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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暗衛回來時,已是行動開始執行後的第四日深夜。
進帳時,蕭淵正坐在案前,夏蘭時坐在他左側的椅子上,膝上搭著厚氅,手捧暖爐。
原本夏蘭時已準備歇下,但聽聞暗衛歸來,便披衣起身。
他來得安靜,只在案旁坐下,沒有出聲。
池半月則站在帳門邊,雙手抱臂,神色清醒得不像已近子時。
暗衛單膝跪下,一身粗布衣袍沾著泥塵與枯葉,靴底還殘著古祠地底的溼泥。
他沒急著開口,先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層層裹好的東西,雙手呈上。
池半月上前接過,轉交蕭淵。
蕭淵展開。
那是一幅手繪的地底結構圖,筆觸極簡,卻標出了幾處關鍵的節點──入口、通道、坍塌處、未探明的區域。
還有一處被畫了圈,旁邊用極小的字寫著:第三層,水池中央,門。
蕭淵看著那個圈,不發一語。
夏蘭時也看見了。
他沒湊近,只是微微側過視線,目光落在那個圈上,指尖在袖口裡輕輕收緊一瞬。
池半月則直接走到案邊,低頭看了片刻,眉頭微動,沒有出聲。
「說。」蕭淵將圖紙放在案上,示意暗衛起身。
暗衛站直身體,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隔牆有耳:「那座古祠地面部分確實已經完全荒廢,屋頂幾乎全塌,柱礎被雜草掩蓋,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屬下按殿下吩咐,從廟基東側往下掘了約三尺,發現一處被石板封住的暗口。」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如何描述接下來看見的東西。
「暗口之下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的工法不屬於本朝,也不似前朝遺蹟。從磚石的風化程度與苔痕厚度推測,至少數百年以上。」
蕭淵沒打斷他。
夏蘭時亦無開口,只是安靜地聽著,薄紅的眸子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池半月站在暗衛身側,不時點頭,像在核對那些描述與她先前掌握的資訊是否一致。
「屬下帶人沿石階下行,第一層是一間約十丈見方的空室,為天然巖洞擴建,牆面有壁龕痕跡,但所有陳設已被搬空,地面有拖拽痕跡,像是曾有重物被運走。第二層結構更復雜,通道分岔為三條,兩條通往坍塌處,一條繼續向下。」
暗衛的聲音在說到「第三層」時,明顯比方才更輕了一些。
「第三層的入口被一道石門擋住,門上無鎖,但門縫被泥漿封死。屬下花了近半日才清開。門後是一處開闊的天然地下巖洞空間,約莫……有半個校場那麼大。空氣極冷,地面平整,像是被人刻意修整過。」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回想那個空間的細節。
「空間中央有一座水池。水不深,約莫及膝,池水清澈,底部是石砌的。水池正中央有一塊約三尺見方的石臺,高出水面約一尺。石臺上立著一扇門。」
蕭淵的目光終於從圖紙上抬起來。
「門?」
「是。一扇獨立的門,沒有牆面支撐,隻立在水池中央的石臺上。」
暗衛的語氣更低了,像在陳述一件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確認的事:「門板為深硃紅色,中央嵌著一枚銅環,上刻著繁複的紋路,像雲,又似水。」
帳內安靜了一瞬。
蕭淵的目光微微一凝,連唿吸都不自主地輕了幾分。
夏蘭時沒有看向蕭淵,目光仍落在那幅圖紙上,但注意到蕭淵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池半月則微微瞇起眼。
「屬下試過推門。推不動,像是從另一側鎖住了。屬下又試了銅環,沒有反應。那扇門沉寂得像一塊石,如同擺設。」
