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章
北上前兩日,夏蘭時收到了來自異世的第一份正式調養計畫。
那東西由蕭淵親手帶回來,裝在一隻木箱裡。箱子不重,卻被捆得十分嚴實,外頭還貼著一張紙條,字跡稱不上好看,但筆畫格外用力。
──夏蘭時調養計畫,第一階段。
夏蘭時看著那幾個字,沉默了許久。
池半月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隨即彎起眼睛。
「夏長史大人,恭喜啊。」
夏蘭時微微抬眸,臉上毫無波瀾。
「喜從何來?」
池半月笑吟吟道:「你正式成了蘇大夫重點照護的人。依我看,往後你的日子大約比坐牢還規矩。」
夏蘭時:「……」
蕭淵沒有說話,只將箱子開啟。
裡頭分門別類放著許多東西。營養粉、補鐵片、維生素、柔軟口罩、保暖護膝、護眼用具、防曬布巾,還有幾包被重新用油紙包好的藥。每一樣外頭都貼著說明,寫著用途、用法與禁忌。
最上面還有一疊紙。
夏蘭時伸手取過,才翻開第一頁,神色便微微一僵。
第一條,辰時前不可處理公務。
第二條,每日公務不超過兩個時辰。
第三條,三餐不可省,若無胃口,至少服用營養粉。
第四條,不可熬夜。
第五條,不可吹冷風。
第六條,不可自行增減藥物。
第七條,若自覺「無礙」,需由池半月或蕭淵確認後才算。
夏蘭時看到最後一條,指尖停住。
池半月湊過來看,當場笑出了聲。
「這條寫得好。蘇大夫果然懂你們這些病人。」
夏蘭時溫聲道:「我覺得蘇大夫對我或許有些誤會。」
蕭淵直直道:「沒有。」
夏蘭時看向他。
蕭淵道:「你確實常說無礙。」
池半月在一旁補刀:「而且通常都很有礙。」
夏蘭時:「……」
夏蘭時覺得蕭淵一點說人的立場都沒有,先前他受重傷時,可不是這樣的。
現在他傷勢好了大半,倒是管起他了。
他原本還想辯解幾句,可一抬眼,便看見蕭淵已將那份調養計畫交給池半月。
蕭淵道:「照此執行。」
池半月接過紙,笑得十分溫柔。
「放心,殿下。蘇大夫交代的事,我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夏蘭時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不該醒得這麼早。
◇◆◇◆◇
同一時間,歸塵齋裡的蘇沐塵正趴在櫃檯後繼續寫第二版補充說明。
桌上攤著三份病歷。
患者一號,蕭淵。
患者二號,夏蘭時。
臨州流民暫編病例統計。
他原本只是想整理一下資料,結果越整理越覺得問題一堆。蕭淵的傷勢恢復得太快,值得長期觀察;夏蘭時底子太差,必須儘快調養;臨州流民那邊雖然暫時控制住,但如果北境情況更糟,接下來需要的物資會成倍增加。
蘇沐塵低頭寫著清單,眉頭越皺越緊。
鴞坐在一旁,手裡捏著夏蘭時送來的押花書籤,難得安靜得不像他。
蘇沐塵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很閒?」
鴞將書籤夾回信裡,語氣懶散:「我一向很閒。」
「那你去整理補液鹽。」
鴞:「……」
他收起信,認命站起來。
「沐塵,你現在使喚人越來越順手了。」
蘇沐塵頭也不抬:「你是店員。」
「我以為我是守門人。」
「兼職店員。」蘇沐塵把一張新清單推給他,「這些東西要在蕭淵他們啟程前準備好。北境更冷,夏蘭時的情況不能拖。」
鴞看了一眼。
營養粉、補鐵、保暖用品、護目鏡、防曬布巾、柔軟內襯手套、便攜暖貼、低敏皂、補液鹽、退熱藥、消炎藥、外傷包。
最下面還有一行字。
──若條件允許,後續建立夏蘭時長期調養檔案。
鴞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夏長史若知道,怕是要後悔自己活過來。」
