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0章
蕭霙在漱玉軒豪擲千金包下絕色男倌的訊息,早已飛似地傳入宮中,自然也透過特殊的暗線,傳到了琬妃的耳裡。
這讓素來溫婉賢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琬妃,那張端莊的面容上,第一次裂開了一道裂隙。
她太瞭解自己的兒子。
蕭霙雖然平日裡總流連煙花之地,但頂多也只是與一群紈絝公子哥飲酒作樂、吟詩賞舞。
他從不曾真正為誰一擲千金,更別提什麼包養或贖身了。
蕭霙今年已經十九歲。
尋常皇子多是十五歲選妃、十六歲大婚。
十九歲連個正妃的影子都沒有,已是極晚。
偏偏他在外的名聲實在太差,手裡又無實權,尋常名門望族根本不敢把女兒往這個火坑裡推。
琬妃曾私下勸過幾次,說不求門當戶對,只要身世清白、性情相投便好。
可蕭霙總是用一句「沒遇見喜歡的」給輕飄飄地擋了回來。
難道……她的霙兒,心裡真正喜歡的竟然是男人!?
正當琬妃在殿內心亂如麻地胡思亂想時,外頭的小太監溫聲通報,說逸王已經入宮,馬上就到靜瀾院了。
琬妃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扯起嘴角:「張嬤嬤,妳看本宮這笑容……還算自然嗎?」
張嬤嬤仔細端詳了一番,恭敬道:「回娘娘,稍有些許僵硬,或許您可以再放鬆些。」
琬妃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好,本宮知道了。」
不多時,蕭霙那帶著幾分風流不羈的身影跨入了靜瀾院。
「霙兒,你來了。」
琬妃迎上前,堆上了滿面溫柔笑意。
隨即轉頭吩咐:「張嬤嬤,去將『奶烏它』端上來吧。」
她轉向兒子,眼神裡滿是慈愛:「孃親手為你做了奶烏它,快嚐嚐。」
不久,張嬤嬤端來了兩碟精緻的點心。
每碟六塊,約莫棋子大小,被巧手做成了方形花朵的模樣。
薄紅、水綠、淺黃三色交織,精緻優雅間,還透著一絲沁人的涼意。
蕭霙用銀籤叉起一塊送入口中,點心入口即化,奶香濃郁,甜而不膩。
「母妃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蕭霙眉眼舒展,笑著稱讚,一臉滿足。
「可不是嘛,」
張嬤嬤在一旁笑著搭腔,「為了找這正宗的配方與製法,娘娘可費了不少心力。天還沒亮便親自起來熬煮,這個季節最難掌握凝制的火候,做好後還得立刻送進凌室裡鎮著。」
「讓母妃受累了。」蕭霙眼中閃過一抹暖意。
母子倆閒話家常了一會兒,殿內的氣氛漸漸放鬆。
琬妃端起茶盞,語氣漫不經心,彷彿只是隨口一提:「霙兒,你可聽說,北邊的糧價最近貴得不像話?」
蕭霙正叉起第二塊奶烏它,聞言連頭都沒抬,語氣同樣隨意:「兒臣聽幾個友人提過。聽說如今北邊一斗米的價錢,已經翻了三四番,都快抵得上尋常人家半月嚼用,還有人搶著買。是真是假,兒臣也沒親眼見過。」
琬妃輕笑了一聲,語氣溫和:「今年江南倒是難得的豐收,聽說米價賤得,連底下的農戶都要搖頭嘆氣了。」
「那倒是巧了。」蕭霙將點心吃完,放下銀籤,語氣漫不經心,「賤的賣不出去,貴的買不起。不過所幸……林家的商路,倒還暢通。」
琬妃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看了他一眼。
北境糧價異常,但……林家的貨還能進出。
林氏商路主賣鹽、茶與絲綢等高價物,雖與糧無關,但要操作並不難。
確認了正事後,琬妃話鋒一轉,目光緊緊盯著蕭霙:「聽說……你最近認識了一位新友人?」
