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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寒川城的城門緩緩開啟時,風雪像是積壓許久的怨氣,從門縫裡一股腦湧了出來。
蕭淵踏入城中,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守軍,也不是百姓,而是一條几乎被冰雪封住的長街。
街道兩側的鋪子大多關著門,門板上結著厚霜,窗縫裡透不出多少燈火。偶爾有幾戶人家開著一點門縫,裡頭有人探出眼睛,看見肅王旗幟時,那眼神裡並沒有多少驚喜,更多的是遲鈍與茫然。
那不是不敬。
而是餓久了,冷久了,連情緒都被磨鈍了。
臨州的絕望是混亂的,哭喊、爭搶、病人的呻吟與官吏的推諉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燒壞的粥;寒川的絕望卻是安靜的。這座城像是被風雪扼住了喉嚨,所有人都還活著,卻已經不敢大聲唿吸。
蕭淵一路往城中走,秦奉跟在一旁,聲音沙啞地稟報城中情況。
「寒川原有守軍三千八百人,百姓約兩萬六千戶。入冬前城中糧倉本應足夠支撐兩月,今年雪來得太早,北邊山道被封,商隊進不來。再加上週遭幾個村鎮受災,許多百姓逃進城中,糧耗比往年快了近一倍。」
他說到這裡,停頓片刻,像是有些話難以出口。
蕭淵看了他一眼。
「繼續說。」
秦奉咬了咬牙,低聲道:「朝廷原本撥給北境的第二批糧草,半路被調去了朔州,說是朔州守軍告急。但末將後來派人去查,朔州並未斷糧,只是換了個名目,把糧留在了那邊。」
蕭淵腳步微頓。
夏蘭時坐在後方馬車裡,聽見這句,緩緩抬起眼。
池半月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
風雪裡,秦奉的聲音越發低啞:「還有一批藥材與棉衣,原本十日前便該送到寒川。押運官卻說路上遇雪崩,折損過半。末將派人去接應,只找到幾輛翻倒的空車,車轍卻不是被雪掩住的樣子,更像是被人提前轉走了貨。」
蕭淵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站在寒川城長街上,抬眼看向遠處被風雪遮住的城牆。
秦奉垂下頭。
「殿下,北境缺糧,確有天災之故。可若只因天災,寒川不至於撐不到今日。」
這句話說完,周圍一片死寂。
北風捲過街口,吹得破舊的招旗在簷下僵硬晃動。
夏蘭時隔著車簾輕輕咳了一聲。
蕭淵回頭看去,眉心微蹙。
池半月立刻將車簾放下一半,把暖手爐塞進夏蘭時懷裡,低聲道:「別吹風。」
夏蘭時卻沒有把視線從秦奉身上移開,聲音溫和但直指要點:
「調糧、轉運、押送,這三處若同時出問題,便不是單純貪墨。」
秦奉勐地抬頭,看向馬車。
夏蘭時聲音不高,道:「有人想讓寒川撐不住。」
秦奉的臉色變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只是不敢說。
北境遠離京城,朝堂的手一樣能伸到這裡。寒川一旦失守,死的是百姓與士卒,但真正被問罪的人,卻一定會是蕭淵。
夏蘭時心中清楚。
蕭淵才剛離京北上,太子便敢在糧草上動手。
這不是要寒川死。
而是要逼蕭淵死。
若蕭淵救不了寒川,北境怨聲載道,朝堂自會有人藉機攻訐,說他無能,說他辜負聖命。
若蕭淵能救下寒川,太子定會派人暗中調查,查蕭淵的物資從何而來,查那些人與蕭淵的人有所接觸。
無論蕭淵救或不救,都是一局。
夏蘭時指尖慢慢攏緊暖爐邊沿。
他已經可以推想到,太子要的不是一城糧草。
而是那條藏在蕭淵背後、讓臨州死局翻盤的秘密。
蕭淵神情冷沉,片刻後才開口。
「先去糧倉。」
秦奉立即道:「是。」
寒川糧倉位於城西,外頭有兩隊守軍把守。只是那些士兵個個面黃肌瘦,甲冑鬆垮,握著長槍的手指被凍得發紅,見到蕭淵時想行禮,膝蓋卻遲了一瞬才彎下去。
不是不恭,而是餓得反應都慢了。
夏蘭時被池半月扶下馬車,蕭淵原本想讓他留在車上,但他堅持要過去。
