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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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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村外的夜,比寒川更冷。

寒川的冷是城裡的冷,有牆,有屋,有火盆,有人聲。

哪怕再絕望,也仍有些微人間氣息被困在城牆之內。

但青石村外的冷不同。這裡的風像是從山縫與雪原深處鑽出來,帶著空洞的聲音,一遍遍刮過耳邊。

蕭淵命人將隊伍隱在雪坡背風處。

不生明火。

馬匹以厚布裹住馬口,防止嘶鳴。所有人分批吃乾糧,喝提前煮好的溫水,連行動聲都壓得極低。改成雪橇的馬車停在幾棵枯樹後方,外頭覆了灰白色布料,遠遠看去,像一片被雪壓塌的舊柴堆。

夏蘭時坐在車內,手裡攤著青石村附近的簡圖。

那圖不是很準。

寒川老兵憑記憶畫出來的東西,只能標出幾處大概位置:村口、老井、祠堂、糧倉、往北哨的山道,以及村西那片廢棄石場。

蕭淵掀開車簾進來時,寒氣隨著他一同滲入。

池半月立刻皺眉,將暖爐往夏蘭時懷裡推了推。

「殿下要議事也可以,先把簾子放下。」

蕭淵動作一頓,竟真的把簾子放下了。

夏蘭時看了池半月一眼。

池半月挑眉,意思很明顯。

──看,現在殿下多聽話。

蕭淵像是沒有看見兩人的眼神,只在夏蘭時對面坐下,將方才從北哨士兵身上找到的那塊碎布放在桌板上。

「火油桶上的布。」

夏蘭時低頭看去。

布料粗劣,邊緣沾著黑褐色油汙,靠近時還能聞到一點極淡的刺鼻味。若不是寒川老兵認得北哨火油桶的封布,單看這東西,很容易以為它只是從普通破衣上撕下來的。

池半月道:「若青石村有人拿到了北哨火油,事情就不是搶糧那麼簡單。」

夏蘭時點頭。

「火油最怕見火,也最適合毀證。」

蕭淵看向他。

夏蘭時指尖落在簡圖上,從青石村村口一路移到村北糧倉,又移向通往北哨的山道。

「若我是設局之人,寒川一局被破後,下一步便不能只是斷糧。斷糧太慢,也太容易被殿下重新救起。若青石村燒起來,燒的是糧倉、村屋、死者與證據,那麼事情便會變得很簡單。」

池半月眼神一冷。

「簡單?」

「一場雪災後的流民作亂。」夏蘭時聲音很輕,「饑民搶糧,山匪趁亂,火油失控,青石村焚燬。等殿下趕到時,只能看見死人與灰燼。到時候,太子的人甚至可以反過來說,殿下在寒川耽誤太久,才讓青石村來不及救。」

車內安靜下來。

風雪拍打在車壁上,聲音悶而急。

池半月冷笑:「真會推。」

夏蘭時垂眸。

「他們一直很會推。周晉如此,杜聞舟如此,青石村亦是。」

蕭淵看著那張簡圖。

他的神色很平靜。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這樣平靜,越代表他心底怒意已經沉到極深處。

「所以今夜不能進村。」蕭淵道。

夏蘭時微微點頭。

「不能進。至少不能按他們想要的方式進。」

若肅王隊伍在夜裡直接進村,一旦村中有火油、有伏兵、有被挾持的百姓,就等同把自己送進一個已經備好的局裡。救人與自保都會被迫壓縮在一瞬之間。到時候,哪怕蕭淵能殺出來,青石村也未必能保住。

