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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暗紅色的捷豹跑車在歸塵齋門口停下。
引擎低聲熄滅,車身安靜地伏在夜色裡,像一頭終於跑累了的獸。
蘇沐塵推開車門時,夜風裹著長寧巷熟悉的潮溼石板氣味撲面而來。
他站在歸塵齋門口,揉了揉因為長時間坐車而僵硬的肩膀,回頭看了一眼駕駛座。
鴞沒有熄火,只是靠在座椅上,重新戴上了平時那副細框眼鏡。
嘴底叼著黑色髮圈,正抬手將長髮重新紮起時,一串新訊息透過鏡片懸浮於視野前方。
他抬手劃了一下,將訊息點開。
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像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沐安。」他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你今天出門前,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蘇沐塵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歸塵齋。
門窗緊閉,但一樓的燈卻是亮著的。
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間透出來,在長寧巷沉沉的夜色裡格外明顯。
他記得自己出門前關了燈的,他明明有關了……吧?
蘇沐塵推開門時,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店內的燈光落在熟悉的位置上,櫃檯、貨架、牆上的舊字畫,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櫃檯前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門口,玄色外袍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手邊擱著一隻茶杯,杯沿乾燥沒有水痕,像從未喝過。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紙頁平整,邊角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不知道坐了多久。
蘇沐塵站在門口,腳步頓住了。
他勐然想起出門前,自己把店裡的燈關了,鑰匙帶在身上,手機也關了靜音。
他什麼都想到了,卻唯獨忘了留一張紙條紙條,告知蕭淵他出門了。
不過現在看來,已經遲了。
蕭淵聽見銅鈴聲響,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蘇沐塵臉上,然後掃過他身上的衣著──
與平時截然不同,正式許多的外套與鞋子,比歸塵齋裡常見的舊襯衫正式了太多。
然後越過他肩頭,看向門口那輛尚未駛離的暗紅色的車,以及正走過來──
同樣裝扮與平時不同的鴞。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確認什麼,然後便收回視線。
「你們不在,我以為出事了。」
蕭淵的語氣很平淡,沒有責備。
但那句話落在蘇沐塵耳裡時,卻帶著一種比責備更沉的東西。
不是指責,是擔憂。
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能往哪裡去找的擔憂。
蘇沐塵張了張嘴,正要解釋。
鴞的聲音已經從門口傳了進來。
「抱歉殿下,臨時有點事。」鴞倚在門框邊,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起來又變回了歸塵齋裡那個懶散的店員,「家族那邊召喚的緊急,事出突然,來不及留話。」
蕭淵抬頭看他:「何事如此緊急?」
鴞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只在唇角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
他看了蘇沐塵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轉向蕭淵,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事關蘇家嫡系血脈的延續。」
蕭淵的視線從鴞身上移開,落在蘇沐塵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審視這條情報的真實性。
蘇沐塵的表情略顯尷尬,像是正站在一個他不該站的位置上。
「你要成親?」
「對,」鴞已經走進店內,將外套隨手掛在櫃檯邊緣,語氣輕鬆替蘇沐塵答覆,「蘇家嫡系血脈如今只剩沐安一個了,再不找物件,這條血脈就要斷在我們這一代。家族那邊急得不行,一口氣列了十二名候選人,從名門千金到演藝圈明星都有。家族大事,不能耽擱。」