糧倉大門開啟時,一股冷而乾燥的黴味迎面撲來。
蕭淵走進去,目光從一排排糧袋上掃過。
乍看之下,糧倉並非全空。靠牆還堆著不少糧袋,數量看似足夠支撐一段時日。
夏蘭時只看了一眼,便淡淡道:「開袋。」
秦奉一怔,隨即命人上前。
士兵割開第一袋糧食,袋中倒出的米粒混著碎石與糠殼,顏色發暗,有些甚至已經發黴。
秦奉臉色驟變。
「再開。」
蕭淵聲音漸寒。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
開到第十袋時,所有人的臉色都已難看到極點。
能吃的糧不足表面數量的一半。
有些糧袋外層鋪著好米,裡頭卻摻著壞糧與沙土。這種手法粗糙,卻也足夠瞞過匆忙查驗的押運官,更足夠在真正斷糧前,讓寒川以為自己還有餘糧。
夏蘭時看了一眼糧袋,輕聲道:「殿下,這不是病,是刀。」
蕭淵知道夏蘭時的意思。
寒川不是單純病倒的。
是有人拿刀一點一點割開它的血脈,等它以為自己只是寒冷、飢餓、虛弱時,才發現身上已經失血過多。
夏蘭時走到糧袋前,蹲下身,伸手撥開那些米粒。池半月立刻皺眉,想攔又忍住,只從袖中取出一方布巾,遞到他手邊。
夏蘭時接過,隔著布撿起幾粒米,看了片刻。
「不是最近才換的。」
秦奉一愣。
「夏長史何意?」
夏蘭時站起身,因動作太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池半月伸手扶住他,低聲道:「你最好記得你現在是病人。」
夏蘭時輕輕點頭,卻仍看著那幾袋糧。
「這些糧早在入庫前就被動過手腳。若是寒川本地貪墨,不會蠢到把壞糧留在倉裡等查。更像是從押運時便有人換掉部分糧草,外層用好糧遮掩,內裡摻入劣糧與沙土,等到真正開倉賑濟,才會暴露。」
秦奉握緊拳頭。
「押糧官是戶部派來的人。」
蕭淵冷笑了一聲,那笑意沒有半分溫度。
戶部,太子的人。
夏蘭時又問:「近月來,寒川是否接到過催糧、分糧、借調糧草的文書?」
秦奉一怔,立刻道:「有。半月前,右北營來函,說邊防急缺軍糧,要寒川分出三成存糧支援。守將當時不肯,後來又收到北境轉運使的印信,命寒川以大局為重。」
「那批糧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秦奉咬牙,「只是送出不到三日,便傳來訊息,說押運途中遇匪,糧草全失。」
池半月冷冷笑了一聲。
「真巧。」
夏蘭時垂下眼。
「不是巧,是套。」
先摻壞糧,再調走存糧,最後讓補給遲遲不到。
天災封路只是表面。
而真正把寒川逼到絕境的,是一道道從京城、從轉運司、從戶部伸來的手。
這些人未必在乎寒川會死多少人,他們只在乎蕭淵會怎麼做。
如果他按規矩等朝廷調糧,寒川撐不到五日。
如果他不按規矩,擅自調動各地糧倉,便會被扣上越權之罪。
如果他憑空拿出足夠救城的糧,那麼更好。
太子等的,正是這一刻。
蕭淵看著那些被剖開的糧袋,眼底寒意一點點沉下去。
他並不是第一次見朝堂上的手段,但用一城百姓與邊軍性命設局,仍然讓他覺得噁心。
良久,他才開口。
「封糧倉。」
秦奉一震。
蕭淵道:「所有糧袋重新清點,能食用與不能食用分開登記。從現在起,寒川糧倉由本王親自接管。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違令者斬。」
他說最後四個字時,聲音不重,卻讓糧倉裡所有人背嵴一寒。
秦奉立刻抱拳。
「末將領命!」
蕭淵又看向夏蘭時。
「你能查出轉運線?」
夏蘭時輕咳一聲,語氣平穩:「能。只要帳冊還在,總會留下痕跡。」
池半月在旁邊提醒:「蘇大夫說了,你每日公務不得超過兩個時辰。」
夏蘭時:「……」
這話出現在此時,實在有些破壞氣氛。
秦奉愣住,顯然不明白蘇大夫是誰,更不明白為何長史查案還要受時辰限制。
蕭淵卻十分自然地點頭。
「分批查。」
夏蘭時看了他一眼。
「殿下。」
蕭淵冷淡道:「你倒下,帳冊也不會自己開口。」
池半月幾乎沒忍住笑。
夏蘭時沉默片刻,溫聲道:「……臣遵命。」
只是那語氣怎麼聽,都帶著一點被迫認輸的無奈。
◆◇◆◇◆
當夜,寒川城內第一批清點結果送到了府衙。
