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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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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得很不穩。

白光從門縫裡滲出時,不像往常那樣連成一片,反而斷斷續續,像被風雪撕扯著的一條線。門後傳來的聲音也很亂,風聲、馬嘶聲、雪粒拍打木板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有一整片北境風雪正擠在門後,拼命往歸塵齋裡灌。

蘇沐塵抱著支援包站在門前,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鴞站在他身側,神色也不再像平時那樣懶散。

「時間很短。」他低聲道,「門沒有完全開,只是裂了一道縫。」

蘇沐塵看著那道白光。

「能送過去嗎?」

「能,但別碰門。」鴞說,「你現在不能過。物資可以,人不行。」

蘇沐塵眼神微微一沉。

他知道鴞不是故意阻止他。

更知道自己現在若強行往前,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但知道歸知道,真正站在門前,聽見另一端的風雪聲時,那種近在咫尺卻無法跨過去的感覺仍讓他胸口發悶。

「蕭淵。」

他又喚了一聲。

這一次,門後似乎有什麼動靜回應了他。

不是聲音。

更像是白光深處忽然被人撥開了一層雪霧。

片刻後,一隻手從光裡伸了過來。

那隻手戴著黑色護腕,指節修長,掌心有未完全癒合的舊繭與細小裂痕。蘇沐塵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蕭淵。

他下意識往前一步,卻被鴞按住肩。

「只遞東西。」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將支援包用力塞進那隻手裡。

兩人的手指隔著包帶短暫碰了一下。

很冷。

蕭淵那邊的寒意幾乎透過這一瞬間的接觸傳了過來。

蘇沐塵眉頭立刻皺起。

「你那邊很冷?」

門後風雪聲太大,他不知道蕭淵能不能聽見。

那隻手卻微微收緊,像是在回應。

下一刻,蕭淵的聲音隔著門縫傳來,低沉而不穩,像是被風雪切碎後又艱難拼起來。

「我在。」

只有兩個字。

蘇沐塵心口卻像被狠狠按了一下。

他有很多話想說。

想問他有沒有受傷。

想問青石村到底怎麼了。

想問夏蘭時有沒有發熱,池半月有沒有受傷,隊伍有沒有遇伏。

然而門縫裡的白光已經開始不穩,木板發出細微的震顫聲,像是下一瞬就會合上。

蘇沐塵只能迅速道:「檔案最上面是歸塵醫門。這條線能用來遮掩你背後的來源。別讓太子的人往門上想。火油處理表在第二份。孩子用的藥有標記,補液要慢,不要一次灌。」

他說得很快,幾乎不敢停頓。

蕭淵在門後低聲應了一句。

「好。」

白光晃得更厲害。

鴞沉聲道:「門要關了。」

蘇沐塵指尖一緊,終於還是忍不住道:「蕭淵。」

那隻即將抽回的手停了一下。

蘇沐塵看著那片刺眼的白光,聲音低了些。

「別硬闖。」

風雪裡似乎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記得。」

下一刻,那隻手徹底收回。

門縫裡的白光勐地一縮,風雪聲也像被什麼斬斷般消失。

門合上了。

後室重新陷入安靜。

蘇沐塵站在原地,手指還維持著遞出包裹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鴞看著那扇門,輕聲道:「送到了。」

蘇沐塵垂下眼。

「嗯。」

他應得很輕,心卻沒有放下。

因為送到不代表安全。

只是代表那邊的局,終於可以繼續往下走了。

◆◇◆◇◆

蕭淵接住支援包時,手背被門縫裡的寒光割出一道血痕。

血很快被風雪凍住。

他沒有在意,只迅速將包裹收入懷中。

白光消失時,雪坡背後重新只剩北境的黑夜。

池半月站在不遠處,敏銳地看見他手上的血。

「殿下?」

蕭淵將手攏進袖中,語氣平穩。

「小傷。」

池半月原本想說什麼,但一想到蘇沐塵不在,自己說了也未必有用,便把話嚥了回去,只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蕭淵回到馬車旁,掀開車簾。