蘇沐塵站在一旁,感覺自己的耳尖正在升溫。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些陌生人圍著長桌,用投影片討論他的人生,像在討論一件需要被安排的資產。那畫面讓他既荒謬又生氣。
但現在拿來跟蕭淵說,他一點都不想再提。
「這事都過去了。」他連忙開口,「我已經拒絕,不要再談了。」
他以為話題就會這樣結束。
蕭淵卻問了一句:「為何拒絕?」
蕭淵認為,若蘇氏嫡系血脈只剩蘇沐塵一人,那成親之事予家族而言,確實十分重要。
但蘇沐塵竟然拒絕了。
他無法理解拒絕的理由。
蘇沐塵抬起眼。
蕭淵的表情仍然平靜,但那個問題本身帶著一種微妙的重量。
蘇沐塵正想解釋,鴞已經搶先一步開了口:「因為我家沐安當眾說了──」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他喜歡的是男人。」
店內安靜了一瞬。
蕭淵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像只是聽到了一條無關的訊息。
但鴞注意到,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極輕,又停住了,像是壓抑住了。
蘇沐塵的耳根瞬間紅透了,這次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蕭淵,又迅速收回,然後瞪向鴞。
「你、你不要胡說,那只是氣話!」
蘇沐塵的聲音高了一點,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心虛。
他今天不只是在蘇家旁系的長輩們面前社死,現在又蕭淵面前社死。
「是嗎。」蕭淵說。
語氣依然平淡,然後沒再追問。
他將桌面上那幾份檔案往蘇沐塵的方向推了推:「臨北城今日的狀況,你看一下。」
語氣平淡得像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鴞微微一笑,他拍了拍蘇沐塵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那我下班去囉。」
腳步聲遠了。
店裡只剩下蘇沐塵和蕭淵兩人。
蘇沐塵在櫃檯前坐下,伸手拿起檔案,指尖碰到紙邊時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今天臨北城怎麼樣?」
蕭淵開始說明今日物資的分配與清點情況,語氣與平時無異。
蘇沐塵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低頭在紙上補充幾筆。
兩人之間的話題回到了物資、藥品、糧食和傷兵上,一切都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尋常。
但蘇沐塵隱約感覺到一絲微妙。
蕭淵說話時,視線偶爾會落在他的臉上,然後移開。
那些停留的時間極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
蘇沐塵想起進門時蕭淵說的那句話:「你們不在,我以為出事了。」
那句話的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但他等了多久?
那杯茶已經涼透了,杯緣沒有一圈水漬,桌上的檔案攤開卻沒有被翻動的痕跡。
蕭淵應該是擔心他們出事,但又沒辦法採取行動,只能待在店裡等待。
臨北城現在極需歸塵齋的物資,若物資斷了,不知會有多少人撐不過去。
蕭淵不能失去這條線,不能失去歸塵齋。
忽然間,有一絲愧疚。
他放下筆,抬起頭。
「璟淵,抱歉。是我疏忽了,讓你等了這麼久。」
蕭淵正在將一份清單收進懷中,聽見那句話時,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將清單摺好,放進衣襟內側。
「你平安就好。」
那句話說得很淡,如同平時一樣。
但指尖在衣襟邊緣多停了一瞬。
蘇沐塵坐在那裡,沒有立刻接話。
他忽然意識到──蕭淵剛才說的是「你平安就好」,不是「你們平安就好」。
僅僅是單數與複數的差別,卻像一枚細針,輕輕扎進了他心裡某個他尚未命名的位置。
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檔案,耳根還有一點熱意沒有完全退去。
店內安靜了一陣,只有舊燈泡細微的電流聲和紙頁偶爾翻動的聲響,像這場對話還沒有真正結束,只是暫時停在了一個彼此都不知道該怎麼跨過去的地方。
蘇沐塵不知道的是,蕭淵那時走進歸塵齋時,看見的是一片黑暗。
往常這個時間,一樓的燈總是亮著的。
但,今晚沒有光。
他推開門時,周圍一片寂靜而黑暗,像是在提醒他這間店裡沒有人。
他沒有點燈,先走進前廳確認,依然是一片黑,門窗緊閉,只有外面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投入室內地板。
他又上了二樓,樓梯在他腳下發出熟悉的嘎吱聲,但二樓的兩間房間都是空的,被褥整齊,沒有動過的痕跡。
蘇沐塵不見了。
鴞也不在。
明明應該是兩人輪值的時候,兩人卻同時消失了。
他想去尋,卻發現,他要如何尋?
