戰,蕭淵眉頭微蹙,下意識便拿出主帥的口吻:「回西院去。」
但話剛出口,便想起了夏蘭時白日的叮囑,語氣立刻又放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與輕哄:「你昨夜熬了一宿未眠,早些歇下吧。天大的事,明日再做也無妨。」
蘇沐塵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妥協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也惦記著夏蘭時交代的任務──要盯好蕭淵的作息。
可轉念一想,自己若是天天大半夜往肅王的寢殿裡跑,這傳出去,也不知道會不會毀了蕭淵的清譽。
雖然都去過兩次了。
彷彿一眼就看穿了他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蕭淵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忍不住出聲調侃:「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昨夜那個揚言要監督本王的人,最後反而比被監督的睡得還沉,倒不知,是誰在監督誰了。」
被當面揭了短,蘇沐塵耳根頓時一熱,有些侷促地避開了視線,小聲嘟囔:「那、那你要乖乖去睡,別又熬太晚了。」
蕭淵看著他微紅的耳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知道了。」
蕭淵站在原地,目送著蘇沐塵單薄的背影漸漸融入夜色,無聲地在心底喟嘆了一口氣。
他是真不敢再讓蘇沐塵留宿主院了。
若是再讓這人毫無防備地睡在自己的榻上,他實在沒把握能一次次剋制住心底那頭叫囂的野獸。
一想起今晨剛睜眼時,看見那人近在咫尺的睡顏,溫熱的唿吸均勻地灑在自己枕畔……
蕭淵都不知道自己是耗費了多大的自制力,經歷了怎樣一番痛苦的「天人交戰」,才生生壓下將人擁入懷中狠狠親吻的衝動,狼狽地翻身下床,去外頭吹著冷風練了一整套劍法。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際那彎清冷的新月,轉身步回主院。
雙腿習慣性地朝著書房的方向邁去,但走到半途,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蘇沐塵臨走前那句泛著紅暈的叮囑。
蕭淵腳步一頓,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最終還是轉了個方向,朝著寢殿走去。
◆◇◆◇◆
昏暗的書房內,燭火搖曳。
瞿得韜將京軍的兵籍、餉冊、病故名冊以及撫卹冊,全部攤開在寬大的書案上。厚重的帳冊,被他用硃砂筆勾勒出無數條刺眼的紅線。
不查不知道,一查,這京軍的水,深得令人髮指。
「輜重營,依軍制滿編應為一千人。」瞿得韜指尖點在兵籍冊的最後一頁,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這帳面上,寫著整一千人……」
但他清楚的記得,目前輜重營實際人數只有八百八十七人。
整整多出了一百一十三人。
這一百一十三道「影子」,每個月都在帳面上領著一份本不該存在的軍餉。
瞿得韜沒有急著往下翻,而是先將這一百一十三個名字一一標記。
有些人根本查無此人。
有些人早已病故未除籍。
有些人逃亡未除籍。
有些人重複造籍。
有些人的名字仍在右軍營,實際上卻已調往其他營區。
更有幾人的餉銀,竟在名冊上被拆成了不同名目,發放下落不明。
也就是說,這一百一十三份空額,並非單純「某人每月多拿一百一十三份錢」,而是一個可以被不同人拿來做不同事情的「黑洞」。
有人……正在有意維持一個固定的虛假兵額池。
瞿得韜翻開對應的病故名冊與餉冊,兩相對照,嘴角的冷笑愈發明顯。
死兵不除名,這在各路軍隊中屢見不鮮。
吃空餉嘛,歷來是軍中蠹蟲最愛的把戲。
而負責輜重營軍籍與軍餉核發的,是輜重營副營將杜友德。
「好一個貪墨軍餉的副營將,典型的軍中蛀蟲。」
瞿得韜在心中給杜友德定了性。
但他沒有就此合上帳冊。
身為查案多年的老手,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這一百一十三份空額,是這三年來逐步累積的──死亡未除籍、調任未轉籍、逃亡未除籍。
瞿得韜指尖停在那一頁。
一百一十三人,只是輜重營。
如果,其他營也存在同樣的問題呢……?
瞿得韜心中不禁浮現,他要查的,恐怕不是這一百一十三個人。
且如此費盡心思維持一個穩定的「空額系統」,這筆黑錢真的全進了杜友德一個人的口袋嗎?
