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章
蘇沐塵把「北境緊急物資方案」攤開時,蕭淵才真正看清,那並不是一張單純的採購清單。
紙面被分成好幾欄。
人數、熱量、重量、體積、可偽裝程度、通門負荷、古代解釋難度、分發風險。
每一項後面都寫著密密麻麻的備註,有些地方還被紅筆圈了起來。乍看之下,像是一份軍需帳冊,可仔細一看,又與大晟慣用的糧草簿完全不同。
蕭淵站在桌前,目光落在「可偽裝程度」四個字上,沉默了一瞬。
「你早就想過這些?」
蘇沐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開啟筆電,又把手機放到旁邊,螢幕上跳出一個簡潔的計算介面。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北境可能會出現的糧食危機,雖然心裡不希望真的用上,但從臨州開始,他已經很清楚一件事──最壞的情況往往不是猜測,而是遲早會來的現實。
「從你說要北上的時候就開始想了。」蘇沐塵低頭輸入數字,「只是我本來以為還有時間。」
蕭淵道:「寒川原有守軍三千八百,百姓戶籍兩萬六千戶。但如今有逃難百姓入城,實際人數還未查清。」
「那先按最壞情況算。」
蘇沐塵把「兩萬六千戶」換算成大致人口,又讓蕭淵補充老弱比例、軍中人數、目前可食用糧量與能撐的天數。他沒有追問那些糧是如何被人動了手腳,也沒有急著罵太子陰毒。這些情緒沒有用,至少在算清楚人要怎麼活下來之前沒有用。
螢幕上很快跳出一串估算結果。
蘇沐塵看著那個數字,眉心慢慢皺緊。
「如果照正常供給,不可能靠我這邊直接餵活全城。」
蕭淵神色沒有變,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寒川不是幾十個傷兵,也不是幾百個流民,而是一座城。哪怕歸塵齋那扇門再神異,也不可能像糧道一樣日夜不停運來成山的米麵。更何況,門每開一次都有負荷,越往北越不穩。
若他真的從門後搬出足以救整座寒川城的糧,別說太子,連寒川城裡的人都會覺得不對。
蘇沐塵盯著計算結果看了半晌,忽然刪掉了其中幾欄,重新建立一個方案。
「所以不能把目標定成『餵飽全城』。」
蕭淵看向他。
蘇沐塵抬起眼。
「先保命。」
這三個字讓蕭淵眸色微動。
蘇沐塵把紙轉向他。
「你們那邊糧倉還有部分可食用糧,雖然不夠,但不是完全沒有。城中富戶、商戶、軍戶私藏應該也還有糧。你和夏蘭時會去查,也會統一配給。這些是寒川本地糧食,能讓百姓相信來源,也能防止人探查。」
蕭淵點頭。
這一點,夏蘭時已經在做。
蘇沐塵繼續道:「我這邊不能直接大量運米,米體積太大、重量太重,容易暴露,也浪費門的負荷。你要的不是看起來像糧山一樣的東西,而是能在最小體積裡提供最高熱量的東西。」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壓縮餅乾。
高熱量營養棒。
脫水蔬菜湯包。
營養粉。
口服補液鹽。
葡萄糖粉。
嬰幼兒與重症病患專用流質食品。
蕭淵看著那些陌生的詞,眉頭微皺。
「這些能當糧?」
「不能當長期糧,但能救命。」蘇沐塵說,「尤其是老人、孩子、病人和傷兵。飢餓狀態下最怕的是突然大量進食,會出事。你們要先用本地米糧煮稀粥,再加這些高熱量補充物。對外說法也不能叫糧食,可以說是海外軍中用的行軍丸、養身粉、藥膳包。」
鴞原本坐在旁邊,聽到這裡,終於笑了一聲。
「行軍丸,倒挺像那麼回事。」
蘇沐塵瞥他一眼。
「包裝全拆。不能留下現代字、條碼、塑膠袋、說明書。全部改用油紙、布袋、木箱分裝。營養棒切塊壓成丸狀,壓縮餅乾磨碎一部分,混進粥裡。整塊發下去太顯眼,也容易被人問來源。」
蕭淵的目光停在蘇沐塵臉上。
他忽然發現,蘇沐塵真的已經變了很多。
最初那個在歸塵齋裡,明明害怕卻仍硬著頭皮救人的年輕人,如今已經能在一座城快要斷糧時,迅速把物資、風險、掩護與人心都算進去。
他不會武功,不懂朝堂,也不曾上過戰場。
但他知道怎麼讓人活下去。
而這比許多朝堂上高談闊論的人都要重要。