蕭霙拿帕子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笑得一派溫和坦蕩:「是。叫月晞。是個生得很好看的孩子,就是性子稍微不太溫馴。」
琬妃心頭勐然一跳,試探性地問:「你很喜歡他?」
「美麗的事物,誰不喜歡呢。」
蕭霙笑得眼波流轉,和往常並無不同。
琬妃看著兒子那副神情,心下稍稍安定。
逸王府裡,本就養了一大堆好看卻無用的東西,從開屏的孔雀到名貴的雪獅子貓,乃至滿園的奇花異草。
看來,這個月晞君對他而言,至少目前仍只是一件稍微名貴些的玩物。
只要不是動了真情,男人也好、男倌也罷,終究不過是蕭霙一時興起,或許只是為了弄點噱頭。
至於那筆銀子……她決定回頭便讓張嬤嬤去查查帳,看看究竟花了多少,順便再探探月晞君的底,也好心裡有個底。
「霙兒,你都十九歲了,總不能一直這麼胡鬧下去。」
琬妃語重心長,「有沒有考慮過,定下來呢?」
蕭霙挑了挑眉,笑嘻嘻地哄道:「母妃無需操心,兒臣還沒玩夠呢。況且七哥都二十五了,也尚未成親啊。等時候到了,兒臣自會乖乖成家立業,絕不讓您煩心。」
見他這般態度,琬妃雖然無語,但稍微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至少蕭霙還有考慮過成家。
◆◇◆◇◆
離開靜瀾院後,蕭霙漫步在深宮的長廊中。
走過一個拐角前,他忽然向身後隨行的心腹使了個眼色。
心腹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隱入了轉角。
隨後,蕭霙停下腳步,對前方引路的太監溫聲說道:「公公請在此稍候片刻。」
說話間,他已將一樣物事不動聲色地塞進了太監手裡。
那太監低頭一瞥,見是一塊水頭極好的上等玉珮,立刻眉開眼笑地垂下頭,安安靜靜地退到一旁守著。
蕭霙轉身,信步走到太監視線死角的一處長廊深處。
那裡,他的心腹已經無聲無息地攔住了一名身形單薄的小太監。
「九弟,果真是你。」
蕭霙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人。
一次或許是巧合,但第二次,便難以稱之為巧合。
他幾乎可以確定,他的九皇弟,是有目的接近靜瀾院。
那小太監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宮裝,整個人看上去毫不起眼。
唯獨那張清瘦的臉上,長長瀏海幾乎遮著半張右臉,瀏海下,右眼處戴著一隻黑色眼罩。
蕭霙很清楚那眼罩底下藏著什麼。
九皇子蕭溦,有一雙異色的瞳孔。
他的左眼與常人無異,但右眼卻是如冰川般透徹的淺藍。
這是他的標誌。
蕭溦的生母是一名來自西域小國的舞姬,作為政治籌碼被獻入宮中。
因為身分低微又生著一雙藍眼,入宮後不久便徹底失寵,在深宮的冷院中鬱鬱而終。
蕭溦雖被列為皇子,但帶有西域小國血統的他,打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打上了絕無可能爭奪皇位的標籤。
他還能活下來,連蕭霙都覺得有些意外。
被當場拆穿身分,蕭溦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隻墨色的左眼靜靜地看著蕭霙,一言不發。
「堂堂皇子,為何要扮成太監的模樣?」
蕭霙眸光微沉,語氣裡透出幾分危險的試探,「躲在這裡,又是想看什麼?」
他不得不防,這宮中眼線錯綜複雜,蕭溦或許是受了某方勢力的指使,專程來監視靜瀾院。
若真是如此,他便無法顧及什麼親情。
雖然,他與蕭溦之間也從無兄弟之間的情分。