蕭淵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圖紙摺好收進懷中。
「除了你們,還有誰知道?」
暗衛:「屬下挑的都是最可靠的人,所有人已下令封口。」
蕭淵點頭:「退下。」
暗衛躬身退出。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只餘炭火偶爾爆出的細微聲響。
池半月等到帳簾完全落下,才開口道:「殿下,那扇門的事,暗衛回報時我已聽過一遍。他們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蕭淵看了她一眼,聽出她話裡的潛臺詞:暗衛沒有試圖隱瞞任何訊息,這是對的。
他將那幅圖紙重新攤開,放在案上,讓夏蘭時也能看清楚。
夏蘭時沒有立刻湊近,只是安靜地看了片刻,然後伸手將圖紙稍稍轉了一個角度,讓燈火照得更清楚一些。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方懸停一瞬,並未觸碰那被圈起來的位置。
「鴞公子提供的線是真的。」
夏蘭時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的鋒利。
蕭淵沒有反駁。
「他知曉那座古祠的位置,也知曉地下有東西,引我們去看。」夏蘭時抬起眼,那雙薄紅的眼瞳在燈光映著光,「問題在於,他是如何知曉?」
蕭淵沒有回答,因為他也沒有答案。
暗衛去查探時,地面通道是封住的,探測到地下三層時,石門也是封住的。
他不知道鴞是如何知曉這件事。
這件事情,只有鴞本人才清楚。
蕭淵的指尖在那幅圖紙紙邊停留一瞬。
「那扇門。」他說,「外觀和歸塵齋後室那扇一樣,卻在臨北城的地底下,立了至少數百年。」
鴞把這條線遞給他們,像在夜色裡放了一盞燈,等著他們自己走過去。
「此事暫且擱下。」蕭淵開口,指尖在圖紙邊緣劃過,「先決定怎麼處置這座地下空間。」
「殿下,」夏蘭時抬眸,正色道:「此地絕不能再讓任何人進去,必須即刻封鎖。」
「直接封鎖會引來皇帝與太子的眼線注意。」蕭淵道。
「古祠既已荒廢多年,不如讓其徹底消失。」夏蘭時答。
蕭淵抬眼,看著他。
「地上必須有東西,才能掩人耳目。」
「是。」
夏蘭時微微頷首,提筆抽出一張新紙,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短暫地停了一瞬,像是在整理腦中那座尚未落筆的建築。然後落筆,先畫了最外圍的輪廓──一道方正的院牆,將整片古廟遺址圈入其中。
「殿下以為,地面該建什麼?」他問,筆尖沒有停。
蕭淵看著那張正在被線條填滿的紙。
片刻後開口:「忠烈祠。」
夏蘭時的筆尖微微一頓。
他說,「歷年北哨戰死者,多數就地掩埋,少數運回原籍。大部分人沒有歸處。」
「所以給他們一個歸處。」蕭淵說,「以北哨戰死將士之名。正殿、配殿、碑林、香亭、祭臺。讓百姓可進來上香祭拜,讓將士的家屬知道,他們的人有地方被記住。」
夏蘭時抬起頭看了蕭淵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蕭淵看見他眼底有一瞬間的柔和。
他沒說「殿下仁厚」那類話,只是低頭在最外圍的輪廓上方寫下幾個字:北境忠烈祠。
「如此甚好,忠烈祠不只用以藏門。」夏蘭時輕聲道,「亦能收民心。北境多年戰死者無數,多數連名字都留不下。殿下若替他們立碑,百姓會記得,將士也會記得。」
他在紙上迅速勾勒出建築配置──正殿居中,配殿分列左右,碑林沿著兩側延伸,香亭設在正殿前方,祭臺居中。規模不大不小,剛好配得上「邊境忠烈祠」這個身分。
池半月走近一步,低頭看著那張圖紙:「這樣一來,這裡有人出入便很正常。百姓可以進第一道院牆上香、祭拜、掃墓。任何人、任何時間都能來,不會有人覺得這裡有異。」
蕭淵道:「但後方必須隔開。」
夏蘭時點頭,筆尖在紙上繼續延伸,在正殿後方又畫了一道圍牆,將後半部分與前殿隔開,在圍牆外側標註了幾個字:英靈奠苑。
蕭淵看了片刻,目光落在「英靈奠苑」四個字上。
