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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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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州的雪終於停了。

連日陰沉的天空難得透出一線淡色天光,積雪覆蓋著荒野與官道,遠遠望去,天地蒼白一片。

疫病終於得到控制。

流民營裡每日新增的病患逐漸減少,死亡人數慢慢下降,原本瀰漫在營地上空的絕望氣息終於散去幾分。

對百姓而言,這場災難似乎已經看見盡頭。

但對蕭淵而言,臨州不過只是開始。

真正的北境,還在更北方。

肅王營帳內,桌案上攤著數份文書。

趙嶺的供詞、臨州官倉帳冊、疫病統計,以及剛剛送達的北境軍報堆疊在一起,厚厚一摞。

夏蘭時披著厚氅坐在一旁。

毒傷雖然已經脫離險境,但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淡得幾乎看不出血色,整個人比平時更顯清瘦。

蕭淵翻完最後一份公文,將筆擱下。

「三日後啟程。」

夏蘭時微微抬眼。

「北上。」

「嗯。」

臨州的事情已經收尾。

周晉身死,趙嶺伏法,永豐糧行被查封,南井投毒案也塵埃落定。

太子雖然折損了一批棋子,可真正藏在幕後的人依舊安穩地待在京城東宮。

繼續留在臨州,已沒有意義。

北境那邊還有數萬軍民在等。

夏蘭時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是臣拖慢了行程。」

蕭淵頭也沒抬。

「知道就好。」

夏蘭時:「……」

原本準備好的請罪之詞頓時卡在喉嚨裡。

片刻後,蕭淵又淡淡補上一句:

「所以接下來一路坐馬車。」

夏蘭時沉默得更久了。

他知道這已經是不容商量的決定。

從京城出發時,他便因病只能乘車。如今又中過劇毒,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別說騎馬趕路,就連下床多走幾步,都能讓軍大夫緊張半天。

即便如此,他心裡仍難免生出幾分無奈。

有時候,他其實很討厭這副身體。

厭惡自己永遠比旁人虛弱,厭惡那頭異於常人的白髮紅瞳,厭惡無論多努力調養,最後總是會拖累身邊的人。

只是這些情緒,他從不會說出口。

◇◆◇◆◇

歸塵齋。

當白光亮起時,蕭淵才剛踏出門,便被蘇沐塵叫住。

「來得正好。」

蕭淵腳步微頓。

蘇沐塵已經提著醫療箱走了過來。

「換藥,複診。」

這幾乎已經成了固定流程。

從最初那道幾乎致命的傷口開始,到如今每次跨門報平安,蘇沐塵總會順手替他檢查恢復情況。

蕭淵熟練地坐下,任由他拆開紗布。

然而這一次,蘇沐塵的動作卻慢慢停了下來。

他盯著傷口看了許久。

又低頭翻開手中的病歷。

接著重新量測、記錄。

最後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記錯了。

蕭淵察覺異樣。

「怎麼了?」

蘇沐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病歷翻到最新紀錄那頁。

封面上清清楚楚寫著幾個字。

──患者一號:蕭淵。

這是他來到歸塵齋後建立的第一份正式病歷。

從第一次治療開始,到後續換藥、感染控制、恢復情況,全都詳細記錄在冊。

蘇沐塵皺著眉。

「恢復太快了。」

蕭淵倒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不是好事?」

「好是好,但不合理。」

蘇沐塵將病歷翻到最前面。

「按照我的估算,這種程度的傷至少還要一個多月才能恢復到現在的程度。」

他抬頭看向蕭淵。

「但現在才過去不到一半時間。」

傷口已經癒合大半。

深層組織恢復速度更是快得離譜。

若不是親眼看著一路恢復過來,他甚至會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誤判了傷勢。

蕭淵倒是十分平靜。

「習武之人本就恢復較快,這段時間也未曾與人動手,每日調息運功,自然比常人快一些。」

蘇沐塵若有所思。

「內力真的能促進恢復?」

「可以。」

下一秒。

蕭淵便看見蘇沐塵眼睛亮了,彷彿發現了什麼研究物才會出現的眼神。

蕭淵心裡忽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果然,蘇沐塵已經拿起筆,在病歷旁補上一行字。

──特殊恢復案例,持續追蹤觀察。

蕭淵:「……」

蘇沐塵完全沒覺得哪裡不對,反而一本正經地說:

「等你傷勢完全恢復之後,我想安排一次全身健康檢查。」

「什麼檢查?」

「抽血、心肺功能、骨骼結構、肌肉資料、代謝分析……」

他越說越順,甚至開始思考要不要建立長期追蹤檔案。

畢竟,會內力的人,他這輩子也只認識這麼一個。

蕭淵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不該解釋得那麼詳細。

換完藥後,蘇沐塵又翻開另一份病歷。

封面上寫著:

──患者二號:夏蘭時。

與蕭淵那份相比,這本病歷明顯厚了許多。

裡面記錄著中毒經過、長期虛弱症狀、視力問題、貧血傾向、免疫功能低下,以及從軍大夫與蕭淵口中整理出來的各種身體狀況,還有上次的血液檢驗紀錄。

越看,蘇沐塵眉頭皺得越緊。

「我現在終於知道他為什麼三天兩頭生病了。」

鴞坐到對面,翻了幾頁病歷,沒有反駁,因為事實確實如此。

夏蘭時的問題從來不是單一疾病,而是從小到大累積下來的虧損。

白子本身無法治癒,但不代表無法改善。

在大晟,人們將白子視為不祥。

在現代醫學裡,這只是一種先天基因異常。

雖無法逆轉,卻能透過後天調理改善生活品質。

視力保護、營養補充、免疫調節、貧血治療、防曬與保暖措施,甚至日常作息管理,都能大幅改善情況。

蘇沐塵拿起筆,在病歷最後補上一行字。

──優先治療物件。

隨後又開始列出長長一串物資清單。

因為三日後,他們就要離開臨州,繼續前往更寒冷、更危險的北境。

而在那之前,他的「養皇子+長史計畫」,必須正式開始了。

在養好皇子之前,他也得先把長史養好,如此才能事半功倍。

◇◆◇◆◇

連日來的忙碌終於告一段落,流民營中的氣氛也比先前輕鬆許多。偶爾甚至能聽見孩童奔跑嬉鬧的聲音,不再像最初那般死氣沉沉。

然而肅王營地內,卻比以往更加忙碌,因為所三日後,大軍便要正式北上。

帳內燈火通明,桌案上堆滿了北境送來的軍報與佈防圖。

蕭淵正與幾名將領商議後續路線,夏蘭時則安靜坐在旁邊,替他整理各地送來的情報。

然而才寫了不到半頁字,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把毛筆抽走。

夏蘭時抬頭,對上池半月似笑非笑的臉。

「夏長史。」

「?」

「蘇大夫說了,你一天只能處理兩個時辰公務。」

夏蘭時沉默。

又是蘇沐塵。

自從那份《夏蘭時調養計畫》送來之後,他便發現自己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起床時間被規定。

睡覺時間被規定。

喝藥時間被規定。

連每日能處理多少公務都被規定。

最可怕的是──蕭淵竟然全部照辦,池半月嚴格執行。

「我已經好多了。」

池半月面不改色。

「蘇大夫說,病人最常說的就是這句話。」

夏蘭時:「……」

就在此時,蕭淵頭也沒抬地開口:

「回去休息。」

夏蘭時無奈。

「殿下。」

「你該睡了。」

「……」

池半月立刻笑得十分開心。

「請吧,夏大人。」

夏蘭時看了看滿桌公文,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蕭淵。

最終還是認命起身。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畢竟連蕭淵都站在蘇沐塵那邊。

◇◆◇◆◇

另一邊,歸塵齋裡燈火通明。

蘇沐塵正趴在櫃檯後的桌案前埋頭寫著什麼,桌面上鋪滿了紙張,凌亂得幾乎找不到空位。

左手邊攤開的是夏蘭時的病歷,右手邊則是蕭淵帶來的北境地圖,中間夾著一份長得驚人的物資清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鴞推門進來時,目光隨意一掃,便看見那份清單已經寫滿了整整三頁。

