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章
劍尖抵在喉間的感覺,比蘇沐塵想像中更冷。
那不是電影裡隔著鏡頭的寒光,也不是歷史書上幾句輕飄飄的「刀兵相見」。
而是真正貼著皮膚的鋒利。
只要對方的手稍微往前一送,他的喉嚨就會被劃開。
蘇沐塵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那一點冰冷下輕輕跳動。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提醒他,他還活著。
而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能讓他死。
男人的眼神極冷。
那是一種長期處於殺戮與猜忌之中才會有的眼神,像受傷的野獸被逼到絕境,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會先咬斷靠近者的喉嚨。
蘇沐塵看著他,心裡竟然還能分神想──
這人如果去演古裝劇,光憑這張俊美的臉,大概能把一堆AI合成演員直接打失業。
前提是他不要滿身是血地拿劍架在人脖子上。
「你……究竟是何人?」
男人的聲音更啞了些。
他握劍的手很穩。
但蘇沐塵看得出來,那只是強撐。
對方肩膀微微下沉,唿吸又短又重,左側腰腹有一道極深的傷口,血已經把黑色蟒袍浸透。除此之外,他右臂、肩背、胸口應該都有傷,只是被衣物遮住,一時看不清深淺。
最糟的是,對方臉色白得不正常,唇色發青,額角有冷汗。
大失血的症狀。
蘇沐塵垂眼看了看那把劍,平靜道:「你先把劍拿開。」
男人眼底殺意更深。
「回答。」
「我是這間店的新任倒楣主人。」蘇沐塵說,「名字叫蘇沐塵。二十四歲,剛畢業,負債幾千萬,目前人生狀態是半死不活。」
蘇沐塵自己說完都覺得有些可笑,卻又好像是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人可以訴苦了,儘管對方此刻正拿著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
大概是沒聽過這種回答,對方短暫地沉默了一瞬,依然緊盯著他的雙眼,似乎在尋找話語中的破綻。
蘇沐塵繼續道:「至於你現在所處的地方,叫歸塵齋,雲京市舊城區長寧巷十七號。雖然我也不知道你是從哪個劇組、哪個密室逃脫、或者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但以你目前的出血量來看,你再不接受處理,最遲十分鐘內會出現休克症狀。」
男人盯著他,像是在判斷這些話是真是假。
蘇沐塵聲音更冷靜:「你不信也可以。反正你的血在流,不是我的血在流。」
雨聲敲在屋瓦上。
店內昏黃的燈光輕微閃了兩下。
男人手中的劍沒有移開,反而微微往前壓了一分。
細微刺痛從喉間傳來。
蘇沐塵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皮膚滲出。
應該是破皮了。
他皺了下眉。
倒不是怕,只是有點不爽。
他是捅了誰家祖先的墳嗎?