「第二道圍牆,以『英靈安息之地』為名。百姓自然會認為後方是埋骨區,不會擅入。裡面植滿松柏,散置墓碑與小丘,即便有人翻牆進來,也只會看到一片墓園。」
蕭淵看著那張逐漸成形的圖紙,像在看一座即將拔地而起的城。
夏蘭時筆尖往後移,又在英靈奠苑的後方畫出一個獨立的院落,格局很小,只有幾間平房圍著一方天井。
他在院旁寫了三個字:守祠院。
「守祠人的住處。對外可說是祠衛的駐地,名義守祠,實則守門,常駐於此。人員暫不宜多,明面約二十四人,三班輪值。十二人暗哨,不住守祠院,輪流在附近巡查。」
蕭淵點頭:「祠衛人選,讓裴燱挑選。孤兒、親兵、死忠。不進北境軍序列,不入軍冊,只歸本王調動。」
夏蘭時點頭,在圖紙邊角寫下「祠衛」二字。
池半月介面道:「十二人暗哨由我來選,暗衛出身的人,比明面上的祠衛更適合守這種東西。殿下,我會親自挑人。」
蕭淵看了她一眼:「準。」
夏蘭時停筆,指尖在「守祠院」三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他沒有急著往下畫,而是將筆擱在硯臺邊緣,沉默了片刻。
「殿下,入口之事,臣以為,須考量更遠。」他說。
「說。」
夏蘭時重新拿起筆,在守祠院後方畫了一間獨立的小屋。
屋子不大,與守祠院主建築之間有一條短廊相連,位置偏安,從外面幾乎看不見。
「此為祭器庫。」他說,「表面存放祭器、香燭、木牌、供桌備品。實際則進出的主要通道。」
蕭淵的視線落在那間小屋上。
「祭器庫地板下設有暗門,開啟後是向下延伸的石階,通往地下通,接入古祠遺址地下二層的岔路,再往下便直達第三層的門。」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這條通道要設計得足夠寬敞,可容一人推車通行。」
蕭淵的視線在那條通道上停了一瞬,聽懂了他的意圖。
──這通道,不只是給人走的。
那幅圖紙攤在案上,燈火照亮那些被圈起來的位置。
他們的視線,同時落在那行「約十丈見方」的字跡上。
帳內安靜地停了一瞬,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前,即將發出的那聲輕響。
夏蘭時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極度清醒的冷靜,「這地下空間不應只封鎖。」
蕭淵抬眼看他,道:「可以利用。第一層空室約十丈見方。那處空間若經過整理,可存放大量糧草與兵器。再往下,第二層、第三層的空間即使部分坍塌,仍可修復使用。」
夏蘭時微微頷首:「若將第一層整理為倉庫,可存放至少兩千石糧食或相當數量的兵器。第二層可改為藏兵處,第三層暫時不動。全部整理起來,足以作為一座秘密倉庫。若有一日北境生變,此處亦可藏人。」
蕭淵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那幅圖紙,像在確認每一條線的走向。
──一個朝廷找不到的倉庫,一處秘密據點。
片刻後,他低聲道:「這地下空間找到的時間點恰到好處。」
那句話說得平淡,卻讓帳中的空氣靜了一瞬。
池半月沒有說話,但她知道蕭淵話中的意思。
──時機太巧了,巧到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正巧需要一個秘密據點與倉庫,便有人遞來了線,讓他們找到。
夏蘭時垂眸,低聲道:「世間沒有恰好,僅有佈局。殿下,這不是我們運氣好,而是有人要我們找到這裡。」
蕭淵沉默,像是在衡量著什麼。
片刻後,道:
「他若有心害我們,當初你中毒時,便不會跨門來救。他若有心幫我們,卻又處處藏著不說。」他頓了一下,「他不選邊,只給線,讓我們自己走。」
夏蘭時頷首。
「鴞公子或有難言之隱。然他既給了我們一條路,無論意圖為何,我們若不回,反倒顯得欠他。不如還他一份,一來還情,二來……也好將他拉得更近一些。」
蕭淵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先救過你,又給了這條線。無論他藏著什麼,這份情不能不還。」
他抬眼,看向夏蘭時:「但他似乎什麼都不缺。」
夏蘭時卻沒有立刻回應,只垂眸看著案上那幅圖紙,像在思索什麼。