蘇沐塵抬頭:「為什麼?」
鴞慢悠悠道:「你管病人的樣子,比殿下管犯人還嚴。」
蘇沐塵面無表情。
「犯人不聽話會逃,病人不聽話會死。哪個更嚴重?」
鴞沉默了一下。
「有理。」
蘇沐塵重新低下頭,語氣很平靜。
「他是天生白子,這點改不了。但白子不是妖,也不是不祥,只是先天狀況特殊。只要保護視力、避免暴曬、改善營養和免疫,至少能讓他少生病。」
說到這裡,他筆尖頓了頓。
「他那身體不是一天壞的。要養回來,也不是一天兩天。」
鴞看著他,眼底笑意淡了些。
「你真的打算長期管他?」
蘇沐塵一副你說廢話,道:「我都建立病歷了。」
雖然他沒辦法到正式醫院當醫生,不過現在收了異世病人,自然沒打算不管。
鴞:「……」
這倒確實是蘇沐塵式的承諾。
◆◇◆◇◆
另一邊,夏蘭時很快體會到了「建立病歷」究竟意味著什麼。
當晚,池半月拿著蘇沐塵送來的調養計畫,準時掀開帳簾。
夏蘭時正坐在案前,手邊攤著臨州後續處置的文書。聽見腳步聲,他還未抬頭,手中的筆便被池半月抽走。
他停頓片刻,抬眼。
「半月姑娘。」
池半月笑容柔美,語氣也柔美。
「蘇大夫說,戌時之後不準處理公務。」
夏蘭時溫聲道:「這份文書明日出發前必須整理好。」
池半月點頭。
「我知道。」
夏蘭時剛要鬆一口氣,便聽她繼續道:「所以我拿去給殿下。」
夏蘭時:「……」
夏蘭時感到無語,哪有部下把工作推給君主的。
池半月收起文書,順手將一碗怪異的湯放到他面前。
「喝。」
夏蘭時看著那碗散發著陌生甜味的東西,眉心微蹙。
「這是?」
「蘇大夫說,給你補身子的。」池半月託著下巴,「放心,不是毒。要是毒,他不會特意寫『少量多次』四個字。」
夏蘭時端起碗,嚐了一口。
味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難喝,只是對於喝慣藥湯的人而言,實在古怪。
池半月看著他的表情,笑得很開心。
「好喝嗎?」
夏蘭時沉默片刻。
「尚可。」
池半月立刻翻開紙。
「蘇大夫還寫了,若夏蘭時說『尚可』,多半是不好喝,但能忍。」
夏蘭時:「……」
池半月笑得肩膀都在抖。
夏蘭時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平生難得如此無力。
他以前應付過太子的人,應付過朝中老臣,應付過刺客,也應付過身體裡綿延不絕的病痛。
卻從未應付過一個隔著異世、素未謀面,卻能把他每一句話都預判得如此準確的蘇大夫。
更可怕的是,蕭淵跟池半月似乎完全站在蘇大夫那邊。
這就很難辦了。
北上的準備在第三日清晨徹底完成。
臨州城外的流民營已經交由新任臨時主官與軍中留守人員接管。
周晉死後,臨州官場被狠狠清了一遍,雖然真正牽往東宮的線索被截斷,但趙嶺與永豐糧行的供詞足夠讓一批人暫時不敢動彈。
蕭淵沒有繼續浪費時間。
北境軍報一日比一日急。
疫病、缺糧、風雪、敵軍試探。
每一件事都不能等。
啟程前一晚,他再次回到歸塵齋。
這次他帶來的除了例行黃金,還有蘇家古籍第四段的譯文。
蘇沐塵正把一批保暖用品裝進推車,見他來了,先是看了一眼他的氣色,又看了一眼他的動作。
「傷還疼嗎?」
蕭淵道:「不疼。」
蘇沐塵盯著他。
蕭淵頓了頓,改口:「偶爾。」
蘇沐塵這才滿意。
「至少現在會說實話了。」
蕭淵低聲道:「你教得好。」
蘇沐塵手指一頓,差點把手裡的防水袋塞錯箱。
鴞在旁邊低頭綁繩,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蘇沐塵面無表情地轉移話題。
「譯文呢?」
蕭淵將紙遞給他。
這一段比先前更短,卻讓蘇沐塵看得心頭髮沉。
──門擇其主,主承其因。
──鑰若離心,門亦失衡。