實際可用糧食,比秦奉所說的五日還少。
若照正常供給,只夠三日。
若全部減半,最多五日。
若再減,城中必亂。
府衙臨時成了蕭淵的議事處。
火盆裡的炭燒得很旺,卻仍驅不散從牆縫裡滲進來的寒意。
秦奉與幾名寒川將領站在堂下,神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蕭淵坐在主位,面前擺著寒川城地圖、糧倉清冊、疫病名冊與各營軍籍。
夏蘭時披著厚氅坐在一旁,手邊放著蘇沐塵送來的營養液。
池半月站在他身後,眼睛盯著他,像盯著一個隨時可能違規的犯人。
夏蘭時原本想假裝看不見,但那道視線實在太明顯。
他最終還是拿起營養液,慢慢地喝了一口。
池半月才終於滿意了。
秦奉看著這一幕,表情微妙得幾乎忘了自己正在議事。
蕭淵敲了敲桌面。
「說正事。」
眾人立刻回神。
夏蘭時放下營養液,指尖點在地圖上。
「寒川目前不能只靠糧倉。城中所有糧食需重新登記,包括軍中私存、商戶倉庫、富戶地窖,以及各坊百姓手中的存糧。不是全部沒收,而是先查明數量,再按人頭統一配給。」
秦奉遲疑道:「若搜查富戶,恐怕會引起反彈。」
池半月嗤笑。
「反彈?城門口都凍死人了,他們還想怎麼反彈?」
夏蘭時淡淡道:「不能只靠強搜。先下令,主動報糧者可保留一成自用,隱瞞不報者一經查出,糧食全數充公。若有人趁機哄抬糧價,按軍法處置。」
秦奉眼睛一亮。這比直接抄家穩妥得多。
蕭淵點頭。
「照辦。」
夏蘭時又道:「第二件事,立刻設粥棚,但不能只放粥。飢餓太久的人不可一次吃太多,尤其老人與孩子。蘇大夫先前給臨州的補液與進食規則,寒川照搬。」
秦奉再次聽見「蘇大夫」三字,終於忍不住看向蕭淵。
「殿下,這位蘇大夫是?」
堂內霎時安靜。
蕭淵抬眼。
秦奉心裡一凜,立刻低頭。
「末將多嘴。」
蕭淵沒有責罰他,只淡淡道:「本王請來的人。」
一句話,便堵住了所有追問。
夏蘭時看了一眼蕭淵,沒有說話。
他知道,從臨州開始,「蘇大夫」這三個字便不可能完全藏住。只要那些異世藥物、救治方法與物資繼續出現,遲早會有人追問。
太子也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寒川缺糧不是目的。
寒川是餌。
他們每救一個人,便會讓蘇沐塵的影子更深地落在大晟。
但他們不能不救。
夏蘭時輕輕垂眼,暗自腹誹:真是陰毒得恰到好處。
議事一直持續到深夜。
到了第二個時辰將盡時,池半月準時將夏蘭時手中的筆抽走。
堂內眾人再次一靜。
夏蘭時抬眼,語氣溫和。
「半月姑娘,還差一點。」
池半月笑得很有禮貌。
「蘇大夫說,還差一點,通常會變成還差一夜。」
秦奉:「……」
寒川眾將:「……」
蕭淵像是已經習慣,只吩咐旁邊書吏:「剩下的本王來。」
夏蘭時看向蕭淵。
蕭淵頭也不抬。
「回去休息。」
這一次,夏蘭時沒有再辯。
他知道自己今日已經撐得有些勉強。寒川城比臨州更冷,入城後接連查糧、議事,他此刻指尖已經開始發涼顫抖,胸口也隱隱悶痛。
池半月扶他起身時,聲音壓低了些。
「別逞強。」
夏蘭時輕聲道:「我沒有。」
池半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顯寫著:你猜我信不信。
夏蘭時只好沉默。
出了議事堂,夜風迎面而來,冷得像刀。夏蘭時才走下臺階,便低低咳了起來。
池半月立刻將披風替他攏緊,皺眉道:「你若今晚發熱,我就把蘇大夫那份計畫貼滿整個府衙。」
夏蘭時咳得眼尾泛紅,卻仍有些無奈地笑了。
「半月姑娘,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池半月扶著他往廂房走,語氣輕快。
「近墨者黑。」
夏蘭時:「……」
他竟一時分不清這個「墨」指的是蘇沐塵,還是鴞。
想到鴞時,他袖中的手指不自覺碰到了那枚平安扣。
玉扣溫涼。
像許多年前雪夜裡,那位恩人給予他的溫度。
池半月注意到他的動作,目光微微一頓,卻沒有點破。
◆◇◆◇◆
同一時間,京城東宮。
炭火燒得正旺,殿內暖如春日,與千里之外的寒川風雪像是兩個世界。