「還有一點。」蘇沐塵沒有注意到蕭淵的目光,低頭繼續寫,「不能一次送太多。太子等的就是你突然拿出大量糧食。你要讓寒川看起來是靠本地清查、富戶報糧、臨州調撥、軍中節糧和少量海外奇貨一起撐過去。」
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和蕭淵作對,包括太子、三皇子靖王、五皇子璟王。但其中最痛恨蕭淵,便是太子,他天天巴不得蕭淵死,也不知道蕭淵是做了什麼事情讓太子如此痛恨。
蕭淵緩緩道:「不能讓任何一種來源顯得過於關鍵。」
「對。」蘇沐塵點頭,「就像拼圖。每一塊單獨看都合理,合起來才能救命。」
鴞把咖啡放下,終於站起身。
「那我去聯絡渠道。高熱量食品、脫水蔬菜、嬰幼兒營養品、蛋白粉、葡萄糖粉,這些都能買到現貨,但量太大會引人注意,需要分批走。」
蘇沐塵問:「多久?」
「今晚能到一批,明天一早第二批,後面再拆成幾個名目進來。」鴞想了想,又補充,「可以使用者外救援、長途徒步、災備用品、老人照護食品這幾個方向分散採購。」
蘇沐塵立即記下。
蕭淵聽不太懂那些詞,但他聽懂了意思。
不能讓物資看起來像一場針對寒川的集中調動。
蘇沐塵所在的世界同樣有人盯著歸塵齋。
他們不只要防太子,也要防盛氏。
兩個世界的敵人隔著一扇門,卻都在盯同一個秘密。
蘇沐塵很快又開啟另一個介面。那是一套近未來AI營養與災難配給模型,本來是用於社群應急儲備規劃的公開工具,他以前只是看過介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真的拿來救一座古代城池。
他輸入寒川的大致人口、寒冷環境、現有糧食、可運輸物資重量與每日最低熱量需求。螢幕上的模型開始推演,不到片刻便給出幾套方案。
蘇沐塵看完後,只保留其中最保守的一套。
「這個。」
蕭淵看向螢幕。
蘇沐塵用筆抄下重點。
「第一天,開粥棚,但粥要稀,老人孩子和病人優先,配補液鹽與少量營養粉。第二天開始,軍中每日發一部分行軍丸,百姓以粥棚為主,青壯可以少量吃壓縮糧,不能一次多。第三天清查全城糧食,強制富戶報糧,但保留自用份額,避免逼反。第四天開始,把我們這邊的高熱量食品拆散混入粥裡,對外說是臨州那邊送來的藥膳粉與海外商貨。第五天之前,必須打通附近一條糧道,哪怕只能運進一小批本地糧,也要讓所有人相信糧路仍在。」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蕭淵。
「人最怕的不是餓五天,是覺得五天後一定會死。」
他祖父早逝,小時候到底怎麼熬過來的,他已經不太想再去回想,只記得經常餓肚子,身上沒錢,吃完了這頓,看不到下頓那種絕望感。
蕭淵沉默片刻。
「所以要讓他們看見糧。」
「對。哪怕不多,也要看見。」蘇沐塵說,「粥棚要公開,配給要公平,糧倉清點要張榜。讓百姓知道不是有人藏著不給,而是真的在按人命分配。」
蕭淵低聲道:「太子的人也會看見。」
「讓他們看。」蘇沐塵道,「讓他們看見你忙著查富戶、開粥棚、押糧倉、調臨州剩餘物資。真正從門過去的東西,不要以原本樣子出現,也不要直接進糧倉。」
蕭淵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你越來越像長史了,很多論點都與夏蘭時不謀而合。」
蘇沐塵面無表情地看他。
「謝謝,不想當。我只是個被迫開後勤的店主。」
鴞在旁邊慢悠悠道:「沐塵,你現在這店主的業務範圍,已經包括跨世界災害救援、灰色黃金變現、古代軍需供應和病患長期管理了。」
蘇沐塵沉默一瞬。
「又想被縫嘴了?」
鴞笑了。
氣氛因為這句話稍微鬆了一些。
蘇沐塵很快又低下頭,重新翻開筆記本。
「還有一件事。」
蕭淵問:「什麼?」
蘇沐塵在紙上寫下「長期方案」四個字。
「就算這次救下寒川,明年冬天呢?後年呢?北境如果每年都靠朝廷運糧,一旦有人從中作梗,還是會出事。」
蕭淵的神情也沉了下來。
這正是北境多年來的死結。
北境苦寒,耕地少,冬季長。軍民多依賴南方糧道與朝廷撥糧。一旦雪封路,或朝中有人故意扣糧,邊城便只能硬撐。