池半月問:「那怎麼辦?」

夏蘭時看向蕭淵。

「先切掉他們的火。」

蕭淵眼底微動。

夏蘭時繼續道:「火油若已入村,必然有人看守。若他們想燒村,不可能等太久,也不會讓火油分散到無法控制的地方。最可能的位置有三處。」

他指尖點在圖上。

「糧倉。」

「祠堂。」

「村西石場。」

池半月皺眉:「為何有祠堂?」

「祠堂聚人。」夏蘭時道,「若他們控制了村民,會把人集中在最能讓村民聽話的地方。祠堂對村人而言,比糧倉更有分量。燒祠堂,便是燒根。」

池半月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蕭淵看向外頭。

「斥候還未回?」

話音剛落,車外傳來暗衛低聲稟報。

「殿下,東路斥候回來了。」

蕭淵起身出去。

夏蘭時也想動,池半月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留著。」

夏蘭時:「……」

池半月道:「蘇大夫說,能坐著就不要站,能在車裡就不要吹風。」

夏蘭時沉默片刻,竟真的坐了回去。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被馴化了。

◆◇◆◇◆

東路斥候帶回來的訊息,比預想中更糟。

青石村外圍沒有守衛。

這本身就不正常。

一個失聯的村子,若只是被雪困住,村口應當有人守著路,等親人、等糧、等救兵。若是被山匪佔了,也應當有人放哨,以防外人靠近。

然青石村外靜悄悄的。

沒有狗叫。

沒有雞鳴。

沒有哭聲。

甚至沒有火光。

斥候伏在雪地裡觀察了小半刻,只看見村西廢石場附近有幾道拖痕,像是重物被拖過雪地。村北糧倉方向有淡淡火油味,但看不到人。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掛著一塊破布。

