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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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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蘭時自甦醒後養病的第三日,才終於被允許下床走動,他都要以為自己是廢人了。

當然,也只是走動而已。

蕭淵與軍大夫一致認為,他如今這副模樣,離重新處理公務至少還有十天半個月。

夏蘭時對此頗有微詞,可惜沒人理他。

晨光透過帳簾照進來時,他正披著厚氅坐在案邊,手裡拿著一卷供詞。

那是趙嶺昨夜新吐出來的內容。

供詞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地名與往來帳目,看似繁雜,實則真正有用的東西並不多。

東宮做事向來如此。

底下的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做。

真到了出事那天,即便被抓,也吐不出多少有價值的東西。

夏蘭時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盯著同一頁紙看了許久。

因為他的思緒根本不在供詞上。

而在另一個人身上。

鴞。

這名字在他心裡兜兜轉轉了一圈,一直縈繞不去。

最後,夏蘭時微微皺眉,嘆著氣將供詞放下。

這幾日,他其實一直在想那個人。

起初是因為池半月的那些話。

冷靜下來之後,他卻發現,真正讓他在意的並不是池半月的猜測,而是鴞本身。

他向來擅長觀察,也擅長從細枝末節中拼湊真相。

所以當他細細回憶起那日的情景時,總覺得有些地方說不通。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何願意救他?

雖然蕭淵沒有明說,但他聽得出來,鴞並非能夠自由來去,往來兩邊世界有著風險,所以想再見到他並不容易。

還有最後離開時,那句話。

──好好珍惜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

當時他以為只是隨口一句叮囑。

可如今再想,卻總覺得話裡藏著別的東西。

像是有人隔著多年歲月,終於看見某件一直擔心的事沒有發生。

夏蘭時垂下長長白睫。

荒唐。

實在太荒唐。

他竟開始認真思考池半月那異想天開的猜測。

儘管只要照池半月的建議,請蘇沐塵確認鴞的背後是否有花形胎記,就可得知他究竟是不是當年那位救命恩人。

但現實到了自己眼前,他卻怯懦了……

怕的是又一次的期待落空。

更怕的是,其實鴞根本也沒太在意他,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要不然,鴞為何不告訴自己真相,與他相認。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掀開。

蕭淵走了進來。

夏蘭時立刻收斂心神。

「殿下。」

蕭淵看了眼桌上的供詞。

「看得如何?」

夏蘭時道:「趙嶺知道得不多,但臣覺得他沒有說謊。」

蕭淵點頭。

這與他的判斷一致。

他在桌旁坐下,將另一份卷宗放到夏蘭時面前。

「京城送來的訊息。」

夏蘭時接過。

片刻後,神色微微凝重。

東宮最近安靜得有些反常。

周晉死了。

臨州的局也破了。

按理說,太子不該毫無動作。

偏偏就是因為太安靜,才讓人不安。

蕭淵淡淡道:「越安靜,越代表他在查。」

夏蘭時抬頭:「查誰壞了他的局。」

蕭淵目光落向遠處。

帳內沉默一瞬。

兩人都明白,太子不會相信肅王突然一切順遂。

也不會相信那些防疫之法是憑空冒出來的。

所以他一定會深查,找那個躲在幕後的人。

想到這裡,夏蘭時開口。

「知道蘇大夫的人,都能信任之人,殿下能夠開啟異世之門之事,也只有極少部分人知曉。」

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事不能讓人知道,但終歸防不勝防。

太子若真深入調查,可能會查出點蛛絲馬跡。

蕭淵眸色微微一沉,道:「所幸,即便他們查到『蘇大夫』此號人物,卻也沒辦法再多知道些什麼。」

他心中暗暗慶幸,蘇沐塵人在另一個世界,蕭盛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今後我們必須更加小心。」

最後兩人達成此共識。

「殿下。」

「?」

夏蘭時沉吟片刻。

「您覺得鴞是個什麼樣的人?」

蕭淵翻閱公文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夏蘭時,目光平靜,卻讓夏蘭時莫名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半晌。

蕭淵才道:「池半月又跟你說了什麼?」

蕭淵對她的行為感到頭痛,鴞雖救過夏蘭時,但依然是需要提防的人,這男人藏著太多秘密,不適合夏蘭時,況且兩人又是隔著異世。

夏蘭時輕咳一聲。

「只是閒談。」

蕭淵冷笑。

「她若只是閒談,太陽都能從西邊出來。」

夏蘭時難得被堵得無話可說。

蕭淵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沉默片刻後,淡淡開口:「不是什麼太壞之人,卻也不是什麼單純之人。」

夏蘭時一怔。

這評價實在矛盾,蕭淵很少如此評價別人。

他猶豫片刻,取出一封信函。

「望殿下代我將此信交給鴞公子,聽說他不缺金銀,也沒想要之物,只能以此信函,聊表謝意。」

蕭淵收下信函,道:「下次過去會轉交給他。」

雖然他不希望夏蘭時跟鴞有太多瓜葛,不過應有的禮節還是必須的。

◆◇◆◇◆

歸塵齋裡,蘇沐塵正對著古籍發呆。

桌上攤著第二份譯文。

那是蕭淵昨夜帶來的。

比起第一段清楚明白的內容,第二段顯得晦澀許多。

甚至不像記錄,更像某種警告。

蘇沐塵盯著其中一句話看了很久。

──門擇其主。

短短四字。

卻讓他渾身不舒服。

什麼叫門擇其主?