蘇沐塵轉身從書架旁拿來另一份資料。
「我查過一些耐寒作物和高寒地區種植方案。你們那邊現在未必能馬上用,但可以提前試。」
他把幾個名稱寫下來。
寒麥,燕麥,蕎麥,馬鈴薯、白菜、芥菜,耐寒豆類,溫室育苗,地窖儲糧,青貯飼料。
蕭淵看著「馬鈴薯」三個字,問:「此物產量高?」
「很高。」蘇沐塵道,「但問題是,這東西在你們那邊未必存在,就算拿過去,也不能一下子大規模暴露。可以先當海外根莖作物引入,在軍屯裡試種。它耐寒,能在一些貧瘠土地生長,做主糧補充很合適。」
蕭淵目光微深。
主糧。
這兩個字的重量,他比誰都清楚。
若北境真的能種出一種不依賴南方漕運的新糧,那麼不只是寒川,整個北境都會改變。
但也正因如此,這東西更不能輕易暴露。
蘇沐塵也明白這一點。
「不能一下子拿太多種。先小批次,說成海外商人帶來的奇貨,由你的人在秘密軍屯試種。成功之前別聲張,失敗了也不會引人注意。還有,種植方法我會整理成大晟能看懂的說法,不能出現現代術語。」
鴞忽然問:「種子怎麼處理?」
蘇沐塵道:「能買到的,先買。買不到的,用食用塊莖試試。還有農業AI可以做環境匹配,我需要知道北境土壤、氣溫、雪期、水源。我不能過去,只能讓你帶樣本回來。」
蕭淵一怔。
「土壤也要?」
「要。」蘇沐塵說,「不同土壤適合不同作物。你別一臉意外,種地不是把東西埋下去就會長。」
他知道蕭淵不蠢,不過蕭淵終究是身居高位的皇子,更多時間都在打仗跟宮鬥,大概沒時間研究農作。
蕭淵沉默。
他確實剛剛是這麼想的。
蘇沐塵繼續道:「短期救命靠高熱量食品和配給制度,中期靠打通糧道與清查藏糧,長期靠北境自己能種、能存、能過冬。這三件事要一起做,不能只顧眼前。」
蕭淵看著桌上那一張張紙。
寒川的五日生路。
北境的三年糧策。
門的負荷。
太子的眼線。
盛氏的監視。
這些完全不同的問題,竟在這間破舊的小店裡,被蘇沐塵一筆一筆拆成了可以執行的步驟。
蕭淵忽然想起臨州時,蘇沐塵說過的那句話。
一件一件解決。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話太簡單。
如今才明白,能在一團亂局裡把事情一件一件拆開,本身就是一種極難得的能力。
蘇沐塵把第一版方案拍到蕭淵面前。
「先帶這個回去。今晚第一批物資不能太多,先送給重症、老人、小孩和軍中巡防。明早第二批我讓鴞處理。你回去後先做三件事:第一,設粥棚;第二,清查城中糧食;第三,找個不顯眼的地方接收物資,不要直接進府衙,也不要讓秦奉知道全部來源。」
蕭淵點頭。
蘇沐塵道,「不是不信他,是保護他。知道得越少,太子查起來越安全。」
這句話他明白。
許多時候,秘密不是不願告知,而是不能讓對方背上承受不起的重量。
鴞已經開始把倉庫裡現有的高熱量食品搬出來。他動作很快,將包裝拆除,分門別類裝入沒有任何標識的布袋裡。蘇沐塵則在旁邊重新寫說明,每一份說明都刻意避開現代名詞,換成大晟能理解的說法。
營養粉,被寫成「養身粉」。
壓縮餅乾碎,被寫成「行軍乾糧粉」。
能量棒切塊,被寫成「行軍丸」。
補液鹽,被寫成「鹽糖水料」。
脫水蔬菜,被寫成「乾菜湯料」。
蕭淵看著那些名字,沉默片刻。
「你取名倒是越來越熟練。」
蘇沐塵把筆一放。
「被逼的。」
鴞在旁邊接話:「少爺現在已經很有海外奸商的天分了。」
蘇沐塵冷冷看他。
「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派去寒川送貨。」
鴞笑得更愉快了。
「那夏長史會感動嗎?」
這句話一出,店裡忽然靜了一瞬。
蘇沐塵抬頭看他。
鴞的笑意還在,只是指尖收緊了一點。
蕭淵也看了他一眼,目光若有所思。
鴞彷彿什麼都沒察覺,低頭繼續封袋。
「開玩笑。」
蘇沐塵沒有拆穿。
他只是把一份小包裹推到鴞面前。
「這是夏蘭時的第二階段補充。你剛好一起整理。」
鴞低頭看去。
小包裡放著新的護眼布、營養液、暖貼,還有幾片深色護目鏡片。
最上面壓著一張紙。
字跡仍是蘇沐塵的。
──雪地反光強,眼睛會更難受。別讓他逞強。
鴞看著那行字,過了片刻,才低聲道:「知道了。」