蕭溦依舊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蕭霙輕笑了一聲,手中摺扇輕輕敲著掌心:「你若再不開口,那皇兄我……可能會產生某些誤會喔。」
直到此時,蕭溦那乾澀的嘴唇才微微動了動,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個少年:
「……我們都是一樣的。」
蕭霙手中摺扇的動作驀然一頓。
他看著這個彷彿隨時會與宮牆陰影融為一體的九弟。
蕭溦的處境,其實和過去的蕭淵如出一轍。
沒有母族背景,沒有母親保護,沒有權力勢力,不被父皇重視,隨時可能成為別人權力鬥爭中的墊腳石。
蕭溦的處境,甚至可說是九位皇子當中最岌岌可危的。
一直以來,蕭溦在宮裡表現得就像一塊不會硌腳的石頭。
他選擇了最徹底的平庸:射箭必定脫靶,策馬一定摔倒,讀書永遠不求甚解,連宮裡的教習先生都只能搖頭嘆息一句「九皇子開竅太晚」。
他安靜地縮在自己的偏僻住處,宮人們對他的態度既不欺辱也不親近,彷彿宮裡根本沒有這個人。就連蕭霙和蕭淵,平日裡也幾乎與他毫無交集。
即便見面,也說不上話。
就連皇帝也只有在年節團拜時,才會想起自己還有一個異瞳的麼子。
讓人徹底遺忘他的存在,是蕭溦的生存手段。
他們都有一個類似的問題。
蕭淵如今至少還站在他們前面。
只要這位七哥還在北境握著兵權,那些真正盯著皇位的人,就不會第一時間將目光落到他們這些毫無反抗之力的邊緣皇子身上。
可一旦這面盾牌倒下,下一個被清算吞噬的,就會是他們。
他們和那幾位比他們早了十幾年出生的皇子不同,當那些人已經開始在朝中建立起勢力時,他們都還在孃胎裡或還在學著爬行。
更不用提他們自身根本無太多實權與背景。
蕭霙收起摺扇,靜靜地思考了片刻。
蕭溦是目前宮中唯一尚未成年的皇子,沒人會防備一個「透明人」。
「你扮成這樣,在宮裡走動,難道從沒被人發現過?」
「這是一個已故小太監的身分。」
蕭溦平靜地說道,「他原本就是各宮之間調來調去的粗使雜役,沒有固定主子,他死的時候,只有我知道……我用了很久,除了你,沒有人發現。」
他沒有說出,這個小太監其實原本和他算要好。
那人死在一個無人能知的夜裡。
在深宮裡死了一個無人在意的小太監,沒什麼人會去追查。
而他利用了這一層身分活了下來。
蕭霙暗自心驚。
他意識到,自己這個弟弟過去或許都在用雙重身分活在這深宮裡。
這份隱忍與心機,絕非一個「未開竅」的廢物能擁有的。
「你想活下去嗎?」蕭霙低聲問道。
「當然。」蕭溦回答得毫不猶豫。
「好。」
蕭霙點了點頭,「若你想活下去,那就把你用這雙眼睛在宮裡看到、聽到的一切,全都記下來,想辦法交給靜瀾院的人。母妃那邊,我自會去打點。」
蕭溦沒有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早已暗中觀察蕭霙與琬妃已經很久了。
他很清楚,單憑自己這具沒有背景的殘軀,根本無法在這座吃人的皇宮裡活到成年。
或者說,成年的那一刻,他或許就會成為下一個靶子。
他必須展現自己的價值,找一棵有能力護住他的大樹依靠。
蕭霙或許不是那麼可靠,出事時不見得能護的住他,但至少蕭霙不打算坐以待斃。
而他也是。
「不過記住,」
蕭霙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平時在人前,我們還是和過去一樣,毫無交集,保持距離。」
最後,他提醒了一句:「今日,我未曾在這裡見過你。」
蕭溦再次點頭。
「行了,你走吧。別讓人看見。」
蕭溦走了幾步,微微回頭瞥了一眼那位幾乎不曾談過話的八哥。
然後便匆匆離去。