他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搬空藥局?」

蘇沐塵頭也沒抬,筆尖仍在紙上飛快移動。

「北境比臨州更冷。」

「嗯。」

「而且物資更缺。」

「嗯。」

「夏蘭時還是個病號。」

「嗯。」

鴞慢悠悠走到桌旁,低頭看向那份清單。越看,表情越是微妙。

上面除了藥品與保暖用品之外,竟還夾著一份詳細到近乎苛刻的生活規範。

──每日晨起曬太陽半個時辰,但需做好防曬措施。

──禁止空腹處理公務。

──禁止熬夜。

──每三日回報身體狀況一次。

──營養補充品每日兩次。

──若不遵守,將增加更多規定。

鴞看到最後一條時,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最後那條是什麼東西?」

蘇沐塵這才抬起頭,神色坦然得彷彿在陳述醫學常識。

「威脅。」

回答得理直氣壯。

鴞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他忽然有些同情遠在大晟的夏蘭時。

旁人遇上蘇沐塵,大多是撿回一條命;夏蘭時倒好,撿回一條命之後,還順便得到了一位異常認真的主治大夫。

而就在這時,走廊深處忽然亮起熟悉的白光。

門開了。

蕭淵從光裡走出來。

他才剛站穩,便看見桌上那堆厚厚的紙張,心裡莫名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不妙預感。

果然,下一刻蘇沐塵已經放下筆,抱起那疊東西走了過來。

「來得正好。」

蕭淵眼皮微微一跳,每當蘇沐塵這麼說就是有事。

果然,蘇沐塵毫不客氣地將整疊檔案塞進他手裡。

「這是夏蘭時接下來半個月的調養計畫。」

蕭淵低頭看了一眼,那厚度甚至快趕上軍報。

而蘇沐塵顯然還沒說完。

「這些藥要按時吃,這些營養品每天兩次,這些保暖用品路上一定要用。另外這份是注意事項,這份是應急處理流程,這份是如果發燒或咳嗽加重時的應對辦法。」

蕭淵安靜聽完,沉默良久。

最後才緩緩問出一句:

「你是打算養長史,還是養孩子?」

蘇沐塵認真思考了一下。

「有差嗎?」

蕭淵:「……」

鴞在旁邊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咖啡噴出來。

偏偏蘇沐塵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

在他眼裡,夏蘭時現在就是個差點把自己折騰死的重症病患。病患不聽話,醫生自然要想辦法管;若還是不聽話,那就加規定。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臨走之前,蕭淵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折薄紙,放到桌上。

蘇沐塵一怔。

「這是?」

「第三段譯文。」

聽見這句話,蘇沐塵立刻放下手邊所有東西,伸手將紙翻開。

這一次的內容比前兩段還少。

紙頁上只留下短短几行字。

──門擇其主。

──主擇其路。

──路通兩界。

──命繫兩人。

蘇沐塵的目光停留在最後一句,指尖不自覺收緊。

「命繫兩人?」

蕭淵點了點頭。

「原本似乎還有內容,但已經殘缺,只能看出這些。」

話音落下,店裡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遠處傳來細微風聲。

鴞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難得沒有開口說笑。

許久之後,蘇沐塵才低聲說道:

「所以……門不是隨機選中了我們。」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其實已經昭然若揭。

無論是蘇家血脈,還是蕭淵身上的帝王之血,抑或古籍裡反覆提到的「因果」與「命繫」,都說明這一切並非偶然。

只是他們仍不知道,門究竟想要他們做什麼。

而那些被時間抹去、被刻意隱藏的殘缺內容裡,又藏著怎樣的真相。

窗外寒風漸起。

北境的風雪正在逼近。

而另一場更大的風暴,也正悄無聲息地在兩個世界之間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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