片刻後,他溫聲道:「予鴞公子而言,無論是錢財,抑或是權勢,皆非所需。即便是贈與銀狼令,恐怕鴞公子也不會收。」
鴞連黃金都不收,銀狼令對他而言,或許只是一塊鐵。
池半月聽聞眉梢一動:「銀狼令?那個不是蘇大夫專用?」
蕭淵的銀狼令數量一隻手可數得出來,而真正送出去的,只有蘇沐塵而已。
蕭淵朝池半月投來一眼。
池半月立刻將視線移到帳頂上,裝作沒看見。
「鴞救過我的人,也給了我一條路。」蕭淵道,「不能欠著。」蕭淵說。
池半月靠在帳柱邊,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那還不簡單?他不在乎權勢,也不缺財,那在乎人吧?夏長史送點東西就好了。」
夏蘭時抬眸看她。
池半月聳了聳肩:「你不是會刺繡嗎?上次我看到你那個梅花手帕,繡得挺好的。送那個不就結了?」
夏蘭時:「……」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半月姑娘,那是私物。」
「私物才好。」池半月笑了笑,「他收你繡的東西,才是記住你這個人。如此才好拉攏。」
帳中安靜了一瞬。
夏蘭時垂下眼,指尖搭在腕間那枚白玉平安扣上,沒有接話。
蕭淵看著他,像是在衡量什麼,片刻後開口:「我的部分挑些合適的禮。至於你的,自己想辦法還。」
夏蘭時抬眸:「殿下?」
「你也欠他。」蕭淵語氣平淡,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夏蘭時沉默良久。
帳內安靜下來,只有外頭風雪低聲響著,還有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池半月靠著帳柱,沒有再開口,但嘴角噙一點極淡的笑意。
最終夏蘭時低聲道:「……臣明白了。」
蕭淵只是將案上的圖紙收好,像方才那番話只是一段已經被確認的軍務。
池半月在旁邊補了一句:「夏長史,你要是繡好了,我可以幫你檢查。」
夏蘭時看她一眼,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無奈:「半月姑娘,妳今日話特別多。」
池半月吟吟一笑:「我只是提供方案。」
蕭淵沒有理會兩人的對話。
將話題拉回原有的討論。
「搬運物資,不可讓任何人察覺。」蕭淵說。
「夜間運送,或以修繕祠堂的名義進出。」夏蘭時答得快,像是早已想過這個問題,「所有進出記錄只由殿下與臣經手。」
他抬眸,那雙薄紅色的眼瞳在燈火中顯得格外清明:「若將兵器與糧食分批運入地下,地面以忠烈祠為掩護,可神不知鬼不覺儲備五年以上的物資。」
蕭淵沉默了一陣。
他知道夏蘭時話裡的分量,那些話不是在建議,而是在陳述一項已經計算過的事實。
從決定在北境紮根的那一刻起,他們需要的不只是糧、藥、兵,更需要一個不會被發現的地方,一個可以把東西藏到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的地方。
夏蘭時視線重新落在案上那幅圖紙上,「這座地下空間的真正價值,不只在於它藏了什麼,更在於,它可替殿下藏起一條能走到那條路的東西。」
蕭淵看著他。
那句話沒有說出那個詞,但他們都知道那條路通往哪裡。
剛才那番話,像在一幅圖紙上多畫了幾條線,然後將這些線匯入同一座被圈起來的地下空間裡,那是一條正在被鋪平的路,朝著他們尚未抵達的方向,無聲地延伸過去。
「平日祭器庫上鎖,只有殿下、臣與池半月有鑰匙。」夏蘭時繼續說,「即便有人進入守祠院,也不會懷疑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若有人問起,便說是用來存放換季供品的倉庫。」
他將這間小屋的輪廓仔細畫好,在旁邊標註了幾個字。
「鑰匙多造兩把,我備用。」蕭淵說著。
然後目光回到圖紙上,指尖在祭器庫的位置停了一瞬:「這是明門。暗門呢?」
他心裡清楚,夏蘭時這個人,從不做沒有退路的設計。
「兩條路。」夏蘭時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一條給人走,一條給人活。」