看著那道瘦小的青色身影如幽靈般迅速消失在長廊盡頭,蕭霙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襬,緩緩從轉角處走了出來。
他走到那名等候多時的引路太監面前,嘴角的笑容無懈可擊,彷彿剛才只是去賞了個花:
「公公久等了。走吧。」
一行人再度邁開了步伐。
蕭霙並非真信了自己這個弟弟所說的話。
更不是同情他的處境,想要給予保護。
他不清楚蕭溦能做到什麼程度。
蕭溦若真想要活下去,便需要拿出他的本事。
他望著高聳的宮牆。
若有人在北境擋下風雪。
那麼他便在京城,努力讓那面盾儘可能地活久一點。
不是為了七哥,而是為了守住自己心中的底線。
◇◆◇◆◇
一早,臨北城外的校場早已是一片肅殺,為了即將到來的戰爭進行操練。
而位於城外西北角的那座傷兵大營,此刻卻呈現出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井然氣象。
蕭淵身著一襲玄色暗紋長袍,未帶大隊人馬,僅攜數名親衛如往常般巡視至此。
昔日的傷兵大營,曾是整支北境軍中最讓人膽寒的「鬼門關」。
以往每逢走到傷兵營一里之外,空氣中便會飄散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與腐臭,蚊蠅成群。
軍中常言「寧挨三刀,不入傷營」,因為進了這裡計程車兵,十有六七不是死於傷勢過重,而是死於傷口潰爛發熱。
可如今,景象卻與幾個月前截然不同。
蕭淵踏入營區外圍,最先聞到的,竟是一股清苦的艾草薰香,以及沸水煮過布匹後的乾爽氣息。
他墨眸微凝,順著鋪設得平整乾淨的土路緩步前行。
整座大營被重新劃分,營帳之間留出了寬闊的通風道。
每座大帳頂部都巧妙地改出了通風口,簾櫳拉起,將原本昏暗潮溼的死角打通,引進大片的陽光。
營帳外立著數根高大的竹竿,上面掛滿了剛用大鍋沸水煮過、經過烈日暴曬而白得發亮的布條與棉布。
營區邊緣以生石灰劃出了清晰的區域界線,廢水集中引流,汙物專門焚燒,地面上掃得乾乾淨淨,絲毫見不到過往隨處亂扔的血布與髒汙。
自從蘇沐塵接任參軍並主導傷兵營革新以來,這座原本充斥著死亡陰霾的地方,第一次有了蓬勃生機。
「參見殿下。」
負責巡視的軍醫與醫卒見到蕭淵,紛紛肅立行禮。
蕭淵注意到,這些醫卒皆穿著統一的乾淨麻布外衫,臉上還蒙著一層蘇沐塵自現代帶來的特製口罩。
他略一頷首,視線落在大帳前立著的幾塊巨大木牌上。
木牌上用簡練的字寫著:【輕傷區】、【重傷區】、【隔離區】、【觀察區】。
這是蘇沐塵擔任參軍後,立下的第一個鐵律──傷兵分類。
過去傷兵不論傷勢輕重、是否發熱染病,一股腦兒全堆在同一座帳篷裡,往往一人傷口潰爛發燒,整座帳篷的人便跟著一起染上疫病。
而如今,剛抬下戰場的傷員會在入口處經過嚴格診斷,按傷情輕重分類。
每個傷兵的手腕上都繫著不同顏色的布條:
藍色代表輕傷;綠色代表中度傷勢;黃色代表傷勢較重需臥床;紅色則是命懸一線、需立刻搶救。
至於橘色,則是一種特殊的標記──哪怕傷口只是輕微擦傷,只要開始發熱高燒,便必須立刻換上橘布,送入隔離區觀察。
醫官與看護的兵卒穿梭其間,秩序井然,再也沒有過往混亂搶救、交叉染病的情況。
蕭淵掀開一座【重傷區】的帳簾走了進去。
帳內乾淨整潔,病榻一字排開,床鋪被墊高離地,鋪著煮燙曝曬乾淨的布料。
過去隨處可見的潰爛發臭景象幾乎絕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草藥味。
一名剛做完清創縫合的手術士兵躺在榻上,雖然面色蒼白,但眼神清亮,額頭也不再發燙。
「他的傷口未曾發膿?」蕭淵低聲問向旁邊的軍醫。