──兩命相繫,非生死,乃因果。
──因果未盡,路不可斷。
蘇沐塵盯著「兩命相繫」四個字看了許久。
「非生死,乃因果……這是什麼意思?」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其實也不能完全確定。
古籍裡有些詞與大晟古文相近,卻比尋常史冊更晦澀,像是刻意將某些真相藏在半明半暗之間。
「至少可以確定,門並非只因血脈而開。」蕭淵道,「你與我之間,或許還有某種尚未完成的因果。」
蘇沐塵下意識皺眉。
「我以前根本不認識你。」
蕭淵看著他。
「現在認識了。」
蘇沐塵:「……」
他總覺得蕭淵最近說話越來越不對勁。
鴞在旁邊終於抬頭,淡淡道:「因果不一定是過去,也可能是將來。」
蘇沐塵看向他。
「你知道?」
鴞微笑。
「猜的。」
蘇沐塵冷冷道:「你猜得很像知道。」
鴞:「那可能是我比較聰明。」
蘇沐塵忍住把手裡那捲保暖毯丟過去的衝動。
蕭淵將譯文收好,視線落在桌上那份厚厚的夏蘭時病歷上。
「夏蘭時的調養,你打算如何做?」
蘇沐塵立刻進入醫生狀態。
「第一階段是穩定身體狀況。先改善營養、貧血和低體溫問題,減少感染風險。白子本身不可逆,但可以透過保護眼睛、避免強光、加強營養來降低日常損耗。」
他一邊說,一邊將幾包東西放進木箱。
「這些是給他的。你們到了北境後,環境更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靠硬撐。尤其是熬夜和受寒,必須控制。」
蕭淵看著那箱東西,片刻後道:「他不會聽。」
蘇沐塵抬眼。
「所以我寫了三份。」
「三份?」
「一份給他,一份給你,一份給池半月。」
蕭淵沉默了一瞬。
「池半月那份最有用。」
「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難得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
鴞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
蘇沐塵瞥他。
「笑什麼?」
鴞慢悠悠道:「只是覺得夏長史以後會很熱鬧。」
蘇沐塵道:「活著才有資格嫌熱鬧。」
這句話一落,店內安靜了一瞬。
蕭淵看著他,目光比燈色更深。
蘇沐塵低頭繼續整理箱子,像只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但蕭淵知道,他不是隨便說說。
在蘇沐塵這裡,活著從來不是輕飄飄的詞。
是每天按時吃藥。
是傷口不能裂。
是補液鹽一勺不能錯。
是病人不準說無礙。
是黃金、物資、帳本和跨越兩界的推車。
也是他每夜回來時,蘇沐塵下意識看向他傷口的第一眼。
蕭淵低聲道:「我會讓他活著到北境。」
蘇沐塵手上動作頓了頓。
「你也一樣。」
蕭淵看著他。
蘇沐塵沒有抬頭,只把一隻個人藥包塞進他懷裡。
「別忘了,你也還是患者一號。」
蕭淵垂眼看著那包藥,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好,蘇大夫。」
蘇沐塵耳尖微熱,立刻轉身去推車。
「別叫得這麼奇怪。」
蕭淵沒有再說話,只是眼底笑意淡了又深。
那晚送過門的物資比以往更多。
有了推車後,他們已經摸清門的規律。次數比重量更關鍵,只要不超出單次承受極限,集中推送比一箱箱運更穩。
這一次,推車上堆了三層。
最下面是補液鹽、濾水器、肥皂和外傷包。
中間是營養粉、保暖用品與夏蘭時專用調養箱。
最上面是輕便食物與幾份新的防疫告示模板。
蘇沐塵親自把繩子固定好,又拍了拍推車。
「到北境之前,先省著用。到了北境之後,我再根據你們那邊的情況調整。」
蕭淵點頭。