他指尖輕輕落在圖紙上的「祭器庫」:「此為明門。」
他又指向英靈奠苑中一處不起眼的位置:「於此立一無名將軍冢,以墳、石碑、松柏為掩護,下方為空,此為暗門,平日封死,只供退走。」
他抬起頭看向蕭淵:「明暗兩門各有獨立通道,平日互不往來,只在地下核心區域匯合。」
窗外風雪未歇,案上的圖紙在燈光下像一座被壓縮的城。
夏蘭時將那些圖紙並排放好,祭器庫的通道與將軍冢的路線在紙面上各自延伸,像兩條在黑暗中並行、卻始終不相交的線,最後同時匯入那座被圈起來的地下空間裡。
他停筆,像是已經完成了一個階段的規劃。
但,尚未完全。
「地下空間的位置在古祠下方,」夏蘭時繼續說,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像在丈量一條看不見的線,「忠烈祠建成之後,地面會有殿宇、碑林、圍牆、守祠人。外人不會知道地下有東西。即便朝中有人起疑,派來查探的人也只會看到一座祠堂。」
蕭淵沉默片刻:「若太子的人來查,總要讓他們查到點東西。」
夏蘭時唇角微彎:「所以臣會在忠烈祠正殿下方,安排一條廢棄地道。」
蕭淵低頭看去,那張紙上畫著一條簡略的通道,通往一間約一丈見方的空間。
「地道入口設在正殿供桌下方,以石板掩蓋。通道盡頭是一間地下室,裡面會放置一些舊祭器、香爐、木牌,看起來像一個被遺忘的倉庫。如有人查到這裡,會以為自己找到了忠烈祠的秘密。但他們找到的,只是臣準備好讓他們找到的東西。」
蕭淵低聲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
「你連假目標都替他們準備好了。」
「這是臣分內之事。」夏蘭時垂眸。
池半月挑了挑眉。她覺得這個設計夠陰了,很有夏蘭時風範。
至此,北境忠烈祠──地下秘密據點的設計已然完成。
蕭淵看著那些圖紙,又看了一眼夏蘭時平靜的側臉。
這個人正坐在燈下,用一枝筆替那座數百年的地下門蓋一座城。一座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城,用來掩護一座所有人都看不見的門。
蕭淵將所有圖紙逐一收起,動作俐落,帶著一種確定的力度:「明日議事,我會提出興建北境忠烈祠事宜。臨北城處境仍艱,規模不必一次到位,從最重要的地方開始建起。」
池半月開口:「施工期間,我會調人盯著那片區域,不讓閒雜人靠近。」
夏蘭時道:「我們可以先動工,後奏朝廷。以北境巡撫使的名義,並用臨北城自己籌措的資源興建。」
蕭淵點頭:「準。忠烈祠若建起來,以後所有北境戰死者,都會送來這裡。」
夏蘭時頷首。
蕭淵低頭看著圖紙,沉默片刻,忽然說:「總有一天,北境所有人都會知道這座祠。」
他要讓所有人記住,北境是誰守住的。
窗外風雪未停。
案上的圖紙在燈光下像一座壓縮的城,從邊境到地下,從碑林到井底。
夏蘭時擱下筆,低聲說了句:「待松柏長起時,那裡將會變得很安靜。站在外頭看,只會覺得是一座普通的忠烈祠。」
他的唇角微微勾勒出一彎笑意。
「死者,最能保守秘密。」
池半月低聲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見過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藏東西,但用一座祠堂來藏一座地下的門,這大概是頭一次。
帳中安靜了一瞬。
蕭淵看著他。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句話不只是在說忠烈祠。
蕭淵的目光停在那個被圈起來的位置。
水池。
石臺。
門。
一座埋在地下數百年的秘密,像一扇尚未被推開的門。
它究竟是什麼,他尚未可知曉。
但有一件事已經足夠確定。
──從今日起,北境最深的秘密,不再埋在地下,而是落入了他的手中,不再是無主之物。
也會成為他手中,第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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