軍醫眼中滿是敬服,連忙答道:「回殿下,自從蘇參軍立下了『煮沸器具』、『潔手』以及『沸水煮布』的規矩後,傷員們創口紅腫潰爛的情況少了七八成。以往受了刀傷,軍中最怕的就是發熱化膿,如今大部分傷員竟都能安穩挺過最危險的幾日!」
蕭淵微微動容。
在戰爭中消耗最多的,往往不是當場陣亡計程車卒,而是傷後感染死去的精銳。
蘇沐塵這一手,等於憑空幫他保住了數千名老兵的性命。
走到後營,一股濃郁的肉骨湯香氣撲鼻而來。
蕭淵循著香味看向遠處的大灶,幾口大鐵鍋正冒著滾滾熱氣,裡面熬著濃白的豬骨豆子湯,旁邊還擺著一大桶煮熟的雞蛋與粗糧餅。
「參軍大人說了,傷口要長肉,光吃稀粥可不成。每日必須補足肉、蛋、豆類與鹽分。」
掌勺的伙伕笑得合不攏嘴,「以前傷兵們餓得皮包骨,傷口哪長得好?現在天天有湯喝,恢復得可快了!」
看著傷兵們排隊領取熱湯,眼神中重新泛起對活下去的渴望,蕭淵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這套營養改善的作為,補上了救治傷兵最後、也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巡視至營區最深處,蕭淵在最寬敞的那座施術帳外停下了腳步。
他知道今日蘇沐塵會在此處。
蕭淵抬手製止了親衛的通報與跟隨,獨自靜靜立在帳外,透過掀開一角的簾縫向內看去。
帳內光線充足,中央擺著一張特製的窄木床,床面鋪著乾淨厚布,上頭正躺著一名腿部被刺傷的親兵。旁邊是盛著熱水與器具的木架。
蕭淵的目光先是掠過臺前手持小銀鑷與彎針、正在專注縫合創口的「蘇參軍」。
隨即沒有半點停頓,精準地落在了一旁負責消毒器械、遞送紗布的醫卒身上──那正是化名「沈安」的蘇沐塵。
如今他已正式以新進軍醫署錄事跟隨在「蘇參軍」身旁輔佐。
「穿線,準備縫合。」
「蘇參軍」頭也不抬地輕聲道。
「給。」
沈安站在他身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會,手已經穩穩將穿好羊腸線的彎針遞了過去,另一隻手極有默契地拿潔淨布料拭去創口邊緣的血汙。
他負責將煮好的器具消毒,遞送紗布,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彷彿這套異於常人的診療手法,早就在他們之間演練過了許多遍。
「忍著點,最後兩針。」「蘇參軍」的聲音極輕柔,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受傷的粗獷漢子渾身冷汗直冒,可看著眼前這位如神仙一般的「蘇參軍」,眼中只有滿滿的敬畏與感激,愣是一聲沒哼。
打結、剪線、用乾淨棉紗加壓包紮。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好了。」
「蘇參軍」鬆了一口氣,「抬去觀察區,今晚注意保暖,每隔兩個時辰少量餵些溫鹽水。」
「是,參軍大人。」幾名醫卒小心翼翼地將傷兵抬了出去。
帳內只剩「蘇參軍」和沈安二人。
由穆離裝扮的「蘇參軍」轉過身,走到清水盆前用肥皂仔細洗淨雙手,重新戴上遮面的白紗帷帽。
「辛苦了。」
一道沉穩如山、帶著溫熱磁性的聲音忽然在帳門口響起。
蘇沐塵微微一怔,轉過頭來,看見蕭淵挺拔如松地站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界處,那雙深邃如夜般的眼眸,正靜靜地凝視著他。
穆離見狀,極有眼色地微微躬身行禮:「參見殿下。」
而後退到一旁。
「怎麼來了?」
蘇沐塵有些意外,隨即展露笑顏。
「巡視。倒不知,蘇參軍已經成了這傷兵營裡的菩薩。」