今天莫名揹負了鉅額債務不說,又莫名跑來一個人拿劍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最好別手抖。」蘇沐塵無奈說,「我雖然現在不太想活,但也不想死得這麼醜,麻煩你割的俐落點,別割氣管這邊,要割頸動脈這邊,這樣死得快。」
男人眼神動了動。
像是終於察覺,眼前這個看似斯文瘦削的年輕人,是真的不怎麼怕死。
或者說,他已經被命運逼到一個連死亡都不覺得陌生的地步。
那一瞬間,男人眼裡極冷的殺意似乎淡了極細微的一點。
但也只有一點。
下一刻,他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劍尖隨之偏移。
蘇沐塵幾乎是立刻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旁一壓,避開自己的喉嚨。
男人反應也極快,即便重傷至此,仍然本能地反手擒住他。
但他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
手腕剛一用力,腰腹傷口勐地湧出更多血。
他悶哼一聲,膝蓋重重撞在地上。
長劍落地。
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蘇沐塵低頭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臉色不太好看。
「恭喜。」
男人抬起眼。
蘇沐塵冷冷道:「你成功把自己折騰到只剩半條命了。」
男人眼神陰沉,似乎想重新去拿劍。
蘇沐塵先一步把劍踢遠。
男人眸光驟寒。
蘇沐塵面無表情:「別瞪我。再瞪你的血也不會倒流回去。」
「你敢……!」
「我敢。」蘇沐塵打斷他,「我都欠幾千萬了,你覺得我現在還有什麼不敢?」
「……」
這話似乎很荒謬。
但又詭異地有幾分道理。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混亂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眼下不是思考這人從哪來的時候。
不管他是古人、瘋子、演員,還是什麼超自然事件的產物,至少有一點是真的──
那就是他快死了。
而蘇沐塵是醫學生,見不得受傷不包紮,人死在眼前。
尤其是這人還死得很麻煩。
死在歸塵齋,明天債主和銀行來清點資產,順便發現店裡多了一具古裝男屍。
到時候他不但要還債,還要被請去配合調查,搞不好還要再多揹負一條謀殺罪。
人生已經爛成這樣了,沒必要再額外解鎖刑偵支線。
而且這人死在歸塵齋裡,這裡就會變成凶宅,到時候法拍更沒人要了。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蘇沐塵蹲下身,看著男人,「第一,繼續拿你那副要殺人的眼神瞪我,然後流血流到死。」
男人死死盯著他,面無血色,但眼神依然兇狠,彷彿隨時都要噗咬過來。
「第二,閉嘴,配合,讓我先給你止血。」
半響,男人聲音低啞:「你會醫?」
「剛畢業。」蘇沐塵說,「雖然還沒正式入職,但能處理你這種外傷,至少比你自己用意志力硬撐靠譜。」
男人聽不太懂其中一些詞,但大致明白了意思。
他沉默片刻,問:「此處是何地?」
蘇沐塵忍耐道:「我剛才說過了,歸塵齋。」
「何國?」
儘管意識已經從剛剛就有點渙散,但他仍是有將蘇沐塵所說的情報都聽進去,但他從未聽說過哪個國家的地名有云京市舊城區長寧巷這種地方。
蘇沐塵的著裝也是前未見過的。
蘇沐塵一頓,他重新看向男人。
對方的神情不像在演。
那種疑惑與戒備太真實,不是普通人能裝出來的。
蘇沐塵皺眉:「你不知道雲京市?」
男人沒有回答。
「那你是哪裡人?」蘇沐塵問。
男人薄唇緊抿,似乎仍在衡量要不要開口。
蘇沐塵看了眼他腰腹的血,語氣淡淡:「你再沉默一會兒,我等下就可以直接問你牌位了。」