夏蘭時仍坐在車中,臉色被暖爐映得比先前好些,只是眼神極清醒。看見蕭淵手中包裹時,他便知道門開了。

「蘇大夫送來的?」

蕭淵點頭。

他將檔案取出,先翻到最上方那份。

歸塵醫門。

四個字落入眼中時,蕭淵的目光微微一頓。

夏蘭時接過,迅速看完,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果然。」

池半月湊過來:「什麼果然?」

夏蘭時將紙遞給她。

「我們剛想到歸塵醫門,蘇大夫那邊也想到了。」

池半月看完後,眉梢微挑。

「來源海外,行蹤不定,不入朝堂,擅外傷、疫病、行軍救護、異糧辨用。限制是物資有限,藥物珍貴,不能大量供應。蘇大夫懂其用法,但不掌控來源……」

她唸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說辭編得可真像回事。」

夏蘭時輕聲道:「越像假的,越要細;越像真的,越不能說全。蘇大夫抓得很準。」

他與蘇沐塵之間,彷彿心有靈犀,經常想到一樣的想法。

只是……太巧了。

蕭淵看著那份紙,眼底浮出一點極淡的暖意。

隔著一扇不穩的門。

隔著風雪、青石村、太子的探子與未知的陷阱。

蘇沐塵仍然把他們最需要的東西送到了。

不是神蹟。

是那個人一夜沒睡,翻舊冊、寫方案、拆風險,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替他們先鋪了一寸。

物資裡還有一雙黑手套,上面附了說明寫道:「絕緣手套,蕭淵專用,碰器物前,先戴。」

蕭淵:「……」

夏蘭時見狀輕咳了聲,裝作無事。

池半月看了忍不住噗哧一笑,她早就聽說殿下碰壞蘇大夫物品的紀錄,上次也被鴞禁止接觸儀器,雖然不知道是為何,但就是好笑。

池半月忽然發現檔案最底下還夾著一張折起來的紙。

「這是什麼?」

她手快,剛要抽出來,蕭淵已經伸手按住。

池半月一怔。

蕭淵神色很淡。

「不是給你的。」

池半月:「……」

夏蘭時低頭喝了一口熱水,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池半月看看蕭淵,又看看那張被他收起的紙,立刻明白了什麼,笑得意味深長。

「哦。」

蕭淵沒有理她。

他將那張紙收入袖中,並未當著眾人拆開。

有些東西,不適合在風雪與軍情裡展開。

他要留到一個安靜些的時候再看。

或者說,他其實已經猜到裡面不會是什麼軍務。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隨意讓旁人看見。

夏蘭時適時開口,替他將話題拉回正事。

「殿下,既然蘇大夫那邊也提出歸塵醫門,這條線便可以用了。青石村今夜的局,不只要救人,也要讓那個傳令之人看見我們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蕭淵點頭。

