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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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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涼,漱玉館深處的「掬月庭」外,一盞素白紙燈靜靜懸於圓形拱門之上。

「還是殿下手段通天啊!聽說李小將軍為了今晚,可是提前大半個月就撒了銀子預約,結果殿下一出手,他連個屁都不敢放就讓了出來。」

「可不是?聽說李小將軍昨日突然上吐下瀉,連床都下不了。」

「我怎麼聽說,是他爹發現他把軍餉花在男倌身上,吊在祠堂裡打斷了半條腿呢,哈哈哈!」

今日應邀而來的紈絝公子們,有的人是為了想會一會那傳聞中的神秘男倌月晞君,一睹風華。

有的人則是為了來巴結逸王,因為成為逸王遊伴可以被招待去不少平時去不了的地方。

但也有人本來就是這裡的常客,他們來到這裡可不只是為了見頂級男倌,逸王的絕色容姿同樣也吸引他們。

伴隨著幾名京城紈絝子弟諂媚的笑聲,蕭霙手中輕搖著一把雕工極盡繁複的象牙摺扇,漫不經心地跨過寫著「掬月」二字的月門。

他嘴角掛著一抹風流浪蕩的笑意,對旁人的吹捧照單全收。

這正是他要的。

明日一早,堂堂大晟親王為了個男倌,仗勢欺人、豪奪預約的荒唐事蹟,就會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越是如此,越沒有人會去深究他這具皮囊下究竟藏著什麼心思。

連同他今後略有異於往常的行動,也會被視作荒唐鬼混,合情合理。

穿過鋪滿鵝卵白石與青苔的迴廊,兩側矮竹將外界的喧囂盡數隔絕。

眾人被侍者引至待客的觀月臺。

這是一個極度講究「距離感」的空間。

觀月臺上設有黑漆螺鈿的矮榻與憑几,燈光幽暗。

而在他們正前方,隔著一條寬約四尺、波光粼粼的人造小溪與人工池,便是那座彷彿懸浮於水面之上的「落月臺」。

那舞臺以打磨透亮的黑石板鋪就,猶如夜空。

四周燈火通明,將水上舞臺照得亮如白晝。

水池裡植滿了紫色睡蓮。

一暗一明,一水之隔,將「觀賞者」與「被觀賞者」劃分得涇渭分明。

漱玉館從不阻止客人砸錢,它只是把「銀兩」能買到的東西,死死限制在這條水溪之外。

眾人落座,美酒佳釀流水般送上。

蕭霙倚在榻上,摺扇輕搖,另一手將酒盞送到唇邊。

「錚──」

一聲冷冽的古箏音,忽地從舞臺後方半掩的小閣裡傳出,切斷了臺下的交頭接耳。

眾人瞬間安靜下來,屏氣凝神地望向前方。

透過半挑的簾幔,隱約可見一道身影坐在琴架前。

那人微微低著頭,左側髮際那枚銀製的桔梗花團步搖輕輕晃動,滑落了一縷銀絲,靜靜貼在他蒼白的耳廓上。

他沒有伸手撥開,只是專注地繼續調絃。

隨後,隱於暗處的樂師開始奏樂,絲竹管絃之聲悠然響起。

落月臺上的珠簾被侍者從兩側挑開,一襲單薄的身影緩緩步入燈火之中。

眾人屏住了唿吸。

那人未穿鞋襪,赤足踏在打磨透亮的黑石板上。

白皙的左腳踝繫著一條極細的純銀鏈子,鏈上繫著銀鈴,隨著他輕緩的步伐,發出一陣輕脆的泠泠微聲。

那鈴聲若隱若現,細細碎碎,彷彿稍不留神就會消散在夜風裡。

那便是月晞君。

他穿著一身講究的衣衫。

月白色的貼身素緞,中層罩著紫藤色暗紋的輕綃長袍,最外層則是一件前襟微敞的半透明白紗罩衫,一截皎潔的頸子裸露。

當他走入光影中,白紗上以銀線暗繡的桔梗花紋才如水波般隱隱浮現。

紫藤色的寬幅腰封將他的身形襯得清瘦修長,身上再無玉佩香囊,沒有多餘的點綴,乾淨而脫俗。

下襬從月白漸變至淡紫,前開敞的設計在走動間露出冷白的小腿,後襬則如流雲拖月般曳地。

他的膚白勝雪,彷若未曾見過光為何物。

面容姣好,丹唇皓齒,卻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清冷,眉眼間沒有半分風月場所應有的逢迎與諂媚。