在這裡,他沒有可以調動的兵,沒有暗衛可以差遣,更有馬可以騎。
他對歸塵齋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不知道長寧巷的盡頭通往哪裡,不知道雲京市的街道該怎麼走,甚至不知道該向誰問路。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一樓,坐下來等。
他坐在櫃檯前,戴上蘇沐塵給他的絕緣手套,點了一盞燈。
那盞燈的光很窄,只照亮桌面前方一小片區域,將櫃檯以外的一切都推回黑暗中。
他攤開檔案,卻沒有翻頁,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長寧巷偶爾傳來的腳步聲,等門被推開的那個瞬間。
這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這裡有輿圖嗎?」蕭淵忽然問。
蘇沐塵抬起頭:「輿圖?」
他想了一下,才想到蕭淵說的是地圖。
蕭淵點頭,「我想看看你這座城市的位置。」
蘇沐塵愣了一下。
他想起蕭淵每次來到歸塵齋,都是穿過門直接抵達後室,對門外的世界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長寧巷長什麼樣,不知道雲京市有多大,也不知道這座城市所在的島嶼、這片大陸的輪廓。
他唯一熟悉的路徑,只是從歸塵齋到長寧巷口那一小段距離。
「等一下。」
蘇沐塵隨即開啟筆電。
螢幕亮起時,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映得比平時清晰了些。
他開啟線上地圖,輸入幾個關鍵字,畫面迅速縮放,從一片藍綠交織的世界地圖,逐漸聚焦到一塊島嶼上。
「這是我們這裡的世界地圖。」蘇沐塵將螢幕轉向蕭淵,「這片島嶼是我們所在的地方,雲京市在這裡。」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地圖進一步放大,城市輪廓出現,街道、河川、山脈的標記逐一浮現。
蕭淵低頭看著螢幕,視線落在那片從未見過的土地上。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像在記憶每一條線、每一個點的位置。
「雲京市很大,」蘇沐塵繼續說,手指沿著螢幕上的街道移動,「歸塵齋在舊城區的長寧巷,這裡──」
他將地圖進一步放大,一條狹窄的巷子出現在畫面上,被周圍密集的街區包圍著。
長寧巷沒有被標記在地圖上,太小了,但蘇沐塵手指點的位置,蕭淵知道那是哪裡。
他看了很久,像在把那條巷子的位置、周圍街道的走向,一筆一筆地刻進腦中。
為了讓蕭淵順便看一看巷外長什麼樣,蘇沐塵點進街頭實景模式,長寧巷的模樣便顯現出來。
「這就是巷子外面的樣子了。」他一邊點、一邊說明。
蕭淵看著畫面的變化,覺得很不可思議,彷彿身歷其境。
若不是身分上的考量,他還真想找時間,去探一探歸塵齋外面的世界。
「如何?」蘇沐塵問。
「嗯,這裡真的很不同。」
蕭淵沒有多說,只是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
若非親眼所見,他也無法相信,竟存在一個差異如此大的世界。
四方盒的房子,高聳入雲。灰色的道路,平整寬闊。
奇異的車不需要馬,便能疾行。
看上去極其乾淨整潔的世界,但很冰冷。
蘇沐塵沒有追問。
他將筆電螢幕關上,店內的光線重新回到燈泡暖黃的色調。
窗外的長寧巷仍然安靜,路燈的光線依然落在潮溼的石板路上,像一條被時間鋪平的路。
「如果你想看,改日我幫你準備一套衣服,到外面逛逛。」
蘇沐塵說。
蕭淵抬眼看他,像是在衡量什麼。
片刻後,他低聲道:「好。」
那聲「好」落在歸塵齋安靜的空氣裡,像是一如既往的往常。
蘇沐塵低下頭,重新翻開桌上的檔案。
蕭淵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櫃檯對面。
◆◇◆◇◆
同一天清晨,在臨北城。
風雪暫歇。
天光從帳縫間滲進來,在案上鋪開一層灰白色的薄光。
夏蘭時披著厚氅,坐在案前。
他手邊依然擱著一碗剛喝完的藥,碗底的餘溫還未散盡。
他的臉色仍舊偏白,但眼底已沒有先前那種病氣沉沉的濁色。
退燒之後,精氣神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只是蕭淵仍限制他每日的公務時辰,讓他再養得更好些。
帳簾被掀開,冷風裹著細雪湧入。
蕭淵走了進來,肩上還帶著清晨的寒氣。
他沒說話,只是將一隻木匣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夏蘭時沒有立刻開啟,只是看了那隻木匣片刻一眼。
「殿下今日氣色不錯。」