蕭淵低頭看著他,眼中沒有平日裡的冷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疼惜和佩服。
蕭淵轉頭看了看周圍這座清朗有序的大帳,低聲道:「過去這地方,十個進來,五個抬著出去。本王打了十幾年的仗,見慣了手下的弟兄沒死在敵人刀下,卻死在傷後的哀嚎裡……」
「本王巡視了一圈。」蕭淵重新看向蘇沐塵,語氣無比鄭重:「環境清爽,食有肉糜,傷者無潰爛發熱之苦。你給了將士第二條命。」
蘇沐塵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勾起一抹淡泊弧度:「我不過是學以致用罷了。將士們在前方為你拋頭顱撒熱血,後方的生路,自然該由我們來為他們鋪好。」
「這可不只是『學以致用』。」蕭淵深深地注視著他。
蕭淵知道,最近這段時間,蘇沐塵每日一早起來便馬不停蹄地四處奔波,好不容易坐下來時,又開始不停規劃。
環境整潔、創口消毒、傷情分流、補充營養。
這些看似簡單的事情,背後需要許多考量與力排眾議的執行力。
眼前這個人,看似文弱,可心性之堅韌、智慧之博大,每一次都能給他帶來驚天動地的震撼。
「累了嗎?」
蕭淵輕聲問。
「不累。」
蘇沐塵抬頭,臉上略顯倦意,眼底卻精神奕奕,唇角微揚:「看著那些弟兄能活著回鄉見家人,比什麼都值得。」
蕭淵看著他清亮如星的雙眸,胸膛裡一股暖流奔湧而出。
在這荒涼嗜血的北境戰場上,眼前這個人,就像是一道劃破黑暗的光。
他不單單是坐在幕後算計天下的參軍,更是一個將人命看得比天還重、溫柔到了骨子裡的人。
「走吧。」蕭淵說道:「巡視完了,跟本王行署。我讓後廚給你燉了雞湯,裡面加了參片,幫你補補身子。」
「殿下,你沒忘記我現在只是個小小錄事兼醫卒『沈安』吧?」
蘇沐塵有些無奈地笑著搖頭。
堂堂肅王親自跑來傷兵營接個錄事醫卒回行署用餐,傳出去像話嗎?
蕭淵眉頭微挑,道:「那本王便把雞湯賞賜給那邊的『蘇參軍』吧。」
穆離被肅王這麼一指,心中一陣駭然,冷汗直流。
怎麼還有他的事?
連忙回:「屬下不敢!」
蘇沐塵見狀,也趕緊說道:「別逗他,我喝就是了。」
蕭淵嘴角噙著淡淡笑意,「我也只是隨口一說。放心,出了這帳,我自有分寸。走吧。」
一出了帳外,蕭淵隨即收起了眼底所有的柔情,重新恢復了原本的冷肅。
他和「蘇參軍」並肩走著,看上去和往常任何一次巡視並無什麼不同。
「沈安」安靜跟隨其後,蘇沐塵謹記著,自己現在的人設就是個安靜不多話的參軍錄事。
然而,當他看著眼前的「肅王」和「蘇參軍」時,心中卻莫名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
他想起了那些在那一日,在那個夕陽餘暉的城牆上,被他暫時壓到內心最底層,那些他放棄思考的現實問題。
他清醒地知道,愛情很美好,但現實卻很殘酷。
蕭淵未來若要成為帝王,那麼他或許就會成為蕭淵帝王之路上的一道阻礙。
在大晟,雖然官宦世家與皇家有同性之間的愛,但至多是納做妾室或僅止於私下的交往。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更為現實的問題,那就是子嗣問題。
蘇沐塵不是沒想過,若蕭淵到時需要娶妻生子,那他……便退讓成全。
他想得瀟灑,可如今看著蕭淵和他人並肩走著時,他卻又察覺到自己似乎沒那麼灑脫。
即便內心非常清楚,這只是在演戲。
一直到回到行署時,蘇沐塵腦中都不自主地想著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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