「……」
片刻後,他終於吐出兩個字。
「大晟。」
蘇沐塵怔住。
「哪個晟?」
男人冷冷道:「日成晟。」
蘇沐塵腦中飛快翻過自己看過的歷史資料。
沒有。
中國歷史上沒有這個朝代。
他盯著男人身上的蟒袍,那身服裝如果為真,那麼眼前這名男人的身分必然不凡。
又看向那扇深處仍微微敞開的門,門後不再有白光,此刻唯有一片看不透的黑暗。
蘇沐塵喉結動了動。
某個荒謬到離譜的念頭,忽然從腦海裡冒了出來。
他想起祖父留下的紙。
──歸塵不可棄,門開莫貪心。
又想起鴞傍晚說過的傳說。
──蘇家祖先曾得到高人指點,開啟了通往黃金道路的大門。
蘇沐塵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看來他的人生不是從正常難度跳到困難難度。
是直接跳到靈異穿越負債求生版本。
男人看他沉默,眼神再次警戒起來:「你知道大晟?」
「不知道,前所未聞。」蘇沐塵站起來。
補充:「我得做點事情證明我不是精神失常。」
語畢,他轉身走向櫃檯後方。
男人啞聲道:「去哪?」
「拿急救箱。」
男人強撐著想起身,卻又因傷勢太重跌回原地。
蘇沐塵頭也沒回:「你最好別亂動。你現在每動一下,就等於往棺材多邁一步。」
蘇沐塵找了一下,急救箱就放在櫃檯下,這是鴞今天在簡單介紹這間店時告訴他的。
他開啟確認了一下,急救箱裡東西還算齊全,碘伏、生理食鹽水、紗布、繃帶、止血帶、醫用手套、剪刀、免縫合醫療貼布,甚至還有一些基本的藥物。
他不知道這些是鴞準備的,還是店裡本來就有,但眼下能用就行。
蘇沐塵拿著急救箱回來時,男人已經靠在牆邊,唿吸比剛才更沉。
他的視線仍盯著那把被踢遠的劍。
蘇沐塵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嘴上不忘說一句:「你再看它也不會自己飛過來。」
男人冷冷抬眼,想瞪他,但此刻連睜著眼維持意識都已經有困難了。
蘇沐塵拿起剪刀說著:「已經沒時間脫衣服了,我要直接剪開衣服。」
男人眼神瞬間變得危險。
蘇沐塵無語了片刻:「你傷口在腰腹,不剪衣服我怎麼處理?等我慢慢幫你脫嗎?」
男人像是從未被人這樣說過,臉色一陣難看。
從來都沒人敢如此無禮和他說話,除了幼時曾教導過他的老太傅。
蘇沐塵忍著脾氣,對於病患他還是有幾分耐心的:「你如果介意,我可以閉著眼睛處理。只要你不介意我不小心把手指插到你傷口。」
男人終於像是默許,閉上了眼睛。
蘇沐塵也不再耽擱,俐落立剪開黑色蟒袍。
當黑色蟒袍被拉開後,蘇沐塵才真正看清傷勢。
比他預估的更糟。
左腹一道刀傷極深,邊緣外翻,血流不止。右肩有箭傷,箭頭已經被硬拔出來,留下血肉模煳的洞口。背部還有幾道鞭傷與舊疤交錯,新傷壓舊傷,看得人心裡發沉。
蘇沐塵沉默了一瞬。
男人微微睜眼,看見他的表情,冷聲道:「怕了?」
「不是。」蘇沐塵說,「我在想,對方是想殺你,還是想把你剁碎了餵狗。」
男人眼神一滯。
蘇沐塵低頭開始清理傷口,語氣平淡:「別誤會,我不是關心你。我只是覺得下手的人挺狠的。」
「……」
蘇沐塵拿起碘伏,這裡沒有麻醉藥,但他也沒時間猶豫不決了。
碘伏落在傷口上時,男人額角青筋驟然繃起,卻一聲不吭。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
「受不了可以說。」
男人閉著眼,聲音冷硬:「不疼。」
「哦。」蘇沐塵毫不客氣地加重了動作,「那我就放心了。」
男人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蘇沐塵面不改色:「現在疼了嗎?」
男人死死咬著牙,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尚可。」
蘇沐塵心想,真能裝,不過他喜歡這種病患,總比都還沒碰就開始哀號的好。
他拿起無菌紗布壓住出血點,另一隻手利落地準備免縫貼布,雖然沒有縫合工具,但總比沒有好。