「按你方才所說。先斷火,再救人。歸塵醫門,只露影子。」

池半月道:「那孩子呢?」

蕭淵看向包裹。

蘇沐塵在每一包藥上都做了標記,哪怕大晟的人不懂現代藥名,也能看懂哪一包是給發熱孩童用的,哪一包是補液,哪一包不能亂吃。

他取出其中一小包,外面已經被換成普通油紙,角落上只有一枚用黑筆畫的小小記號──歸塵。

池半月忍不住感慨:「蘇大夫真是連造假都很細。」

夏蘭時道:「這不是造假。」

池半月看向他。

夏蘭時垂眼,語氣平靜:「這叫保命。」

保蘇沐塵的命。

也保門的命。

更保蕭淵身後那條路不被太子摸到。

蕭淵將藥包交給池半月。

「照蘇沐塵寫的用。只救人,不多露。」

池半月收起藥,翻身上馬。

「明白。」

◆◇◆◇◆

村西石場的傳令人並未離開。

他似乎仍不甘心肅王停在村外,正命人重新檢查火油桶。只是池半月動過手腳的那幾桶表面看不出異常,封繩雖被割過,卻還勉強搭著,看守的人粗略一看,並未發現問題。

傳令人皺眉問:「祠堂那邊如何?」

看守答道:「人還在。村長和幾個青壯都被綁著,婦孺也在裡頭。只要火一起,他們不敢亂跑。」

「肅王的人呢?」

「還在村外。」

傳令人臉色陰沉。

「不進村,也不走。他到底在等什麼?」

他當然不知道,蕭淵等的不是天亮。

而是他們先動。

不遠處雪影中,池半月伏在石料後方,聽得眼神越來越冷。

她身旁的親衛低聲道:「要動嗎?」

池半月看了一眼天色。

「再等等。」

她這句話剛落,另一名親衛悄無聲息地摸回來。

「祠堂那邊有三處暗哨。糧倉旁兩人。火油桶若從石場推出去,必走西南小路。」

池半月點頭。

「那就在西南小路動手。」

她要讓傳令人看見自己以為能成功。

再讓他看見,肅王是如何提前截斷這場火的。

這樣他帶回去的訊息才會真。

一個完美的謊,從來不是全靠編。

而是要讓對方親眼看見一部分真相。

◆◇◆◇◆

祠堂裡,青石村的村民已經被困了兩日。

雪災來得急,北哨糧路又忽然斷了。最初只是有人搶糧,後來山匪入村,假流民混進來,村中青壯反抗,被打死了幾個。村長被逼著交出村中存糧,祠堂成了關人的地方。

白日裡,他們還能聽見外頭有人搬東西、拖車、低聲說話。

入夜後,祠堂便安靜得可怕。

孩子餓得哭不出聲,老人蜷在角落裡發抖。幾名青壯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眼中滿是血絲。

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額角有一道被刀柄砸出的傷。他靠在祠堂供桌旁,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心裡越來越沉。

有人要燒村,這件事他已經猜到了。

那些人把村民集中在祠堂,又往糧倉搬火油,目的不可能只是威脅。

村長望向祠堂門縫外的黑夜,眼底滿是絕望。

肅王真的會來嗎?

若來,還來得及嗎?

就在這時,祠堂後窗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被綁在柱子旁的一名青壯勐地抬頭。

窗紙被一根細刃挑開一道縫,外頭探進來一張冷淡的臉。

那人穿著黑衣,臉被風雪覆得半白,眼神卻很亮。

她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青壯眼睛勐地瞪大。

池半月。

她身後還跟著兩名親衛。

他們沒有立刻破門,也沒有大聲喊救人,只從後窗翻入,先割開最近幾名青壯身上的繩子,又低聲道:「不準出聲。能動的,先幫不能動的。老人孩子在中間,青壯在外側。火一起,你們不要往正門衝,走後窗。」