瞿得韜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本最不起眼的「撫卹冊」。
他的視線鎖定在其中兩個名字上。
這兩人在病故名冊上被記為「暴斃」,其家屬也在上個月按制領走了豐厚的撫卹金。
然而,瞿得韜稍早前核對過中軍與左軍的調令,這兩人根本沒有死。
他們早在半年前,就被秘密調往了左軍的弓弩營。
更詭異的是,瞿得韜查閱了左軍後續的實際點名冊,那兩人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出現。
他們的調令是真的,調動也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死亡」。
也就是說──不是有人單純把死人留在兵籍裡。
而是有人能讓兵籍、調令、點名冊、死亡名冊與撫卹冊,在不同時間呈現出不同的真相。
每一本單獨看,都像是合理的。
然而一旦把它們放在一起。
就會出現一個死人、一個活人,甚至同一個人同時存在於兩個營中的荒謬局面。
瞿得韜的指尖慢慢停住。
這已經不是一個人改帳了。
至少,有不止一雙手。
這不是一個副營將能單獨完成的勾當。
軍籍房要有人幫他把資料送進總冊;餉務房有人讓多出來的餉額合法出帳;需要負責將錢洗白轉出的中間人;甚至需要有人在外頭接應,偽造家屬簽押。
他以為表皮撕開後,露出的只是裡頭的腐肉。
但實際上早已腐爛至骨髓深處,病入膏肓了。
瞿得韜緩緩靠向椅背,指尖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忽然想起了魏崇武那份戰功簿。
那十二級首級,是假的。
參戰名冊,也是假的。
而現在,他又在輜重營看見了死人、調令、軍籍彼此矛盾,卻又被完美掩蓋的情況。
這兩件事……會不會用了同一種手法?
不,應該只是巧合。
一個是右軍營校尉冒領軍功,一個是輜重營副將貪墨軍餉,互不統屬。
但……若不是巧合呢?
如果現在立刻下令抓捕杜友德跟魏崇武,他能得到什麼?
一個「副營將貪腐案」,和一個「校尉冒領斬首十二級軍功案」。
杜友德頂多供出幾個接頭的小嘍囉,接著,整條隱秘的資金鍊就會在瞬間被切斷。
中間人會立刻警覺,更深層的幕後黑手會提前收線,甚至將相關人等全數滅口。
抓人容易,但抓下去,這張真正的「網」,就會被永遠埋在京軍營的地下。
「大人,」身旁的親信見他沉默良久,低聲問道,「既然查實了杜友德吃空餉、貪墨撫卹,是否立刻拿人?」
「不,不能動他。」
瞿得韜勐然睜開眼,目光銳利如鷹。
他何止不能去動那人,更不能讓那些人察覺異狀。
他將那幾本帳冊疊起,沉聲下令:
「去,暗中調出杜友德過去三年的所有軍籍、餉冊與核發紀錄。另外,派最隱蔽的好手,去查杜友德的個人帳房、他親屬名下的田產,還有……他平時往來的『商號』。」
親信頓時一愣:「商號?」
「對。這麼大一筆黑錢,他一個人吞不下,也不敢全放在手邊,必定有管道流出去。」
瞿得韜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京軍營方向深沉的夜色。
「杜友德這條線,誰也不準碰。讓人日夜盯死他,記下他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甚至送過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清醒:
「餌已經咬住了。現在抓杜友德,只能得到一條已經死掉的魚。我要看的……是誰在水底替他收線。」
魏崇武的假軍功,究竟是在替誰掩蓋行蹤?
杜友德留下的這一百一十三個空額,又究竟在替誰留著?