最吸引人的,還是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眸。

他平靜地看著水溪對面的恩客,彷彿他不是被買下觀賞的玩物,而是從月中謫落、俯瞰凡塵的仙人。

外傳月晞君從不輕易對人展露笑顏,清冷如玉。

即便面對那些對他一擲千金的人,他也只是偶爾禮貌性地淡然微笑。

但越是如此,越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更想另他屈服於下。

令人驚豔的,是他那一頭未束冠的濃密夜色長髮,一路直垂至小腿。

步伐轉動間,髮絲折射著一層極淡的銀光,宛如月光凝成的絲線。

樂聲轉促,月晞君自袖中滑出一柄摺扇。

那扇骨乃是極薄的白銀所制,扇面是月白色的蟬翼紗。無字無畫,只有當臺上的燈火穿透紗面時,才顯出一層極淡的紋路。

他以扇代筆、代劍,在落月臺上翩然起舞。

扇子在他手中彷彿是第二層身體,將他清冷疏離的情緒傳達得淋漓盡致。

他的動作含蓄而內斂,長髮隨著舞步散開如潑墨,靜立時又收束如銀河。

衣袂翻飛,翩若驚鴻,水面倒映著他清絕的身影,美得如同一場隨時會驚醒的大夢。

兩側的銀製桔梗步搖細碎輕顫,與腳踝處的銀鈴聲交織成一首無字的冷調。

眾人目不轉睛,皆被那不屬於人間的美所吸引。

而在舞步的迴旋間,月晞君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卻在暗中打量著對岸。

他聽說過逸王蕭霙的紈絝惡名,原以為對方會像其他權貴一樣,恨不得將貪婪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坐在正中央、穿著華貴紫袍的親王,並未多看他幾眼。

蕭霙只是懶洋洋地靠在那裡,偶爾瞥一眼舞臺,更多的時候是在剝葡萄、飲酒,甚至與旁人調笑,或把玩手中那把華麗的象牙扇。

彷彿眼前這場千金難求的絕世舞姿,還不如他杯裡的那口酒來得有滋味。

看似漫不經心,甚至有些荒唐。

可月晞君卻莫名覺得,這個人不是沒在看。

只是他沒有讓任何人發現,他正在看。

月晞君垂下眼睫,心底掠過一絲冷意。

他對這些高高在上的權貴沒有半分好感。

甚至……是恨意。

但他不在乎對方是誰,只要有能力來到他面前的人,他都不介意給予「試煉」。

為了目的,他可以藏起一切。

「嗒!」

隨著樂師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月晞君修長的手指一攏。

一聲極其清脆果決的合扇聲,斬斷了所有的餘韻。

他靜立於臺上,氣息微喘,面色依舊清冷如霜。

一舞終了,侍者將古箏抬上舞臺。

月晞君靜靜坐下,撫琴演奏,留給今晚的客人交際或炫耀的時間。

蕭霙斜倚在榻上,一手輕搖象牙扇,又連喝了幾杯。

他原本白皙的面容浮上了一層淡粉,一雙含情的桃花眼微瞇,帶著幾分微醺的艷色。

今日受邀而來的,多是京城各方權貴與富賈的子弟。在幾杯黃湯下肚後,話題漸漸聊開了,有人順勢提起了肅王收復失土卻按兵不動的事。

蕭霙輕笑著,晃了下手中的酒盞。

「外頭都以為,七哥會按部就班地從正面壓過去。」他故意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幾名公子哥笑道,「不過,他那個人,哪一次是真按旁人猜的路走?」

幾名紈絝一愣,連忙湊近:「殿下這話怎講?」

蕭霙似是醉後失言,指尖輕輕敲著杯沿:「我前幾日去宮裡,倒是聽說……『白水關』最近有些不太平。」

周遭的公子哥們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紛紛交換眼色:「白水關?難道肅王想……直搗黃龍?」