村長嘴裡的布被取下時,幾乎老淚縱橫。

「是肅王殿下來了?」

池半月看了他一眼。

「來了。」

這兩個字像一道火,瞬間點亮了祠堂裡所有人快要熄滅的眼睛。

村長顫聲道:「外頭有火油……他們要燒……」

池半月道:「知道。」

她說得太穩。

穩到村長一時愣住。

池半月將一小包普通乾糧塞給旁邊一名婦人,又把一袋溫水遞過去。

「先給孩子潤口,不要一口喝太多。肅王的人在外頭接應。」

她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蘇大夫說的。」

村長不知道蘇大夫是誰。

但這一路從寒川逃來的人裡,已有不少人提過這個名字。

說寒川能活,是因為肅王帶來了糧,也因為一位不露面的蘇大夫教他們怎麼救病人、怎麼分糧、怎麼不讓餓久的人吃死自己。

此時再聽這個名字,竟莫名讓人安心。

池半月確認祠堂裡的人能動後,轉身又從後窗翻了出去。

外頭風雪正急。

她抬頭看向村西方向。

那裡,有人已經開始推火油桶。

◆◇◆◇◆

傳令人以為一切仍在自己掌控之中。

兩桶火油被推上西南小路時,他故意沒有跟得太近,而是站在石場邊緣,等著看遠處祠堂方向的火光。

他相信肅王一定會動。

無論是救人,還是抓人。

只要肅王一動,他便能看見更多東西。

可他等來的不是祠堂火起。

而是西南小路上忽然翻倒的火油桶。

第一桶滾下雪坡時,封繩斷裂,火油沿著雪地灑開,濃烈氣味瞬間擴散。推桶的山匪還未反應過來,腳下便被人用繩索一絆,整個人摔進雪裡。

第二桶被一支箭射穿。

火油從孔洞裡噴出,卻沒有落到祠堂方向,而是全灑在半路。

傳令人臉色驟變。

「有人!」

話音剛落,林中忽然亮起一點刺目的白光。

不是火。

那光冷白,突兀,像是雪夜裡忽然睜開的一隻眼。

傳令人本能地抬手遮住眼。

不只是他,周圍幾個山匪也被那突如其來的光照得一怔。

那是蘇沐塵送來的手搖發電燈。

外殼早已被蕭淵命人用布包住,只露出一道窄光。可在沒有燈火的雪夜裡,這一線冷白已足夠讓人短暫失明。

下一瞬,親衛從雪影裡衝出。

刀背砸下,弓弦絞喉。

山匪甚至來不及喊出聲,便被按倒在雪地裡。

傳令人轉身要逃,卻見蕭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石場出口。

黑衣,黑氅,長劍未出鞘。

可他站在那裡,就像這場風雪裡最沉的一道影。

傳令人臉色煞白。

「肅……王……」

蕭淵冷眼看著他。

「想看本王背後的路?」

傳令人瞳孔驟縮。

蕭淵一步步走近。

「那便睜大眼睛看清楚。」

說完,他沒有殺他。

只是抬手示意親衛將人押住。

傳令人被按跪在雪地裡,眼睜睜看著那些原本應該被燒死在祠堂裡的村民,正從祠堂後窗被一批批帶出。

老人被扶著。

孩子被抱著。

青壯被鬆綁後反過來幫著抬人。

沒有大火。

沒有慘叫。

沒有他預想中肅王怒而入村、倉促露出奇藥的場面。

只有一場被提前看破的局,正在風雪裡一寸寸反扣回來。

池半月抱著那名發熱的孩子從祠堂後方出來時,故意停在傳令人視線能看見的位置。

她取出一隻油紙包。

油紙包角落上,寫著兩個字。

──歸塵。

傳令人死死盯住那兩個字。

池半月像是沒有察覺,將藥粉化入溫水裡,一點點餵給孩子。旁邊的婦人哭得幾乎站不穩,不停低聲問孩子能不能活。

池半月只說了一句。

「歸塵醫門的藥,別浪費。」

這句話說得不高。

卻剛好足以讓傳令人聽見。

他眼底閃過一絲狂喜,又很快壓下去。

蕭淵看見了。

夏蘭時也看見了。

魚已自己咬住了餌。

◆◇◆◇◆

半個時辰後,青石村外的火油被全部截下。

村民被分批帶出祠堂,安置在村東幾處尚未被毀的空屋裡。蕭淵沒有急著全村搜查,而是先控制祠堂、糧倉與村西石場三處要地,再讓親衛逐屋清點活人與屍體。

真正的青石村,比外頭看起來更慘。

村中糧倉被撬開過,剩餘糧食不多,許多袋子被割破,地上混著米粒、雪水和血。北哨送來的火油桶被藏在糧倉後方,若晚來半夜,這裡很可能已經成了一片火海。

村口那塊寫著「青石已亡」的血布被取下。

村長站在雪地裡,看著那塊布,手抖得厲害。

「他們逼我寫的。」

蕭淵看向他。

村長低下頭,聲音蒼老而啞:「他們說,若我不寫,就先殺祠堂裡的孩子。」

他說完,膝蓋一軟,跪在雪地裡。

「殿下,老朽無能。」

蕭淵沒有讓他跪太久。

「起來。」

村長愣住。

蕭淵道:「能活到本王來,不算無能。」

村長眼眶瞬間紅了。

他顫巍巍地被人扶起,嘴唇抖了半晌,終究只說出一句:「青石村……還有救嗎?」