瞿得韜第一次覺得,自己查的或許從來不是兩樁案子。
而是同一張網,露在水面上的兩個結。
◆◇◆◇◆
東院的書房內,燭影微晃。
一道暗影正半跪於地,低聲向夏蘭時稟報著訊息。
「知道了,繼續盯著。」夏蘭時語氣淡然,彷彿早已洞悉。
「遵命。」暗影悄無聲息地退下。
幾乎是前後腳的功夫,門扉再次被推開。
鴞踏著夜色走了進來,手裡穩穩託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金屬方盒。
走到書案前,將那黑盒遞至夏蘭時面前。
「這是?」夏蘭時微微挑眉。
「我在『那邊』能帶過來的,全部的家當。」鴞定定地看著他,眼底含笑,「出發前說過要給你的,現在交給你保管。」
夏蘭時伸手接過,雙手微微一沉,不禁莞爾調侃:「還挺有份量,看來你在那邊身家不菲啊。」
鴞沒說話,只是無聲地笑了下。
他抬手探向頸間,解下了一條貼身戴著的輝銀色項鍊,輕輕放在夏蘭時的掌心。
金屬上還殘存著體溫的餘熱。
夏蘭時垂眸,見那墜子是一把精緻的銀鑰,握柄處雕著一隻栩栩如生的貓頭鷹。
「開啟看看。」
鴞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引導他揭開一個秘密。
夏蘭時將銀鑰插入鎖孔,「咔噠」一聲微響,鎖釦彈開。
然而,當他掀起那沉重的黑色金屬盒蓋時,嘴角的笑意卻倏地僵住了。
裡面沒有金銀奇珍,也沒有什麼足以顛覆局勢的機密。
靜靜躺在防潮絨布上的,是一疊尋常的信。
那些紙張邊緣被撫平得沒有一絲褶皺。
那是過去,他一筆一劃寫給鴞的每一封信。
而在信件最上方,還妥帖地壓著一張他親手做的梅花壓花書籤。
夏蘭時的唿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跨越生死,來到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
這人明明什麼財產都沒帶,卻將這些輕飄飄的信紙,視作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家當」,如此珍視。
只因為這些信,代表著他。
一股熱意勐地撞上胸腔,酸澀與難以言喻的柔軟瞬間蔓延開來。
夏蘭時正想去觸碰那張書籤,卻忽然發現,在厚厚的信件旁,還藏著一隻深緋色的小絨盒。
那顯然不是大晟的物件,也不是他過去給鴞的東西。
鴞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那隻小盒拿起。
「啪」的一聲輕響,絨盒掀開。
裡面靜靜臥著一枚灰銀色的指環。
款式極簡,沒有繁複的雕花,只有純粹極致的打磨,金屬光澤冷冽而內斂。
而在指環正中央,鑲嵌著一顆切割成倒三角形的小小寶石。
寶石在燭光下折射出璀璨卻不刺目的光華。
那是一抹剔透的薄紅。
正如同夏蘭時眼睛的顏色。
鴞不發一語,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執起夏蘭時的左手。
他垂下眼眸,將那枚指環對準了那修長白皙的中指,輕輕一推到底。
金屬的冷硬與指骨的溫度貼合得嚴絲合縫,沒有絲毫阻礙,彷彿它生來就該生長在這隻手上。
夏蘭時抬起手,薄紅的眸子倒映著指間微閃的流光。
他視線流轉,對上鴞深邃如夜的眼瞳,語氣裡透出幾分明知故問的狡黠:
「這東西,在你的故鄉叫什麼?」
「戒指。」鴞的聲音低沉。
「在我這兒,它叫『約指』。」夏蘭時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環身,嗓音放得輕緩,「以指相約,是定情,也是結百年之好的意思。」
「在我那裡,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鴞深深地凝視著他,隨後微微俯身,灼熱的氣息拂過夏蘭時的耳廓。那嗓音低啞,透著一股佔有慾:「戴在左手中指,意思是──『此人我已預定,誰也別想碰』。」
他的唇幾乎貼上那瑩白的耳垂:「這是屬於我的記號。」
夏蘭時頓覺好氣又好笑。
這人悶不吭聲,這會兒倒是問都沒問一句,便不由分說地將這象徵「預定」的套索牢牢拴在了自己手上。
可他非但生不出一絲惱意,眼底反而盪漾開足以溺死人的柔軟笑意。
他微微仰起頭,雙臂自然地環上鴞的後頸,稍一用力將人拉向自己,在那削薄的唇上輕輕啄了一口。
「既然如此,看來我也得儘快備上一個了。」
夏蘭時直視著他,薄紅的眼眸裡滿是不容置喙的獨佔慾,「把你牢牢套住,誰也別想搶走。」
他在心底無聲地補了一句:哪怕是十殿閻羅,也休想從他身邊把這個人奪走。
聽見這番宣誓主權般的豪語,鴞輕笑了一聲,手臂順勢收緊,那把柔韌的腰緊緊攬向自己。
那雙素來冷冽的深眸裡,此刻繾綣著毫無保留的愛意與寵溺。
「之前你曾說過,雪鴞一旦認定伴侶,便會伴至終死,終身不渝……」
鴞手指輕輕撩開夏蘭時頰邊的碎髮,嗓音低沉,卻帶著重若千鈞的堅定,「當時沒能給你的答覆,現在回應你。」
他深深望進那雙薄紅的眼眸,一字一字,宛如將靈魂刻入誓言般緩緩訴說:「不只此生此世,更是生生世世,我唯你一人。」
「守門人不能有願望……」他低啞的嗓音繚繞,緩緩地訴說著:「我可以放棄其他的心願,但唯獨和你長相廝守,護你平安,這點我絕不放下。」
這個遲來的、卻重得讓人發顫的答案,讓夏蘭時的眼眶倏地泛起一陣微紅。
有個人願意如此毫無保留地深愛著他,甚至提前預訂了他的生生世世。
得此一人,他這條命還有什麼好求的?