「噓。」蕭霙抬起手指輕抵在薄唇邊,醉醺醺地笑了起來,「本王可什麼都沒說。」

他眼角餘光掃過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

他想知道,這一次,又有誰會把這個「秘密」傳遞出去,又是誰會按耐不住。

觥籌交錯間,三曲已畢。

眾人皆對月晞君的琴藝無不回味不已。

這時,侍者捧著文房四寶上前。

依據掬月庭的規矩,這最後的環節是「題詩做對」。

見月晞君,需聽三曲;想過水橋,需對一詩;唯有對出令他滿意的詩句,方可踏上落月臺,近距離相見。

這一年來,無數達官顯貴在水溪前鎩羽而歸,卻反而讓挑戰者趨之若鶩。

月晞君提起細毫,在素絹上行雲流水地寫下一聯詩。

侍者將絹帛用托盤捧著,涉過水邊的浮橋,恭敬地呈到了蕭霙面前。

眾人湊上前去一看,頓時臉色微變。

只見絹帛上竟赫然寫著:

「紈扇空搖遮醉眼,飛霙縱好落泥塵。」

這詩用詞清雅,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這是明晃晃的嘲諷。

「霙」乃雨雪同降,正是蕭霙的名字。

這詩表面寫景,卻在暗諷逸王徒具虛表,不過是一抹落在泥潭裡的俗塵。

「好大的膽子!區區一個男倌,竟敢對殿下無禮!」

一名公子哥立刻拍案而起。

「退下。」

蕭霙不但沒有發怒,反而低聲笑了出來。

他本以為「月晞君」不過是漱玉軒透過層層規矩包裝出來的高檔商品罷了。

但現在似乎有點意思。

這不是單純的挑釁,而是一種近乎於東海撈針的試探。

他隨手將象牙摺扇擱在几案上,接過侍者遞來的毛筆。

沒有多加思索,甚至連姿勢都未曾端正,便在素絹的下半部狂草揮就。

寫完,他將筆一擲,示意侍者送回。

月晞君站在落月臺上,看著侍者將絹帛捧回。

他本以為會看到暴跳如雷的辱罵,又或是附庸風雅的酸詩。

然而,當他看清絹帛上那筆力遒勁、甚至透著幾分張狂的字跡時,藏在廣袖中的手指瞬間攥緊。

蕭霙寫下的對句是:

「泥塵猶能承玉露,巫山雲破見舊痕。」

巫山。

舊痕。

這短短几字,卻猶如一道驚雷噼在月晞君的腦中。

別人只會以為這是在對仗寫景,但對他而言卻如同一把剔骨尖刀。

「巫」……那是他三年前被賣入漱玉軒前,所失去的本姓。

「舊痕」,似是在暗指著過往的「什麼」。

這只是巧合?

還是那人真知道些什麼?

又或者……是陷阱?

月晞君微微抬起頭,隔著水溪與幽暗的燈火,第一次正視著對岸的蕭霙。

而蕭霙依舊維持著那副慵懶的坐姿,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正遙遙看著他。

那雙看似迷醉的桃花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潭。

這人……若真如傳聞那般只是個紈褲,倒也罷了。

可若他不是……

想要確認,他只能主動跨出那一步。

月晞君的心跳在胸腔裡擂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所有的情緒,做出了抉擇。

片刻後,他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緩緩抬起手,示意兩側的護院侍者。

──「開水橋。」

月晞君的聲音清冷,卻無比清晰,「殿下,請登臺。」

全場靜了一瞬。

那些京城公子哥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一年來無人能破的規矩,竟被蕭霙這隨手塗鴉的兩句詩給打破了。

蕭霙輕笑一聲,站起身來。

他拿起那把華貴的象牙扇,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踏上了水上浮橋。

一步,兩步。

他最終踏上了那座象徵著「可望而不可即」的落月臺。

兩人面對面,身影倒映在水中,猶如水中虛月。

月晞君站在原地,微微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親王。

即便內心已然掀起驚濤駭浪,他表面依然清冷倔強,不卑不亢。

蕭霙走到他面前,沒有半分憐香惜玉的溫柔。

他抬起手中那把冰冷的象牙摺扇,抵住月晞君精緻的下巴,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微微向上挑起。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

蕭霙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這張無可挑剔的面容,目光猶如在打量一件昂貴的兵器或商品。

看見了月晞君眼底毫無懼色,迎著那雙審視的雙眼。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無聲相碰。

一息。

兩息。

三息。

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

片刻,蕭霙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語氣輕佻:

「很好。清冷如謫仙,倒也不算辱沒了這名頭。」

他頓了頓,桃花眼微微一彎,吐出無情且傲慢的後半句:「只可惜,比起本王,還是略遜了一籌。」

月晞君沉默,卻聽見蕭霙收起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某種契約的落槌,敲響在整個掬月庭的上空:

「你,本王買了。」

臺下眾人皆聽見此話,無不震驚。

逸王過去從來不曾為風月場所的人贖身過,今日初次來到漱玉軒,竟做出如此驚人之舉。

月晞君表情並無變化,只是維持著清冷的聲音,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問道:

「敢問殿下,買的是月晞的人,心,還是……命?」

蕭霙輕輕展開摺扇,遮掩了唇,同樣壓低音量,淡然說道:

「以上皆非。本王若要你的命,不必花銀子。至於你的心……那東西值多少錢,本王尚未看明白。」

他眸光微轉,字字清晰:「本王買的,是你的『用處』。買的是漱玉館往後一年,不得再讓你接客的規矩。」

月晞君心中一凜。

他被賣到漱玉軒三年……整整等了三年。

好不容易熬到開始掛牌,但會來到這種地方的,能有什麼「好人」?

即便是蕭霙,也不見得就是好人。

但……他要從來不是什麼好人,而是有「用處」的人。

李小將軍今日沒來。

那人縱然對他一見傾心,也願意不顧一切為他做任何事情。

然而……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空口白話的甜言蜜語。

無論他是真的病了,還是被誰攔在了半路……至少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

──眼前這位逸王,能做到李小將軍做不到的事情。

不僅有錢有勢,甚至似乎知道他的過去,也懷有某種不可告人的意圖。

這樣的機會若不緊緊握住,或許便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月晞君眼底那層防備微微收斂,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淺淺笑意。

那笑容如春水投石,破開了周身徹骨的冰冷,憑空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生動。

「殿下可要想好了,」他輕聲道,語氣如羽毛拂過人的心尖,「月晞可是很貴的。」

蕭霙看著那抹如曇花一現的笑容,眼底掠過一絲賞識。

眼前這輪水中冷月,泛起了生動的漣漪。

他本就喜好世間絕色,此刻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也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本王最不缺的就是銀兩,」蕭霙悠悠地合上象牙扇,「本王在乎的,是這銀子花得值不值得。」

「那便讓時間來證明。」月晞君微微仰頭,眼中閃爍著鋒芒與傲骨,「月晞絕非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能給殿下的『用處』,定會遠超您的預料。」

「好一個『遠超預料』。」

蕭霙聽他言語間毫不避諱的自信,眸光愈發深邃,滿意地笑了笑,「那本王便拭目以待。」

今日這趟漱玉館之行,他原本只打算拋下魚餌,順便藉著爭奪名倌的荒唐名聲,拓展圈子、結識更多朝中權貴子弟。

至於傳聞中的月晞君,他原想著,至多也不過是個用來遮人耳目、順帶賞心悅目的精緻玩物。

沒想到,卻在這池暗流湧動的幽水深處,竟讓他網住了一塊世所罕見的璞玉。

翌日天明,逸王蕭霙豪擲千金包下漱玉軒絕色男倌月晞君的訊息,如狂風般席捲了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裡,人們將這位浪蕩王爺為了男倌,不惜搶奪李小將軍心頭好的荒唐舉止,將逸王的沉淪風月傳得沸沸揚揚。

至於那隱藏在酒後失言裡的「白水關密報」,也伴隨著這場惹人遐思的風月談資,悄然無聲地滲透進了京城每一個不安分的角落。

◇◆◇◆◇

晨光微明,蕭淵一如既往地來到西院正房,準備接蘇沐塵一同前往議事堂參加早議。

推開門,只見蘇沐塵已經整裝完畢,靜靜立在桌案旁,頭上戴著那頂標誌性的白紗帷帽。

聽見腳步聲,那人轉過身,語氣平和地喚了一聲:「璟淵,你來了。」

蕭淵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瞬間,他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但真要深究,卻又說不上來。

他端詳著眼前的人,無論是聲線、語氣,還是站立時的身形與姿態,都與平時的蘇沐塵別無二致。

蕭淵不動聲色,神情如常地走近,淡淡回了一句:「嗯,走吧。」

然而,就在他與那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蕭淵忽然抬手一揚,果斷地將那層白紗掀飛。