◆◇◆◇◆
蕭淵回到寒川時,天還未亮。
府衙後方的廢棄庫房裡,白光悄然熄滅。
守在外頭的暗衛只覺得裡頭似乎多了幾隻木箱與布袋,卻沒人敢多問。
蕭淵命人將東西分批送往三處地方。
一部分送入軍中醫帳,標記為「蘇大夫所製藥膳」。
一部分交給池半月,由她親自送往城中最先設立的粥棚。
最後一部分則暫時藏入府衙旁的舊柴房,由蕭淵親衛看守。
所有箱子上都沒有奇怪字樣,也沒有新奇包裝,只是普通油紙、布袋與木箱。即便有人開啟,也只會看見粉末、乾糧塊與藥材樣的乾菜包。
夏蘭時披著厚氅來到庫房時,天色尚暗。
他其實不該起得這麼早。
但寒川這種情況下,他能安睡才是怪事。
池半月跟在他身後,臉色很不好。
「蘇大夫若知道你寅時就起來,一定會把每日公務時間減成半個時辰。」
夏蘭時溫聲道:「那就別讓他知道。」
池半月笑了一聲。
「你覺得殿下會不說?」
夏蘭時:「……」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處境越來越艱難。
蕭淵看見他時,眉頭也皺了起來。
「怎麼來了?」
夏蘭時沒有回答,只看向那些木箱。
「這就是第一批?」
蕭淵點頭。
夏蘭時走近,開啟其中一袋,看見裡頭被切成小塊的行軍丸,又聞了聞另一包養身粉,神情微微一動。
「數量不多。」
「不能多。」蕭淵道,「太子的人在看。」
夏蘭時輕輕點頭。
他自然明白。
太子要逼的不是蕭淵拿出糧,而是逼他拿出無法解釋的糧。
所以他們必須讓每一份物資都有來源,每一條糧路都有遮掩,每一次分發都像寒川自身仍在運轉,而不是天降神物。
這比直接救人更難。
因為他們不僅要與飢餓搶命,還要與太子的眼線周旋。
夏蘭時拿起蘇沐塵寫的方案,細細看了一遍。
越看,眼底越深。
「蘇大夫很聰明。」
蕭淵道:「嗯。」
池半月湊過來,看到上頭寫著老人孩子先領、病患不可暴食、青壯配行軍丸,又忍不住笑。
「他還真是什麼都要管。」
夏蘭時輕聲道:「能把人命管到這麼細,不是壞事。」
池半月一怔。
她轉頭看向夏蘭時。
後者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紙面,像是在看一份軍令,又像是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留下的心意。
他見過太多人把人命當數字。
朝堂上,一城百姓可以是奏摺上的一句災情。
軍報裡,傷亡可以是簡短一行。
但蘇沐塵寫下的每一條都不一樣。
老人不能一次吃太多。
孩子先補水再進食。
發熱者單獨排隊。
凍傷不可立刻用熱水燙。
每一條後面,都是一種具體的人。
夏蘭時能理解,為什麼蕭淵會一次又一次回到那扇門後。
那裡不只是有藥與糧。
還有一個在亂局裡仍堅持把人當人看的蘇沐塵。
「照他的方案做。」夏蘭時合上紙,輕聲道,「另外,寒川城內清查糧食之事要更快。太子的人若在城中,今日必定會盯粥棚與糧倉。我們不妨讓他們看。」
蕭淵看向他。
夏蘭時抬眼,唇色仍淡,眼神卻清明。
「讓他們看見我們忙著抄富戶藏糧,看見秦奉帶兵出城接應臨州糧隊,看見府衙張榜重整配給。至於真正的行軍丸與養身粉,不入糧倉,只入藥帳與粥棚。」
池半月笑了。
「太子想看戲,我們就給他搭臺子。」
夏蘭時點頭。
「只是戲要假得恰到好處。」
蕭淵只是看著他,淡淡道:「你今日的兩個時辰,已經開始算了。」
夏蘭時:「……」
池半月聽著不禁笑出聲。
寒川的第一日,就在風雪與飢餓中開始。
天剛亮,府衙前便貼出第一張告示。
肅王接管寒川糧倉,開粥棚,查存糧,禁囤積,禁哄抬糧價,違者按軍法處置。
同時,城中四處粥棚開始架鍋。
那粥很稀。
稀到許多人第一眼看見時,眼裡都浮出失望。
但很快,他們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單純米香,而是混著乾菜、鹽分與某種說不清的溫暖味道。
池半月站在第一處粥棚旁,親自盯著人分發。
有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抱著碗,狼吞虎嚥地想往嘴裡灌,被她伸手攔住。