門不是死物嗎?

死物怎麼選人?

他拿起筆,在旁邊畫了好幾個箭頭。

結果越畫越亂,最後乾脆把筆丟下。

「看不懂。」

叮鈴──!

門邊銅鈴輕響。

鴞剛推門進來,見他回來,蘇沐塵隨手從一旁拿起一封信,在空中晃了晃。

「有你的信。」

鴞腳步微頓,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信?

他不記得自己有什麼會寫信往來的朋友。

待看清那信封樣式後,他便明白過來。

信封用的是大晟的宣紙封套,邊角還壓著淡淡雲紋。

顯然不是現代的東西。

「那邊送來的?」

蘇沐塵點頭。

鴞伸手接過。

指尖觸及信封時,動作不自覺放輕了些。

拆開信函的瞬間,一股極淡的墨香與紙香緩緩散開,其中還混著若有似無的梅花清氣。

像冬日雪後,折下的一枝寒梅。

很淡。

卻讓人難以忽略。

鴞垂下眼。

信上的字跡工整清雅,一筆一劃都透著書卷氣。

是夏蘭時的字。

信中沒有什麼華麗辭藻,只是將救命之恩鄭重寫下。

從蘇沐塵救治之情,到他奔走送藥之義,一字一句皆誠懇至極。

最後還特意說明,因身在軍中,無法備下厚禮,只能親筆修書,以表謝意。

鴞本以為自己不會在意。

畢竟這些年來,他做過太多事,救過的人也不少,從未期待過什麼回報。

只是當真正看見這封信時,胸口卻還是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像積雪深埋多年的枝頭,終於落下一縷春光,融化了冰雪。

他低頭看著信紙,唇角不自覺揚起些許弧度。

那是一種極淡的笑意。

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蘇沐塵正低頭算帳,無意間抬頭看見,頓時愣了一下。

「心情這麼好?」

鴞回過神,神色如常地將信紙收起。

「還行。」

蘇沐塵挑眉。

認識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鴞露出這種表情。

信紙之中,還夾著一張書籤。

鴞將它輕輕抽出。

那是一張押花書籤。

兩朵梅花被細心壓制其中,花瓣完整,色澤淡雅。

角落還以小楷題了兩句詩。

墨色溫潤,字跡清雅。

「雪盡寒枝猶帶月,

梅開一瓣謝春風。」

鴞看著那兩行字,許久沒有說話。

半晌後,才輕輕用指尖撫過那朵梅花。

眼底的冷意不知何時散去了幾分。

彷彿那些無人知曉的歲月,那些埋在風雪裡的往事,終於被人輕輕記住了一角。

而那份他從未奢求過的回應。

此刻,正安靜地落在掌心。

鴞轉頭看見蘇沐塵還在跟蕭淵帶來的譯本奮鬥,看他擰眉的模樣覺得好笑,畢竟蕭淵也是古人,有些用詞蘇沐塵不見得看得懂。

「看不懂很正常。」

蘇沐塵抬起頭眯起眼。

「你知道?」

鴞笑了一聲。

「知道一點。」

「那你說。」

「不能說。」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

他就知道,這人永遠是這樣,明明知道很多,卻偏偏什麼都不肯講。

根本就是故意氣他的。

鴞沉默片刻後,忽然說道:

「沐塵。」

「嗯?」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你?」

蘇沐塵一怔。

鴞看向那扇門,神色少見地平靜。

蘇沐塵愣住。

這個問題,他還真從未認真想過,大概是他太習慣逆來順受了吧。

因為門真實存在,所以他接受了。

因為蕭淵能來,所以他習慣了。

若往前推一步。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蕭淵?

當真只是巧合嗎?

只是他當天想破了頭,也沒領悟出任何道理。

◆◇◆◇◆

京城東宮。

黑夜中燭火搖曳。

一封新的密報被送上案頭。

蕭盛看完後,久久沒有說話。

下面的人低著頭,不敢出聲。

許久之後,蕭盛才將信紙放下。

信裡提到的內容不多,卻足夠引起他的注意。

臨州之事,防疫之法,奇異物資。

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個被反覆提及的人。

──蘇大夫。

不知道年紀。

不知道來歷。

不知真名。

甚至連姓氏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卻是好不容易才從人口中撬出的情報,像是被人刻意隱藏的人物。

蕭盛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良久,忽然笑了。

「蘇大夫……有意思。」

聲音很輕。

卻讓底下的人背嵴發寒。

蕭盛抬起眼。

目光幽深。

「查,孤要知道,這位蘇大夫,究竟是何方神聖。」

窗外夜色濃重。

風從殿外吹進來,將燭火吹得微微晃動。

而另一場更大的風暴,也正悄悄朝著兩個世界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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