「你叫什麼?」
男人沉默。
蘇沐塵抬眼:「不說也行,病歷上就寫無名氏。性別男,年齡未知,疑似古裝愛好者。」
男人顯然沒聽懂一半,卻聽懂了「無名氏」。
他冷聲道:「蕭淵。」
蘇沐塵手上動作一頓。
「哪個淵?」
「深淵的淵。」
蘇沐塵抬眼看他。
蕭淵。
這名字倒是很適合他。
整個人都像從深淵裡爬出來的,一身的黑,眼底漆黑冰寒,宛如深淵。
不過交流至此蘇沐塵發現,此人不單單使用的語言和他相似,就連文字也幾乎沒差別。
傷口太深需要縫合,沒有麻醉,條件也不算真正無菌,也沒工具。
但眼下沒得選。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蕭淵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將他交給正式的醫療機構,恐怕會引起更多的麻煩。
他只能在此秘密地為蕭淵處理傷勢。
蘇沐塵用最快速度處理,手很穩,甚至穩得不像一個剛畢業、第一次在這種環境下面對重傷患者的人。
看著他俐落的動作,蕭淵的眼神越發深沉。
這個異世年輕人看起來弱不禁風,身上沒有半點內力,手腕細得他一掌就能折斷。
但他處理傷口時冷靜得近乎可怕。
沒有驚慌。
沒有尖叫。
也沒有多餘的憐憫。
只是專注、利落、準確。
像已經習慣把一切恐懼壓到心底,只留下最有用的部分。
蕭淵低聲問:「你不怕我?」
蘇沐塵正在仔細處理傷口,聞言淡淡道:「怕。」
蕭淵盯著他。
蘇沐塵繼續:「但有比你更可怕的東西正纏著我,所以就不那麼怕了。」
一想到即將面對的龐大債務,蘇沐塵就覺得連死亡都不可怕了。
蕭淵沉默。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把恐懼說得如此平淡。
像一件可以存在、但不值得耽誤正事的小事。
他雖受傷,卻沒漏掉任何一個從蘇沐塵口中得知的情報。
蘇沐塵處理完腹部傷口,又開始清理肩傷。
蕭淵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唇邊卻始終沒有溢位一聲痛唿。
這種忍耐力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來的。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
「你被什麼人追殺?」
這句話原本沒甚麼必要問,但他就是好奇。
而且他需要透過聊天,確認病患意識是否還足夠清醒。
蕭淵眼神驟冷:「與你無關。」
「行。」蘇沐塵說,「你從哪來也與我無關,你怎麼從那扇門裡摔進來也與我無關,你身上傷口會不會感染死掉也與我無關。」
蕭淵:「……」
蘇沐塵抬頭:「但你現在在我的店裡流血,把地板弄得一塌煳塗。明天有人要來清點資產,如果他們看見這裡像命案現場,我會有麻煩的。」
蕭淵冷冷道:「你想知道什麼?」
「首先,你是不是從那扇門另一邊來的?」
蕭淵看向走廊深處,那扇門靜靜立在黑暗裡,回想起不久前的一幕。
他低聲緩道:「我被人追殺,重傷之下見到一線白光,光中有門。我無路可退,便進來了。」
蘇沐塵手上動作慢了一瞬。
所以這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更不是他因巨大債務產生精神失常現象。
這扇門真的能通往另一個時空。
他心跳變快,卻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有個不為人知的興趣,就是愛看一些小說,甚麼穿越古代、重生的,他都愛看,竟沒想到真有朝一日被他遇上了。
但現在新的問題來了:
「你能回去嗎?」
蕭淵閉了閉眼,似乎也不能確定。
「不知。」
蘇沐塵一陣頭痛。
好極了。
他的破店裡不但開出了一個身分不明的古人,還可能附贈長期滯留服務。
要是蕭淵被其他人發現,他要如何解釋蕭淵的身分?