蕭淵看著眼前這座被風雪與人禍折磨得幾乎斷氣的村子。

沒有立刻回答。

青石村不是寒川。

寒川至少有城,有倉,有軍,有秦奉。

青石村只有殘破的屋子、被挾持的百姓、快被燒燬的糧倉,以及通往北哨那條還不知是否被截斷的路。

他想起蘇沐塵那張紙。

先救眼前人。

若三日內無法聯絡,務必保留火種、糧種與人心。

於是他低聲道:「有。」

村長勐地抬頭。

蕭淵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只要還有人活著,就有救。」

◆◇◆◇◆

天將亮時,青石村終於有了第一點火光。

那不是燒村的火。

而是親衛在村東空屋裡生起的小火盆。

老人與孩子被安置在最裡側,受傷青壯另列一處,婦人們被組織起來煮熱水、照看病患。村中剩餘糧食被清點出來,雖少得可憐,但至少還沒有被全數燒燬。

夏蘭時被池半月強行留在馬車裡,卻仍隔著車簾聽完了所有回報。

他手邊攤著新記錄的名冊。

活人數。

傷者數。

糧食剩餘。

被抓山匪數。

可用房屋數。

火油桶數。

每一項都不算好看,但每一項都有數。

有數,便能救。

池半月進來時,身上帶著雪與血的味道。

夏蘭時抬眼。

「受傷了?」

「別人的血。」

池半月把手伸到他面前,讓他看清自己手背上只有一點擦傷。

夏蘭時看了片刻,才收回視線。

「那孩子呢?」

「退了一點熱。」池半月坐下,長長吐出一口氣,「蘇大夫的藥有效。歸塵醫門的藥,也有效。」

她最後一句說得很輕,帶著一點調侃。

夏蘭時卻沒有笑。

他看向車外微亮的天色,道:「從今夜起,太子會開始追歸塵醫門。」

池半月道:「追得到嗎?」

夏蘭時垂眸。

「追不到最好。若追到一點影子,那也是我們給他的影子。」

太子雖不傻,可他下棋的物件是他夏蘭時,那便註定將處處會被他玩弄於其中。

池半月看著他。

「夏蘭時,你有時候真可怕。」

夏蘭時淡淡一笑。

「比不上太子。」

池半月想了想。

「那倒是。」

她說完,忽然伸手,將一包營養液放到他面前。

夏蘭時:「……」

池半月道:「可怕的夏長史,也要喝。」

夏蘭時看著那包營養液,終於低聲笑了一下。

「半月姑娘如今真是越來越像蘇大夫了。」

池半月挑眉。

「那你聽不聽?」

夏蘭時沉默片刻,拿起營養液。

「聽。」

◆◇◆◇◆

蕭淵站在村口老槐樹下。

那塊寫著血字的破布已經被取下,換成了一盞遮風的燈。

燈火不大,只能照亮很小一片雪地。

但在這樣的清晨裡,已經足夠讓人看見路。

傳令人被押在不遠處,傷得不重,意識清醒。

他親眼看見了青石村這一夜發生的一切,也親眼看見了「歸塵」二字。

接下來,他會帶著自己以為看見的真相離開。

蕭淵不打算立刻放他走。

但會讓他以為自己有機會逃。

一個逃回去的人,比一封密信更能取信於太子。

親衛低聲問:「殿下,真要放?」

蕭淵道:「不是放,是帶路。」

親衛明白了。

傳令人以為自己是逃回去報信的活口。

實則,他會成為肅王追向背後之人的線。

蕭淵看著遠處青石村。

村裡已有士兵開始清理雪路,救出的百姓在火盆旁低聲哭泣,也有人抱著孩子向他所在的方向磕頭。

他沒有過去。

這個時候,百姓需要的不是跪拜,而是熱水、糧食、傷藥和一個能撐到天亮的地方。

蕭淵低頭,從袖中取出那張被他昨夜收起的紙。

風雪裡,他終於展開了它。

紙上只有一句話。

──門不開時,我會等;門開時,我會在。

蕭淵看了許久。

指腹慢慢撫過那行字,彷彿上頭有溫度。

他幾乎能想像蘇沐塵寫下這句話時的樣子。

大概是耳尖發紅,眉頭皺著,寫完後又想揉掉,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塞進檔案裡。

想到這裡,蕭淵眼底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青石村的風雪仍然很冷。

局也還沒有破完。

北哨那條路仍不知斷到何處。

可他胸口那點被寒意壓住的沉重,因為這張紙,慢慢鬆了一點。

有人在等。

有人在門後準備好燈、藥、糧與一切他可能需要的東西。

也有人用最笨拙、最不坦率的方式告訴他──

他不是一個人走在這條雪路上。

蕭淵將紙重新摺好,貼身收起。

天光一點點亮起。

青石村未亡。

而這一局,從這一刻起,不再只由太子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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