破布上有血字。

──肅王遲至,青石已亡。

蕭淵聽完,眼底終於浮起一點森冷笑意。

「亡?」

那聲音不高,卻讓旁邊幾名親衛背嵴發寒。

一名斥候低頭道:「殿下,村中未必全亡。屬下在祠堂方向聽見過一聲咳嗽,很輕,很快便被壓下去了。」

蕭淵抬眼。

「祠堂有人。」

夏蘭時在車中聽見這句,慢慢撩開車簾。

池半月原想攔,見他只是坐著沒動,才勉強放過他。

夏蘭時道:「若祠堂有人,那塊血布便是給殿下看的。」

蕭淵道:「他們想激本王進村。」

「是。」夏蘭時輕聲道,「殿下若看見『青石已亡』四字,怒而入村,便正中其計。若殿下不入村,明日便會有人說殿下親眼看見村中求救,仍按兵不動。」

池半月冷笑:「又是這套。」

「有用便會一直用。」夏蘭時道,「因為這局最毒之處,正在於它利用殿下不會棄百姓不顧。」

蕭淵沉默片刻,忽然問:「若是蘇大夫在,他會怎麼說?」

這話問得突兀。

但夏蘭時竟也認真想了想。

片刻後,他道:「他應該會說,先別急著按對方給的題作答。」

池半月補充:「還會說,救人之前先確認現場安全。救援者倒下,等於多一個傷患。」

蕭淵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裡沒有多少輕鬆,卻確實讓他眼底的冷意退了一點。

「不錯。」

他轉向親衛:「傳令,所有人原地待命。挑四名身手最輕的斥候,分別繞村東、村西、村北。不得進村,只查外圍火油與人手。池半月,你帶兩人去村西石場。若有火油,先斷它。」

池半月眉眼一亮。

「我喜歡這個活。」

夏蘭時立刻道:「不要逞強。」

池半月回頭看他,笑得很漂亮。

「夏長史,你也開始像蘇大夫了。」

夏蘭時:「……」

這句話很難說是在誇他還是在嘲他。

蕭淵又道:「若遇村民,不可驚動,不可高聲。能帶出來便帶,不能帶便留記號。今夜先看清局,不與對方正面交手。」

親衛領命散去。

風雪裡,幾道黑影很快沒入夜色。

蕭淵站在雪坡上,看向青石村。

那片村落伏在黑暗裡,像一隻閉眼的獸。

而他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見刀便拔,見局便闖。

他開始學會在怒意之前停一步。

因為有人隔著一扇門,在紙上寫了很多笨拙又細緻的提醒。

也因為他承諾過,活著回去。

◆◇◆◇◆

歸塵齋裡,蘇沐塵睡了不到四個小時便醒了。

不是鴞叫醒他的。

是他自己驚醒的。

夢裡,他又看見那扇門。

門縫裡滲出雪水,水一點點漫過地面,最後變成血。

蕭淵站在門的另一邊,似乎想說什麼,風雪太大,他什麼都聽不清。

醒來時,休息室裡一片昏暗。

蘇沐塵坐在床邊,緩了很久,才伸手摸到手機。

凌晨五點十一分。

門仍然沒有動靜。

他起身洗了把臉,回到前廳時,鴞正坐在櫃檯後,面前放著一本舊冊。

聽見動靜,鴞抬頭看過來。

「不到四個小時。」

蘇沐塵聲音有些啞。

「睡不著了。」

鴞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逼。

只是把旁邊的熱咖啡推過去。

「喝。」

蘇沐塵這次沒有反駁。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胃裡有了熱意,人才像重新落回現實。

桌上放著他昨晚寫到一半的青石村斷聯情境推演。旁邊是第二批支援包,整整齊齊地排好,像是一支無法出發的小隊。

蘇沐塵看著那些東西,忽然問:「門昨晚有任何反應嗎?」

「沒有。」

「一點都沒有?」

「一點都沒有。」

蘇沐塵沉默。

他不喜歡只是等待卻什麼都不做的感覺。

他看了門一眼。

上一次,他認為自己已經很有想要穿越門的強烈慾望了,門的另一頭明明有他強烈想救的人。

然而……現實卻又再次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到底要怎麼做,他才能夠像蕭淵那樣,想開門就開,想過來就過來。

早知道就先和蕭淵確認清楚開門的技巧。

忽然,他想到眼前不就有一位開門經驗者嗎?

蘇沐塵胸口那股煩躁忽然換了方向

「開門需要什麼技巧嗎?」

鴞嘆了口氣,這位少爺真的很不安分,腦子也動得快,卻老是動到他頭上。

「你覺得我會教你?」

「小氣。」

蘇沐塵被他氣得罵了聲,不喜歡他總是瞞東瞞西。

鴞忍不住苦笑,隨後笑意又淡了些,道:

「我有時倒是挺羨慕你的。」

「羨慕我什麼?」

「傻,什麼都不知道。」

「……」

蘇沐塵氣得雙頰鼓鼓的,加上鴞又像安撫小孩一樣,摸了摸他的頭,讓他更氣了。

鴞看著他,語氣難得認真:「沐塵,我能告訴你的時候會說。但有些事現在說,不是幫你,是把你往門更深處推。」

蘇沐塵冷冷道:「我現在還不夠深?」

鴞沉默片刻。

「確實……已經很深了。」

這句話讓空氣安靜下來。

良久,鴞抬起眸子,眼底有一絲複雜,難以讓人理解的情緒。

「不是故意不告訴你,而是因為有太多的事情無法解釋清楚。」

接著,他又望向門的方向,那視線非常遙遠,又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淡淡的無奈。

「你選擇了門,殿下主動開啟了門,而我……從來都沒有選擇。」

蘇沐塵看著他。

其實他對鴞一點都不瞭解,包括鴞這個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假名。

鴞從不主動提及自身的事情,就算問也問不出什麼。

鴞幫忙了他很多,若不是鴞,他也沒辦法一邊和盛氏對抗,一邊給予蕭淵支援。

甚至鴞還關心他的身體狀況。

鴞可說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祖父以外,另一位如此關心他的人了。

鴞對他而言,不只是店員而已,而更像是好友,像大哥一般的存在。

他不是知恩不報的人。

「我……好像還沒對你說過。」蘇沐塵目光有些飄移。

「嗯?」

蘇沐塵猶豫了片刻,才說出:「一直以來,都很謝謝你。」

鴞原本還以為他又要說什麼,在聽到「謝謝」二字時,神情微微感到驚訝。

「謝謝你幫忙我那麼多。」

看著他發紅的耳尖,鴞知道他不習慣說這些,也知道這些話發自肺腑。

「怎麼,少爺總算良心發現了嗎?」

鴞忍不住調侃他。

這態度讓蘇沐塵把腦袋裡想好的謝詞立即刪掉,氣鼓鼓地將頭轉到一邊去。

「好啦,別生氣。告訴你一些好事。」

「什麼?」蘇沐塵仍有些氣,但他更好奇鴞要說什麼。

「門總有一天會為你而開。」

「那還真是謝囉。」

蘇沐塵沒好氣地說著。

總有一天是哪天?