「睡了兩個時辰。」蕭淵說。
夏蘭時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蕭淵從不輕易提起自己的睡眠狀況。
他會這麼說,代表那是真的,也代表他在用一種迂迴的方式告訴自己──那份《睡眠管理規範》,他正在試著照做。
夏蘭時沒有點破,只是將木匣開啟。
裡面是幾份整理好的文書,以及又更新了一部分的最新輿圖。
寒川來的糧草清冊,臨州方面的官員動向,北哨傷兵的恢復統計,還有幾份關於逃民流動的報告。他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在紙面上移動,偶爾在某處停頓片刻,用筆尖畫一道淺淺的記號。
「疫病控制已見成效。」他翻完最後一頁,「臨州、寒川那套方法搬到這裡之後,新發病的人數正在減少。只要物資能穩定供應,應該不會再大規模擴散。」
蕭淵點頭:「歸塵齋那邊,肥皂、藥和口罩會繼續送。」
夏蘭時將那份報告放在一旁,又拿起下一份。
糧食清冊上的數字不算好看,但也沒有繼續惡化。
他看了一會兒,將冊子合上。
「糧食方面,短期內還是得靠臨州和寒川排程,以及歸塵齋的支援。種子的事……恐怕要等開春。」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但開春之前,還有更急的事。」
蕭淵看他。
夏蘭時將糧冊推到一旁,拿起另一份文書。
那是一份簡略的戶籍記錄,字跡潦草,邊角還有被雪水浸過的痕跡。
「人。」他說。
蕭淵沒有打斷。
「臨北城現在最缺的不是糧,也不是藥,是人。」夏蘭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鋒利。「城修好了,若無人來住,便只是空城。糧倉滿了,若無人來吃,就只是另一間倉庫。我們需要讓外面的人都知曉──臨北城活過來了。」
蕭淵看著戶籍冊。
「北境百姓怕的不是北狄。」
夏蘭時抬眼。
蕭淵淡淡道:「是餓,也是冷。若只有房,他們不會來。」
夏蘭時微怔。
隨即笑了。
「殿下是同意臣的意思?」
蕭淵點頭。
「來的人,要有地,有屋,有糧。」他道,「還要有人護。」
夏蘭時白睫低垂,指尖輕輕敲了敲那份潦草的戶籍記錄。
「只要放出訊息,百姓自然會來。」
蕭淵卻搖頭。
「不夠。」
夏蘭時一怔。
蕭淵回想起來臨北城路上,遇到流民時,他們的目光。
「百姓不信訊息。」他抬眼看著夏蘭時說,「他們信看見的東西。派人出去,帶糧和藥,帶活著回來的人。讓那些逃民親眼看見,這裡有活路。」
「殿下說得是。」
夏蘭時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短,卻帶著一種與他病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篤定。
「如今臨州知府已無,朝廷新官尚未到任。」
「會來的。」蕭淵微微瞇起雙眼。
夏蘭時點頭。
「最快也得半個月。」
「足夠了。」
蕭淵將手按在輿圖上。
「糧倉,戶籍,城防。半個月夠我接手。」
「臨州現在名義上歸巡撫管。實際上也歸巡撫管。殿下,您是北境巡撫使,有權排程臨州的一切資源。文書上寫得清楚。」
夏蘭時指尖輕點輿圖上的臨北城,道:
「人、糧、財、兵,若集中於一人手裡,那這座城,便不僅是一座城。」
他將另一份文書攤開,上面是他連夜寫好的條目。
字跡清瘦端正,一行一行,像一條正在被鋪平的路。
「第一,疫病已經在控制,藥和物資維持住即可。第二,糧食方面短期靠排程,長期靠軍屯,等開春。第三,讓人迴流。第四,把臨州、寒川、北哨、青石村──全都收到巡撫轄下。」他抬眼,紅瞳在晨光中像兩枚被磨過的硃砂,「第五──將臨北城變成北境的首府。」
蕭淵沉默了一瞬。
看著那條──將臨北城變成北境的首府。
「北境不能沒有中心。」夏蘭時說,「以前是臨州,但臨州已經腐敗。現在換一座城──一座殿下可以掌控的城。朝廷可派新知府來臨州,但他管不到臨北城──因為殿下是北境巡撫使,臨北城是巡撫駐地。只要文書上站得住腳,便是新的規矩。」
蕭淵看著案上那幾份文書。
它們疊在一起,像一座城的地基。
他知道夏蘭時不會說空話,這些條目每一條都有根據。
而它們最終指向的,是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尚未可明確說出的道路。
「還有一件事。」夏蘭時放文書,語氣比方才慢了一些,「殿下需要更多自己的人。」
蕭淵抬眼。
「裴燱是軍,臣管政。再往下,百戶、千戶、糧官、書吏,都要換成自己的人。城可丟,糧可燒,但自己的人不能少。」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夏蘭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你已經在做了。」他說。