他現在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哪還負擔的起蕭淵的生活與醫療開銷。
他表情木訥地問:「你在你那邊,是什麼身份?」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蘇沐塵看著他身上的黑色蟒袍,又想起古代服制裡蟒紋通常不是尋常人能穿,心裡大概有了猜測。
「不方便說就算了。」他說,「反正你看起來不像普通倒楣蟲。」
蕭淵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很快又壓了下去。
「大晟七皇子,封號肅王。」
蘇沐塵:「……」
他手裡的繃帶差點沒拿穩。
七皇子。
穿越門、重傷、追殺、皇子。
如果不是他現在清楚聞得到血腥味,他會以為自己昨晚宮鬥小說看太多,直接看到精神恍惚。
蘇沐塵沉默了半晌,評價:「你們皇室內部競爭挺激烈。」
蕭淵冷笑:「成王敗寇罷了。」
「所以你現在算敗寇?」
蕭淵眼神一冷。
蘇沐塵語氣平淡安撫道:「別激動,傷口剛貼好,裂了我還得重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紗布將蕭淵的腰腹部一層層綑上,多疊了些紗布繼續加壓止血。
捆繞間他不禁感慨,蕭淵身材真好,八塊腹肌,身材勻稱,看起來就是有練過的。
蕭淵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這人說話實在不算好聽。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令人厭惡。
至少比那些滿口仁義、背地裡卻恨不得將他剝皮拆骨的人,要順眼得多。
蘇沐塵處理完最後一道傷口,額上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摘下手套,看著地上的血跡,心情沉重,他得在天完全亮之前,趕緊清理乾淨,一方面是衛生,另一方面是為了避免麻煩。
「你不能亂動,先休息。」
蕭淵啞聲道:「我必須回去。」
在過來這邊之前,他與部下分散,現在他得回去確認情況。
「你現在回去,是打算讓追兵補刀?」
蘇沐塵聲音也冷了下來,身為醫生(儘管還沒上任),他不能容忍病患亂來。
蕭淵抬眼。
蘇沐塵把用過的紗布丟進垃圾袋:「你這身傷,放在我們這邊是要送急診的程度。你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你要是亂來,我可不能保證不會出事。」
蕭淵冷冷道:「我不能久留。」
「為什麼?」
「我的人還在等我。」
這句話讓蘇沐塵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蕭淵。
對方眼裡仍有戒備,仍有冷意。
但在提到「我的人」時,那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意志又重新燃了起來。
蘇沐塵忽然明白。
這個人不只是為了自己活著,他背後還有別的人。
也許是部下。
也許是士兵。
也許……是一群同樣被逼到絕路的人。
蘇沐塵沉默片刻,起身拿來一件外套,扔到蕭淵身上。
蕭淵抬眼看他。
「穿著。」蘇沐塵說,「你那件衣服全是血,出去嚇人,而且失血太多,需要保暖。」
蕭淵垂眼看了看那件款式奇怪的外套,並沒有立刻穿。
不僅是因為不喜歡被人命令,也不想穿上這種奇怪的穿著,更是沒放下對蘇沐塵的戒備。
蘇沐塵看出他的戒備,冷淡道:「衣服沒毒。這裡的人殺人不靠衣服。」
蕭淵:「那靠什麼殺人?」
蘇沐塵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蕭淵竟然還真的問。
他想了想:「生而不養、債務、房價、醫療AI淘汰率,還有不負責任的父親。」
蕭淵:「……」
雖然大半聽不懂,但感覺得出蘇沐塵語氣中的怨氣很重,彷彿是在抱怨。
他將手上的衣服遞給蘇沐塵,說著:「更衣。」
蘇沐塵在心底默默翻了個白眼,他不僅要免費救人,還得像個奴僕伺候這位皇子嗎?