「我亦是……」夏蘭時喉頭微哽,語氣卻決絕,「不管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無論生死我都跟著你,這世上,再沒有什麼可以將我們分開。」
話音未落,鴞已經重重地吻了下來。
這個吻不同於方才的輕啄,而是不容逃脫的渴望,彷彿要將懷裡的人與自己融在一起。
夏蘭時順從地任由對方強勢地侵佔他的唿吸。
原本環繞在後頸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深深陷入鴞的髮絲間;而鴞的大手則牢牢扣住他的後腦與腰際,將兩人之間最後一絲縫隙徹底抹去。
這是幾乎要將彼此靈魂都燃燒殆盡的深吻,帶著歷經生死後的死心塌地。
直到夏蘭時肺裡的空氣幾乎被榨乾,鴞才稍稍退開半分,兩人的鼻尖卻依舊親暱地相抵著,彼此交換著微喘的氣息。
然而,這份令人沉醉的溫存並未停留太久。
待唿吸漸漸平復,鴞眼底的繾綣一點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些許凝重。
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夏蘭時微腫的唇角,低聲道:
「從今日起,這兩個多月……我都會在東院住下。」
夏蘭時想起了鴞在軍議上那項極不尋常的要求──舉凡軍務安排、調令走向,乃至每一份情報究竟過過誰的手,都必須額外謄寫一份底冊交予他過目。
這般滴水不漏的架勢,顯然不只是為了防範細作。
夏蘭時微微一怔,隨即察覺到這句話絕非出於單純的眷戀或任性。
自從北狄潛伏歸來後,他便敏銳地感覺到,鴞的精神狀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繃。
那種焦慮,並非全是因為偵查結果揭示的嚴峻局勢,而是有著更深層的隱憂。
「你在擔心『變數』?」
鴞眉宇深鎖,雙臂微微收緊,將夏蘭時那略顯單薄的身軀擁在心口,聲音裡透著罕見的不安:「變數太多了……眼前的局面正變得越來越不可控。連我都無法預測,接下來的這盤棋,還會出現多少個與『從前』不同的走向。」
夏蘭時靜靜聽著,心下瞭然。
他比誰都清楚這場仗有多難打,即便手握「門」所帶來的跨時代物資。
他們要面對的,依舊是北狄苦心經營了二十五年的龐大戰爭機器,以及敵我極度懸殊的兵力。
退一萬步說,就算這場仗真的勝了,等待他們的,還有當今天子更深的猜忌與殺機。
但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撫著鴞的背嵴。
「別擔心。只要問題存在,就一定能想出破解之法。」
夏蘭時的指尖順著鴞如絲緞般的墨髮緩緩滑下,語氣輕柔,卻帶著無比的決絕:「我不想將你交給任何人,也包括下一個『我』。」
他無法想像,若真的還有下一次,鴞要如何去承受這種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卻又在轉瞬之間全盤皆輸的絕望。
他不想,也絕不會讓鴞再次經歷那種輪迴的痛苦。
感受到懷中人的情意與決心,鴞眸光微動,很快將那些沉重的情緒盡數壓下。
他可沒忘記蘇沐塵千叮嚀萬囑咐的調養計畫,監督夏蘭時的作息與飲食,如今也是他的要務之一。
「該歇息了。」
鴞滅了書房內的燭火,長臂一伸,直接將夏蘭時打橫抱起,大步朝正房走去。
夏蘭時並未掙扎,只是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肩上,有些好笑地輕聲抗議:「我又不是沒長腳。」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了幾分心疼:「況且,你身上還帶著作傷呢……」
黑暗中,鴞微微挑眉,低沉的嗓音裡染上一絲難以察覺的曖昧與笑意:
「一點小傷罷了。最多……就是待會兒稍稍痛上幾分。」
正房的門被反手合上,將外頭的夜風與未知的烽火,盡數隔絕在了兩人的世界之外。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