蕭盛坐在書案後,慢慢翻看剛送來的密報。
臨州疫病平定。
蕭淵已入寒川。
寒川糧草告急。
看到最後一句時,蕭盛的唇角微微彎起。
「五日。」
他輕聲唸了一遍,似乎覺得這個數字很有趣。
一旁謀士低聲道:「殿下放心,寒川那邊已按吩咐安排妥當。戶部糧草撥轉留痕不多,押糧之人也已處理乾淨。即便肅王查,也只能查到幾個替罪羊。」
蕭盛將密報放下。
「孤不怕他查。」
謀士一怔。
蕭盛垂眸看著案上的燭火。
「孤怕他不查。」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點幽冷的光。
「臨州之事太奇怪了。疫病、流民、缺糧、投毒,哪一樣都足以拖死他。然而最後,他不但活了,還把臨州盤活了。你覺得,單憑夏蘭時那個病秧子,能做到這種地步?」
謀士低頭不語。
蕭盛慢慢道:「蕭淵背後有東西。」
他沒有說「有人」,而是說「東西」。
因為那已經超出了尋常幕僚與江湖勢力能做到的範圍。
奇藥,奇物,奇怪的糧食。
還有那個從未露面的蘇大夫。
蕭盛眸色微深。
「寒川若死,蕭淵要背罪。寒川若活,他就必須拿出救命的東西。拿得越多,露得越多。」
謀士低聲道:「殿下英明。」
蕭盛沒有笑。
他只是抬手,將另一封密信推了出去。
「傳信給寒川的人,不必急著動。讓他們盯著蕭淵。尤其是糧食與藥物來源,還有那位蘇大夫。」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孤要知道,蕭淵究竟從哪裡變出一條生路。」
◆◇◆◇◆
寒川府衙後院,夜色已深。
蕭淵獨自站在廊下,手裡握著寒川糧倉清冊。
他已經看了許久。
上面的每一筆缺口,都像一道刀痕。
天災是真。
風雪封路是真。
寒地糧少是真。
可人禍也是真。
甚至,比天災更冷。
夏蘭時說得對,這是一個套。
太子拿寒川做局,逼他選。
按大晟規矩走,寒川必死。
不按規矩走,他便有罪。
若他動用歸塵齋的物資,則會讓那扇門的痕跡更深一分。
蕭淵閉了閉眼。
片刻後,他睜開眼,神色已恢復冷靜。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至少在死人面前,他沒有選。
當夜三更,蕭淵避開眾人,進入府衙後方一間廢棄庫房。
這裡背風,四面牆完整,地面也足夠平整,適合開門。
命暗衛守衛四周,他抬手伸向虛空感應,當握住門環時,白光從虛空中緩緩滲出。
歸塵齋的燈火隨之出現在另一端。
蘇沐塵果然還沒睡。
他正伏在櫃檯後整理北境資料,聽見動靜抬起頭,第一句不是問寒川如何,而是皺眉看著蕭淵。
「你臉色很差。」
蕭淵站在門前,風雪與寒氣從他身後滲進來。
他看著蘇沐塵,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沐塵,寒川只能撐五日。」
蘇沐塵手中的筆停住。
店內一時安靜下來。
鴞坐在角落,慢慢抬起眼。
蘇沐塵看著蕭淵,沒有問「怎麼會這樣」,也沒有問「是不是很嚴重」。他只是合上筆記本,開啟抽屜,將那份早已準備好的「北境緊急物資方案」抽了出來。
像是他早就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需要多少?」
蕭淵看著他。
蘇沐塵將紙攤在桌上,語氣平穩道:
「先別說能不能辦到。告訴我,寒川有多少人,需要撐幾天,糧倉還剩多少,病人多少,孩子和老人多少。」
他拿起筆,指尖落在紙面。
「我們從最壞的情況開始算。」
蕭淵胸口那股壓了整日的寒意,忽然像被什麼撬開了一道縫。
外頭是北境風雪。身後是太子殺局。
而門的另一端,有人沒有問他值不值得,也沒有問他會不會暴露秘密。
蘇沐塵只是問他,需要多少。
蕭淵低聲道:「好。」
歸塵齋的燈光落在兩人之間。
門外風雪未止。
寒川城的第一線生路,也在此刻被重新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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