那孩子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犯了錯,眼裡露出驚恐。
池半月蹲下身,將碗往他手裡推了推,語氣難得溫和。
「慢慢喝。蘇大夫說,餓太久不能急。」
孩子愣愣看著她。
「蘇大夫?」
池半月笑了笑,點頭道:
「一個很會管人的大夫。」
孩子聽不懂,但他看著手裡熱騰騰的粥,忽然小聲問:「喝完……還有嗎?」
池半月喉嚨微微一哽。
她抬手摸了摸孩子亂糟糟的頭髮。
「會有的。」
不遠處,有幾道目光藏在人群裡,悄悄看著粥棚,又看向府衙方向。
池半月像是沒有察覺,只繼續吩咐人分粥。
而在她身後,那些被磨碎混入粥中的行軍乾糧粉,正悄無聲息地給寒川城裡第一批快要撐不住的人續上一口氣。
府衙內,秦奉帶兵查糧的訊息很快傳遍全城。
幾家富戶最初還想推諉,當第一家被查出地窖裡藏著三十石糧,卻對外哭窮時,蕭淵連堂審都省了,直接下令充公九成,家主杖責二十,張榜示眾。
這一刀落得極快。
快到讓所有人都明白,肅王不是來商量的。
他是來救命,也是來殺人的。
當日下午,主動報糧的人便多了起來。
寒川像一個快要凍僵的人,被人強行割開僵硬的衣裳,開始一點一點找回藏在皮肉底下的熱氣。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些還不夠。
蕭淵站在府衙門前,看著遠處排隊領粥的百姓,目光沉靜。
夏蘭時披著厚氅站在他身旁。
「第一日穩住了。」
蕭淵道:「還不夠。」
「當然不夠。」夏蘭時輕聲道,「太子那邊想看的,是我們第一日就亂。」
蕭淵眼底冷意一閃。
「那就讓他失望。」
夏蘭時咳了兩聲。
蕭淵立刻看向他。
池半月也隨即從後方冒出來。
「夏長史大人,您的兩個時辰到了。」
夏蘭時:「……」
他看著遠處還未查完的糧冊,又看了看池半月手裡不知何時準備好的營養液,終於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蘇大夫此人,真是遠在千里之外,仍令人無法逃脫。」
他夏蘭時算盡天下人,卻偏偏受制於一位從未見面過的人。
蕭淵淡淡道:「是你身體太差。」
夏蘭時:「……」
這人果然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曾經也是重傷病患。
他到底還是接過那包營養液,慢慢喝了一口。
味道依舊古怪。
但不知為何,在寒川風雪裡,竟似乎沒有最初那麼難以入口了。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這東西與那些行軍丸、養身粉一樣,都是從一個遙遠世界送來的生路。
夜色再次降臨時,寒川城終於沒有再凍死人。
這只是很小的一步。
可對一座已經快要絕望的城而言,這一步已經足夠珍貴。
府衙後院的廢棄庫房裡,蕭淵再次看向那扇尚未開啟的門。
他知道,這條路不能頻繁動用。
也知道每一次開門,都會讓危險更近一步。
然而今日粥棚前那個孩子問「喝完還有嗎」的聲音,一直留在他耳邊。
蕭淵閉了閉眼,抬手,在虛空裡按上門環。
白光再次滲出。
歸塵齋的燈火在另一端亮起。
蘇沐塵像昨夜一樣坐在櫃檯後,面前攤著新的表格與一堆種子資料。看見他出現,第一句依舊是:
「今天有人死嗎?」
蕭淵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沒有。」
蘇沐塵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鬆。
那一瞬間,他沒有笑,也沒有說什麼漂亮話,只低頭在表格上寫下一行。
──寒川第一日,無新增凍餓死亡。
寫完後,他才抬頭看向蕭淵。
「那我們繼續。」
蕭淵望著他,眼底沉冷的風雪終於散開些許。
「好。」
門的兩端,一邊是寒川城破敗的庫房,一邊是歸塵齋昏黃的燈。
五日生路仍未走完。
但至少第一日,他們把人從死亡邊緣往回拉了一步。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