不過看在對方是病患,身上都是傷,大概也不方便穿,於是接過衣服俐落地為蕭淵穿上。
接著蘇沐塵走到那扇門前。
門內漆黑一片。
他試著伸手去碰銅環。
冰冷。
沉寂。
沒有白光,也沒有風聲。
像剛才那一切都只是錯覺。
蘇沐塵皺眉,伸手想觸碰那片漆黑。
但還沒有碰到,就向被電到一般,隨即縮回了手,感覺指尖一陣麻刺。
蕭淵扶著牆步伐不穩地走近。
蘇沐塵回頭:「你別亂動。」
但蕭淵沒理他。
他站到門前,伸手握住銅環。
下一瞬,銅環上的雲水紋竟亮起了一線微弱的光。
蘇沐塵瞳孔微縮。
蕭淵的臉色也變了。
門縫之中,冷白色的光重新滲出來。
很淡,卻確實存在。
「原來如此。」蕭淵低聲道。
他感覺到自己與這扇奇異的門有所聯絡,雖然還不是非常明確開門的方法,不過已經隱約掌握到要訣,彷彿天生就能夠領悟。
蘇沐塵看向他:「這不合理啊……」
答案已經很明顯。
蘇沐塵感到心情複雜。
這扇門在蘇家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結果真正能開啟的人,竟然是個從古代逃來的重傷皇子。
他忽然有種祖宗把彩票藏在家裡,但中獎資料卻寫在別人身上的荒謬感。
蕭淵握著銅環,低聲道:「我需回去。」
蘇沐塵皺眉不贊成:「你現在回去很危險。」
蕭淵不僅傷勢嚴重,還失血過多,他不確定蕭淵現在剩下多少實力,但清楚萬一蕭淵回去又遇上仇家,這次肯定逃不了。
蕭淵望向門縫中的光,聲音平靜:「我必須回去。」
這話他說得極輕,卻有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蘇沐塵看了他片刻,知道自己攔不住。
也沒資格攔。
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甚至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一個是剛背上債務的倒楣店主。
一個是從未知王朝逃命而來的皇子。
他救他,是因為職業本能。
也是因為不想讓歸塵齋變成凶宅。
至於對方回去之後是死是活,本來就不該是他管得了的事。
可不知為何,蘇沐塵還是有些煩躁。
他迅速轉身回櫃檯,拿了幾卷乾淨紗布、兩瓶碘伏、幾包免縫貼布、幾板消炎藥與止痛藥,用袋子裝好,塞給蕭淵。
蕭淵低頭看著那袋東西,眼底頭一次產生困惑。
「給你保命的。」蘇沐塵說,「碘伏外用,清理傷口。紗布跟免縫貼布包紮,照我剛才做的使用。這幾板藥是消炎跟解熱鎮痛的,口服,一次一顆,一天兩次,飯後吃。」
蕭淵盯著那些奇怪的東西,內心雖然疑惑,卻也將蘇沐塵所說的話都記住。
蘇沐塵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懷疑,嘆了口氣又說: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不吃,然後等傷口爛掉髮熱,再英勇地死在你那個大晟。」
蕭淵看著他,內心忽然有股想笑的衝動,但壓下了。
蘇沐塵雖然嘴上不饒人,說話又直接,但比起那些拐彎抹角,暗箭傷人的人好太多了。
他忽然問:「為何救我?」
蘇沐塵愣了一下。
這問題問得很輕,卻莫名讓店內安靜下來。
為什麼救他?
因為他是醫學生?
因為他見不得人受傷?
因為他不想店裡死人?
還是因為在看到蕭淵滿身是血卻仍不肯倒下的那一瞬間,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被丟在寄宿學校裡,發燒到快昏過去,卻還是自己爬起來去醫務室的自己。
蘇沐塵沒有回答這些。
只是淡淡地說:「因為你流血太狼狽,我看了礙眼。」
蕭淵深深看著他。
片刻,忽然低笑了一聲。
很短。
像是胸腔裡被血磨出來的一點聲音。
「蘇沐塵。」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
蘇沐塵莫名覺得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念出來,和別人不太一樣。
像被冷水洗過,又像被刀鋒輕輕擦過。
蕭淵道:「今日之恩,我必當報答。」
說著,他伸手抓住蘇沐塵的手腕,不輕不重,雙眼緊盯,彷彿警告似地說著:
「若我未死,明日此時,我會再來。」
蘇沐塵看著他,感覺到手腕上傳來蕭淵那極低的體溫。
他莫名感覺到一陣心慌,卻又說不上來這是甚麼感覺。
隨即說著:「若真想要報答,就付醫藥費給我。」
蕭淵:「什麼?」
「錢啊。」蘇沐塵面無表情,「黃金白銀也行,不挑。」