白紗之下,露出的赫然是穆離的臉。

以往為了行事謹慎,蘇沐塵時常會易容成穆離的模樣。

但今日,卻是真真正正的穆離。

「殿下請恕罪。」

穆離見被識破,立刻單膝點地告罪。

這時,內室的屏風後傳來一聲輕笑。

見東窗事發,真正的蘇沐塵才從藏身之處悠悠走了出來。

「你別怪他,是我要他測試看看,能不能騙過你。」

蘇沐塵眼中帶著幾分好奇與不解,「結果還是被看出來了。我覺得他學得很像啊,你是怎麼認出來的?」

「剛才他喊我字時,和平時不一樣。」

蕭淵轉頭看向他,語氣平靜而篤定,「除此之外,其餘倒是沒什麼破綻。」

蘇沐塵微微蹙眉,依然有些疑惑。

他這幾日親自調教穆離的發音與咬字,自認已經毫無分別,實在聽不出那一聲「璟淵」究竟差在了哪裡。

但既然蕭淵說有區別,那便是有。

「這樣的話,穆離你還得加油了。」蘇沐塵說。

穆離隨即答覆:「屬下必不讓參軍大人失望。」

但穆離卻在心中想著:要騙過肅王還是太難了……

蕭淵沒有多作解釋,只是仔細打量起眼前的蘇沐塵。

今日的蘇沐塵不需要再易容成穆離的面容。

他換上了一身灰藍色的醫卒服裝,頭上還戴了一頂特製的假髮,徹底改變了原有的髮型與氣質。

現在的蘇沐塵外觀看起來幾乎與大晟人沒有太多差異,除了氣質仍有一股難掩的差異,還有開口容易脫口說出一些這邊所沒有的詞彙。

池半月跟夏蘭時已經一再叮囑蘇沐塵,沒必要就別開口。

蕭淵覺得,比起現代那簡約的服裝,蘇沐塵穿起大晟的服裝,留長頭髮更加合適。

即便是扮成醫卒的模樣。

但一想到今日起,蘇沐塵就要以這模樣出現在更多人面前,就令他感到不安。

尤其還是在一群男人的兵營內。

察覺到蕭淵審視的目光,蘇沐塵刻意在原地轉了一圈,略帶幾分調侃地問:「如何?從今日起,我就是『沈安』,蘇參軍身旁的小跟班。」

他早上費了半天的勁才把假髮戴好,但接著發現頭髮變長,不僅梳理起來更費勁,也更難綁了。

最後還是穆離幫他把頭髮綁好的。

蕭淵略微沉吟,目光最終落在蘇沐塵那張過於白淨細緻的臉龐上。

「臉太乾淨了。」蕭淵給出評價,隨即轉頭對穆離吩咐:「幫他臉上畫些東西。」

穆離應聲起身,取出一種特製的顏料。

他拿著細筆沾了些許,熟練地在蘇沐塵的鼻樑與兩頰處點上了一些細碎的雀斑。

「此顏料點一次,大約能維持五日。」

穆離一邊收起畫筆一邊解釋,「五日之後顏色會越變越淡,屆時需要再補點上去。」

蘇沐塵轉頭看了一眼銅鏡。

有了這些雀斑的掩護,他原本的五官稍微被模煳了焦點,確實越來越像個在軍營中四處奔波、毫不起眼的平凡醫卒了。

「聲音也要改。」

蕭淵在一旁看著,又出言提醒。

「這個早有準備。」

蘇沐塵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木盒,輕輕開啟,裡面整齊地排列著一顆顆黑色的小藥丸。

「半月給了我一盒『沉音丸』,說吃了之後,聲音會變得更低沉沙啞些,與我原本的聲線會有些不同。一天只能吃一顆,一次大約能維持四個時辰左右。」

蘇沐塵曾因好奇,追問過池半月這東西究竟是用什麼藥材煉製的,但那位暗衛營統領只是嫣然一笑,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暗衛營的秘密藥方」,便再也不肯多透露半字。

蕭淵看了一眼木盒,點頭道:「有需要再吃。」

早議的時間已近。

今日是穆離第一天正式以「蘇參軍」的身份出席議事堂,蘇沐塵無法親自跟去確認狀況,但他昨夜已經將所有需要報告的軍務資料與應對細節,鉅細靡遺地交給了穆離。

目送著蕭淵與戴上白紗帷帽的假蘇沐塵並肩離開西院後,蘇沐塵這才慢條斯理地走出院門,打算前往主院的書房,開始一天的幕後工作。

他剛邁出院檻,一直在外候著的親衛校尉闕令儀便無聲地跟了上來,寸步不離地護衛在側。

雖然這行署後院相較於外頭已是極為安全之地,但在這步步為營的北境,任何一絲大意,都有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他做為負責蘇參軍安全工作的護衛,不敢有任何一絲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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