明天也是總有一天,一百天後也是總有一天,他腳都要跨進棺材了也是總有一天。

鴞只是笑了笑。

「不客氣」

蘇沐塵已經陷得太深。

其實不用鴞說,他自己也知道。

從寒川開始,從蕭淵每夜帶著風雪出現在歸塵齋開始,從他在表格上寫下「寒川第一日無新增凍餓死亡」開始,他就不可能再把這一切當成一場意外交易。

更別說蕭淵臨走前那句「等我回來」。

蘇沐塵閉了閉眼,然後又睜眼看著鴞。

「你也別勉強自己。」

他的目光掃過鴞的手腕,那袖子掩著褪不去的黑痕,是鴞數次強行開門留下的證明。

黑痕底下的皮膚冷如死者,就像鴞的一部分已經死去那般。

鴞看向他。

蘇沐塵道:「救人固然重要,但自己的命也很重要。」

鴞笑了一聲。

「我很愛惜自己的命。不過……」他看著蘇沐塵的眼:「如果哪一天,門的另一頭有位對你極為重要的人,你就算知道會付出代價,但也想救。你會不顧一切代價開門過去救他嗎?」

他停了片刻,又說:「比如說,蕭淵。」

蘇沐塵愣了一瞬,他沒仔細思考過這種問題,他現在只是被門拒絕了,但穿越門是不需要代價的。

但倘若要代價呢?

他還能毫不猶豫地穿越門,過去救人嗎?

蕭淵對他來說,真的那麼值得嗎?

即便生命很珍貴,然而現實到了面前時,他會如何選擇?

◆◇◆◇◆

村西石場裡果然有火油。

池半月帶著兩名親衛摸進去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石場裡堆著許多廢棄石料,積雪覆在上面,乍看像一片高低不平的墳堆。