夏蘭時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咳了一聲,將那份文書摺好推回去。
「最後一件事。」
夏蘭時停頓片刻,這件事情最為重要,卻也是蕭淵心中不可試探之處。
但,他必須提。
夏蘭時抬眸看向鴞淵。
「──關於北狄。」
蕭淵看向他,眸中平靜,但隱隱之間,閃爍著絲火。
夏蘭時垂下眼,指尖輕輕搭在腕間的白玉平安扣上,像是在整理思緒。
「殿下,北狄不可滅。」
這句話落在帳中時,比剛才所有話都輕,卻也比剛才所有話更沉。
蕭淵沉默,眸中雖無怒,聲音也平靜,但目光直盯著夏蘭時。
片刻後,蕭淵道:「你應當知曉,北狄人曾做過什麼。」
「臣知曉。」夏蘭時垂目。
帳內安靜一陣。
忽然,蕭淵笑了一聲。
很淡,卻沒有笑意。
「北哨原有守軍四千四百二十七人。戰後清點,三千三百八十六人應答。」蕭淵抬眼,看著他,聲音沉冷而重,「其餘的人,都還留在雪裡。你要我忘?」
夏蘭時沉默。
「是我親手埋的,我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蕭淵冷冷道。
他數次赴北境參戰。
有無數弟兄死於北狄刀下。
這仇,他絕不會忘。
「臣都知道。」夏蘭時再次抬眸,語氣依然堅決,「所以臣非是讓殿下放過北狄,而是讓殿下利用北狄。」
蕭淵再次沉默。
「利用?」蕭淵冷笑,「讓北狄繼續活著,讓北境百姓繼續受苦?」
他看向夏蘭時,聲音冰寒無比:「讓埋在雪裡的守軍,繼續增加嗎?」
夏蘭時當然清楚。
他所提的提案,會讓人去赴死。
利用北狄,死傷絕不可避免。
但他仍是要提。
「臣要他們活著當殿下的刀,而非活著當殿下的敵人。」
他看著鴞淵。
「北狄既是敵人,亦是護身符。」夏蘭時說,語氣凜然,「若北狄徹底消失,朝廷便不需巡撫。屆時,皇帝會讓殿下回去,然後用別的罪名,將殿下一點一點拆掉。」
蕭淵的視線落在他臉上。
夏蘭時抬起眼,紅瞳裡映著光。
「所以,北狄必須在。」他說,「要讓他們打得贏,又打不進。」
他們必須想方設法,讓北境維持現狀。
既要讓北狄持續攻打北境,又不讓他們打進要害。
所以他們得騙。
欺騙北狄,欺瞞京城,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只要北狄還在,軍糧、軍費、權力就不會斷。
這就是他們的活路。
帳內安靜了一陣。
風從帳縫間滲進來,吹動案上紙頁的邊角,發出細微的聲響。
蕭淵坐在那裡,沉默許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病骨支離、卻仍坐在案前替他謀劃一切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多年前夏蘭時剛到肅王府時,瘦得像一株被風吹歪的草,連說話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
但那雙眼裡,已經有了現在這種光──一種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的光。
而在仇恨與大局之間,他必須壓下自己的個人想法。
他這次來,不只是平定北境之亂而已。
他還有更長遠的計畫。
「懷玉。」蕭淵開口,用的是他的字。
夏蘭時抬眸。
「你的身體,撐得住嗎?」
夏蘭時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片刻後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卻不是敷衍。
「殿下放心。在臨北城還沒變成北境最強之城前,臣不會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北境絕非牢籠,是殿下的根。皇帝給殿下北境,是想殿下死在這。」
眾人皆知,皇帝任蕭淵為北境巡撫使,給三萬兵馬,派往北境鎮亂,這不是什麼賞識,其真正目的只有一個──流放肅王。
這一點,蕭淵自己最清楚。
他抬起眼,那薄紅色的眼瞳在晨光中,像兩枚被點亮的燈。
「──那我們便將此,變成北境最強的地方。」
蕭淵看著他,唇角微微一動,點頭,然後看向帳外雪原。
「以前我不喜歡這地方。」蕭淵淡淡道。
夏蘭時抬眸。
蕭淵繼續說:「覺得它荒、它冷,覺得它埋人。」他頓一下,「現在不一樣了。」
蕭淵手指按在輿圖上,落在臨北城的位置。
「既然皇帝把我丟來這裡,想讓我死在這,那我便在這裡活下來。北境,便是我的北境。」
他目光深沉,眼底燃著仍壓抑著的火焰。
「總有一天,京城要看北境的臉色。」
這一次,他要徹底在北境紮根,在京城與北狄兩邊的眼皮底下,悄然使自己茁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