「明日啟程後,臨時門點會更不穩。」
鴞道:「你越往北走,距離固定門點越遠,門的消耗越大。每次開門前先確認地點,別在空曠地方亂開。」
蘇沐塵皺眉:「那如果遇到急事?」
鴞看向他。
「急事也得找地方。門能救命,也能要命。」
蘇沐塵沉默。
這句話讓他想起自己被門彈開時手臂發麻的感覺。
那不是普通的拒絕。
而是某種冷酷的規則。
門不是善物。
它給了他們一條路,但這條路並不溫柔。
蕭淵看出他的神情變化,低聲道:「我會小心。」
蘇沐塵抬眼。
「你最好是。」
這話聽起來不客氣。
可蕭淵卻從裡面聽出了擔心。
他握住推車扶手,將整車物資推入白光之前,忽然回頭。
「沐塵。」
蘇沐塵看他。
蕭淵道:「明日之後,我可能不能每晚都來。」
蘇沐塵指尖微微一緊。
他其實早就知道。
路途越遠,風險越高。臨時門點不穩,蕭淵也不能把所有心力都耗在每天開門上。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聽他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蘇沐塵低頭看了一眼帳本,故作平靜。
「嗯。以安全為主。」
蕭淵看著他。
「若三日未來,不必慌。」
蘇沐塵皺眉。
「你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交代遺言。」
蕭淵一怔。
蘇沐塵抬頭,語氣不太好。
「條件不允許就別勉強過來了,我會等。」
蕭淵眼神柔和了一瞬。
「好。」
蘇沐塵停了停,又補一句:「還有,到了北境之後,優先回報水源、病患數量、糧草和傷兵情況。別隻說你自己活著。」
蕭淵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活著?」
蘇沐塵:「……」
他轉身把一袋暖貼塞進推車縫隙裡。
「那是基本要求。」
蕭淵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知道了。」
白光吞沒推車,也吞沒了蕭淵的身影。
門合上後,歸塵齋安靜下來。
蘇沐塵站在原地許久,才轉身回到櫃檯後,把今天的運輸紀錄寫下來。
──北上前最後一次集中物資交接完成。
──蕭淵傷勢恢復良好,異常快,需持續觀察。
──夏蘭時調養計畫第一階段送達。
──門譯文第四段:門擇其主,因果未盡,路不可斷。
寫到最後一句時,他筆尖停住。
路不可斷。
可是路如果真的會斷呢?
他沉默片刻,最後沒有再往下寫。
鴞站在窗邊,看著長寧巷外那輛又換了位置的黑色車,眼神淡淡。
「沐塵。」
「嗯?」
「盛氏的人還在。」
蘇沐塵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窗邊。
巷口的車影藏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
他拿出手機,拍下照片,放進「盛氏監視紀錄」資料夾裡。
鴞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忍不住笑了。
「你現在越來越像在跟他們打仗。」
蘇沐塵看著那輛車,語氣平靜。
「本來就是。」
一邊是北境的風雪。
一邊是雲京的暗流。
蕭淵要走向他的戰場。
而他,也得守住自己的。
窗外夜色沉沉。
歸塵齋的銅鈴安靜垂著,像一枚沉默的信物。
門後的北風尚未吹到這裡,蘇沐塵卻已經清楚地感覺到,那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逼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