蕭淵看了他片刻,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
「你很缺?」
「不是很缺。」蘇沐塵說,「是特別缺。缺到如果你明天帶一箱黃金來,我可以考慮對你稍微客氣一點。」
蕭淵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明日。」
蘇沐塵一怔。
蕭淵握緊那袋藥,聲音低沉:「等我。」
他沒有再說話。
門縫裡的白光越來越亮。
冷風從另一端吹來,帶著血、雪、泥土與鐵鏽般的味道。
蘇沐塵站在門外,看著蕭淵一步步走向那片光。
男人身形很高,哪怕重傷至此,背影仍然筆直。
像一柄斷裂後仍不肯低頭的刀。
就在即將跨過門檻前,蕭淵忽然停住。
他沒有回頭,只低聲問:「此處,只有你一人?」
蘇沐塵想了想,才想到還有另一人,只是他不知道鴞還會不會過來這間即將被法拍的店。
但他還是說:「今晚是。」
白光吞沒蕭淵的身影。
下一刻,門砰然合上。
所有聲音消失。
冷風止歇,血腥味卻仍殘留在空氣裡。
蘇沐塵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低頭看向地面。
木地板上全是血。
紗布、血衣、被踢遠的劍痕,還有那些破損蟒袍外袍碎片。
如果不是這一地狼藉,剛才的一切簡直像一場荒誕的夢。
蘇沐塵走到門前,試著再次拉動銅環。
打不開。
紋絲不動。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什麼通往黃金的道路,先給我送來一地血。」
他轉身去拿拖把和消毒水,嘴上不斷地抱怨著。
凌晨三點半。
一個剛失去名義上父親、背上幾千萬債務、即將面對法拍危機的醫學畢業生,在一間快倒閉的祖傳破店裡,面無表情地拖著一地來自古代皇子的血。
拖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然後抬頭看向監控。
他放下拖把,快步走到櫃檯後檢視監控主機。
螢幕一片漆黑。
從門開的那一刻起,所有監控畫面都像受到干擾,變成了大片雪花。
直到蕭淵離開,畫面才恢復正常。
蘇沐塵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最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是幻覺。
不是做夢。
也不是精神崩潰。
那扇門真的開了。
真的有一個名叫蕭淵的大晟皇子,滿身是血地闖進了他的店裡。
而且說明天會帶謝禮回來。
蘇沐塵安靜幾秒,伸手擰了擰眉心。
如果是半天前,有人告訴他,把希望寄託在一個從古代穿越來的重傷皇子身上,他一定會建議對方掛精神科。
可現在,他竟然真有點期待。
可能是人到了走投無路時,總會對一些不切實際的事物產生期待吧。
至少就算是落魄的古代皇子,但至少會有錢。
好歹他也算是皇子的救命恩人,謝禮必定十分豐厚。
雖然拿謝禮讓他的自尊與道德感到可恥,但迫於現實,他不得不屈服。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銅鈴忽然響了一聲。
叮鈴。
蘇沐塵緊張地勐抬頭。
門口多了一個人。
鴞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雨夜裡,肩上沾著些水氣。
他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蘇沐塵手邊的消毒水和染血紗布。
慢悠悠收起傘,笑著問:
「今晚生意不錯?」
蘇沐塵盯著他,原本還在懊惱自己沒先處理掉這些”證據”,但從鴞的反應看來,他似乎知道些甚麼。
半晌,他也笑了。
笑意很冷。
「鴞,你最好現在就開始解釋。那扇門究竟是怎麼回事?」
鴞聳了聳肩,臉上依然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容。
「說來話長,不過嘛……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天都快亮了,再不處理好這些,會引起懷疑。」
他挽起袖子,接過蘇沐塵手上的拖把,繼續說道:
「你只需要記得,萬萬不可將此處拱手讓人,你最好從現在開始想盡辦法去應付那些債主,保住歸塵齋,如果……你還想過上正常生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