火油桶被藏在石料後方。

不多。

只有六桶。

但這六桶若被推進青石村糧倉與祠堂,再引一把火,足夠把小半個村子燒成灰燼。

石場裡有四個人看守。

兩人是真山匪,身上帶著北境山匪常用的彎刀;另兩人衣著像流民,卻站姿端正,袖口處有同樣的暗紋。

池半月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山匪。

那是訓練過的人。

或許不是東宮死士,卻一定與某個能養私兵的人有關。

她伏在雪地裡,微微眯起眼。

一名親衛低聲道:「要動手嗎?」

池半月笑了笑。

「先不殺。」

親衛一怔。

池半月從袖中取出一小包藥粉。

「火油不好搬,但可以讓他們暫時用不了。」

那藥粉不是毒。

只是她自己調的刺激粉,遇火會嗆出刺鼻菸氣,短時間內讓人難以靠近。

她偷偷將藥粉倒入其中兩桶火油,又讓親衛悄悄割斷另外兩桶的封繩,使其一搬便漏。

最後兩桶,她沒有碰。

親衛不解。

池半月低聲道:「全毀了,他們就知道有人來過。留兩桶,讓他們以為還能用。」

「但若他們真用?」

池半月笑意一冷。

「那就等他們用的時候,再抓。」

她不是隻要斷火。

她要知道,是誰來點這把火。

幾人正準備退走,石場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池半月手勢一停。

一名披著破斗篷的人從林中走出,身形被風雪遮住,看不清面容。他走近火油桶旁,低聲問:「肅王入村了嗎?」

看守的人答:「還沒有。他停在雪坡外,沒進村。」

那人沉默片刻,聲音冷了些。

「沒進?」

「是。」

「倒比傳聞裡難纏。」

池半月眼神微動。

那人繼續道:「村裡那些人撐不了太久。明日天亮前,若肅王還不入村,就點祠堂東側。先燒一半,留一半哭。」

……留一半哭。

池半月眼底殺意驟然一閃。

親衛幾乎感覺到她身上那股冷意。

那人又道:「記住,要讓他看見活人死在眼前。只要他急了,就會露東西。」

說完,他將一隻小竹筒交給其中一人。

「若見奇藥、奇糧,記下形制送回。太子要的不是幾個死人,是肅王背後那條路。」

池半月屏住唿吸。

……背後那條路。

這幾個字讓她心頭勐地一沉。

太子已經不只是懷疑蕭淵背後有人。

他在找路。

找通往蘇沐塵所在世界的路。

那一瞬間,池半月便明白,這個人不能放走。

至少不能讓他把這句話帶回去。

她悄無聲息地抽出袖中細刃。

就在她準備出手時,林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

那是親衛預警的訊號。

有人靠近。

而且不止一隊。

池半月動作一滯。

她看了一眼火油桶,又看向那名披斗篷的人,最終強行壓下殺意。

不能急。

蘇大夫說過,救援者倒下,只會多一個傷患。

雖然這話用在她身上有些奇怪,但此刻確實有用。

池半月咬了咬牙,帶著親衛退入雪影中。

她必須先把訊息帶回去。

太子想找的,不只是蕭淵的奇藥。

而是門。

◆◇◆◇◆

池半月回到雪坡時,蕭淵正在聽另一隊斥候回報。

村口無守。

村中無燈。

祠堂方向有人聲。

糧倉附近有火油味。

村北山道有拖拽痕跡,疑似有人將糧袋或屍體拖向北哨方向。

每一條都不算好訊息。

池半月翻身下馬時,雪從斗篷上滑落,臉色冷得少見。

蕭淵看她一眼。

「查到了?」

池半月點頭,聲音很低。

「火油六桶,藏在村西石場。我動了四桶,留了兩桶。還有一個傳令的人,提到了太子。」

夏蘭時在車裡抬眼。

「他說了什麼?」

池半月看向蕭淵,又看向夏蘭時。

「他說,太子要的不是幾個死人,是殿下背後那條路。」

風雪聲彷彿在這一刻低了下去。

蕭淵眼底的溫度徹底沉沒。

夏蘭時也不再咳了。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指尖慢慢收緊暖爐邊緣。

那條路。

這幾個字比任何直接的刀都更危險。

因為它意味著,太子已經越過了「蘇大夫」這個人,開始意識到蕭淵背後或許有一條真正的來源。

一條能通藥、通糧、通奇物,甚至通向另一個未知所在的路。

池半月低聲道:「要不要立刻殺了那人?」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殺很容易。

但若殺了,便不知道這條線後面還有誰。

夏蘭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冷下來。

「不急著殺。」

池半月皺眉。

夏蘭時道:「他既然來傳令,必然還要回去復命。與其殺他,不如讓他帶著我們想讓太子看到的訊息回去。」

蕭淵看向他,示意繼續講。

夏蘭時緩緩道:「太子要找殿下背後的路,那便給他一條假的。」

池半月眼睛一亮。

「又補一條假路?」

夏蘭時輕聲道:「寒川那條臨州海外貨的線,只能遮糧與藥。青石村這邊,需要一條更像『路』的路。」

蕭淵沉默片刻。

「北境私商?」

「不夠。」夏蘭時道,「太普通,不足以解釋奇藥。」

「海外醫門?」池半月隨口道。

夏蘭時微微一頓。

「可以。」

池半月愣住。

「啊?我隨口說的。」

夏蘭時看向蕭淵:「海外醫門,與海商同行,藏於邊境,不入朝堂。可通奇藥,可制行軍丸,可辨異糧。蘇大夫不必是來源,只是曾與此醫門有往來,懂其用法。」

蕭淵眼神微深。

這樣一來,「蘇大夫」便不再是一個憑空冒出的神秘人物,而是變成一個與海外醫門有關的醫者。

太子可以查。

但查到的只會是被他們安排好的假影。

池半月笑了。

「這醫門叫什麼?」

蕭淵想了想,道:「歸塵。」

池半月看向他。

夏蘭時點點頭:「歸塵醫門。海外而來,行蹤不定。真假難辨,最適合讓太子去追。」

「歸塵」二字,讓蕭淵想起歸塵齋。

想起門另一端那個此刻或許正在等的人。

他沉默片刻。

「可。」

夏蘭時道:「那今夜就不能只破局,還要佈局。」

蕭淵看向青石村。

「說。」

夏蘭時指向簡圖上的村西石場、祠堂與糧倉。

「他們想讓殿下入村後露出奇物,那殿下就不入村。先救人,後滅火,再抓山匪。讓那個傳令人看見的,不是殿下憑空拿出奇藥,而是殿下提前看破局、斷火油、分兵救人。」

他停了一下。

「至於藥,讓他只看見一點影子。比如一包寫著歸塵二字的普通藥散。救一個重症孩子,卻不讓他看清裡頭是什麼。」

池半月立刻明白。

「讓他回去稟報,肅王身邊確實有歸塵醫門的藥,但數量少,極珍貴,並非憑空取之不盡。」

夏蘭時點頭。

「對。越有限,越真。」

蕭淵看著遠處青石村,片刻後道:「照此辦。」

風雪之中,下一步棋落下。

太子想找一條路。

那他們便給他一條足夠誘人、足夠複雜,也足夠錯誤的路。

◆◇◆◇◆

歸塵齋裡,蘇沐塵忽然從舊冊裡翻到一個詞。

歸塵。

那不是店名。

至少不只是店名。

舊冊其中一頁寫著:

──歸塵者,非店,非門,乃守門人留於世間之名。

──世人若問異物從何來,可曰歸塵。

──歸塵無處不在,亦無處可尋。

蘇沐塵盯著那幾行字,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古怪的感覺。

像是很多年前,蘇氏的先人早已替後人想過該如何遮掩那扇門。

若有人問奇藥從何來。

可曰歸塵。

若有人問異糧從何來。

可曰歸塵。

若有人問門後那條路通往何處。

也可曰歸塵。

一個名字。

一層霧。

蘇沐塵抬頭看向鴞。

「歸塵齋的名字,不只是店名?」

鴞看著那頁舊冊,眼神也變了些。

「你翻到了?」

「所以是真的?」

鴞沉默片刻。

「歸塵是蘇氏留給外人的答案。」

蘇沐塵皺眉。

「外人?」

「問不清,查不到,追不上。所有不能說的來源,都可以推給歸塵。」鴞道,「古代有歸塵醫門,歸塵商路,歸塵客。現代有歸塵齋。名字不同,本質一樣,都是霧。」

蘇沐塵心口微微一跳。

歸塵醫門。

他立刻把這四個字記了下來。

「這個能用。」

鴞看向他。

蘇沐塵道:「蕭淵那邊一直需要一個更完整的來源掩護。海外商路太單薄,臨州查封貨也只能用一次。若有歸塵醫門,蘇大夫就不是憑空冒出的,而是懂歸塵醫門東西的人。」

鴞笑了笑。

「你和夏蘭時若有一天見面,應該會很聊得來。」

「為什麼?」

「因為你們都很會把霧變成刀。」

蘇沐塵沒有理他的調侃,只低頭迅速整理出一份新檔案。

歸塵醫門設定草案。

來源:海外。

特點:行蹤不定,不入朝堂,不受官府節制。

擅長:外傷、疫病、行軍救護、異糧辨用。

限制:物資有限,藥物珍貴,不能大量供應。

與蘇大夫關係:蘇大夫懂其用法,不等於掌控來源。

他寫到最後,手指忽然頓住。

門仍然沒開。

他整理得再快,蕭淵現在也看不到。

這個念頭剛浮起,後室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像是舊木在夜裡被誰輕輕敲了一下。

蘇沐塵勐地抬頭。

鴞也瞬間看向後室。

那扇沉寂了整整一夜的門,門縫裡滲出了一線極淡的白光。

不穩。

很弱。

像隨時會被風吹滅。

但它開了。

蘇沐塵幾乎是立刻站起身,抓起剛寫好的「歸塵醫門」檔案與第二批支援包。

鴞伸手攔住他。

「慢點。門不穩,時間可能很短。」

蘇沐塵看著那道白光,心跳快得幾乎壓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那就只送最重要的。」

他迅速抽出幾樣東西。

一份歸塵醫門掩護方案。

一包重症兒童用補液與退燒藥。

一份火油與燒傷處理簡表。

一隻小型手搖發電燈。

還有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門不開時,我會等;門開時,我會在。

蘇沐塵寫完後,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白。

不像他平常會寫的東西。

他下意識想揉掉,卻又在指尖碰到紙角時停住。

最後,他把那張紙摺好,壓進包的最裡層。

鴞看見了,但沒有說。

門縫裡的白光越來越亮,卻仍然晃得厲害。

蘇沐塵抱起支援包,走向那扇門。

「蕭淵。」

他低聲喚了一句。

門另一端,風雪聲驟然湧入。

像是有人終於在青石村外的黑暗裡,聽見了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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