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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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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北城的城門出現在視線裡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江澤宸掀開車簾,風雪迎面撲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他的臉。

他瞇起眼,目光越過車伕的肩頭,落在城門上方的匾額上。

那塊匾額是新的,木料色澤還淺,邊角沒有被風雪磨過的痕跡。

三個字刻得極深,筆畫工整,卻沒有落款。

「──臨北城。」

他看著那三個字,沒移開視線。

他想起朝廷文書上的記載──那座被廢棄多年的北境第一軍城。

如今有了新名字,新的匾額,新的旗幟。

而更換這一切的人,沒向朝廷請示。

他把「臨北城」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然後放下車簾,不發一語。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

車輪碾過雪地,發出細碎的聲響,與京城街道上那種沉悶的、被反覆壓實的雪聲不同。

這裡的雪還松著,像很久沒有人認真清理過。

他未待到車停穩便掀開車簾,彎腰走出馬車。

腳踩在雪地上時,他停了一下,環視四周,像是要親眼確認這座城的模樣。

城牆確實是修過的。

幾處缺口被不同顏色的石料填補,有些是新砌的,有些只是用木料暫時頂著,像一件被反覆縫補的舊衣。

城門附近幾間屋子的屋頂還鋪著新瓦,但再往裡走,更多的屋子仍然塌著。

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院子裡長著枯草,雪落在上面,壓出奇怪的形狀。

街上有人走動,不多。

幾個人裹著棉襖站在屋簷下,看見馬車時沒有靠近,只是安靜地看著,眼神和那些逃民一樣。

江澤宸沒避開那些目光,他知道那些目光是在看他。

看他的車。

他的衣著。

他的身分。

看他是來救他們的。

還是來記住他們長什麼樣的。

他原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座將死的城。

但城沒有死。

只是還很痛。

一名官員從城門內側走來,穿著深青色的官服,朝他躬身行禮:「大人,下官奉命引大人至行署安頓。」

江澤宸看了他一眼,沒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他跟著那官員往前走,經過幾條街時,注意到那座行署的位置──它比周圍的建築更完整,門前的臺階已經被掃過,沒有積雪。

但行署門口的匾額上寫的不是「府衙」,也不是「巡撫駐地」,而是「北境行署」四個字。

他站在門口看了片刻,腳步放慢了些。

他沒問「為什麼不叫府衙」,因為他在那四個字裡讀到了另一層意思:府衙是朝廷的,行署卻是自己的。

他走進行署時,腳步沒有停。

前院的幾間廂房正在修繕,窗框是新的,門板還未上漆。

穿過前院時,能聽見工匠從後院傳來的敲擊聲,節奏穩定。

那名官員領著他走到議事堂門口,微微側身讓路,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大人請。」

江澤宸踏入議事堂時,先看見的是炭火。

堂內燒著兩盆炭,不算旺,溫度卻比外頭高出許多。

暖意從腳底一寸一寸往上竄,像某種試探。

他沒有急著看人,先掃了一眼這間屋子。

牆面有新抹過的痕跡,幾處漆色不同,像是趕工補上的。

桌案被擦過,邊角的木紋還沒被磨平。

窗戶煳了新紙,透光,但還能看到邊緣的痕跡。

這間議事堂顯然已經修過,雖然不大、也不算好,卻已經是這座城裡最完整的屋子了。

然後,他終於看見了夏蘭時。

夏蘭時佇立在案旁,披著厚氅,手裡握著一卷文書。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白得像梅梢上未化的雪,但那雙薄紅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映著清透。

他比江澤宸記憶中更瘦了一些,像一株在風雪裡站了太久的竹。

柔柔弱弱的,像是不堪一折,可偏偏又難以折斷。

兩人隔著半間議事堂的距離對視。

夏蘭時先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文書。

他的動作徐緩,像在等江澤宸先開口,又像是根本不急。

「許久不見。」

聲音和以前一樣,不輕不重,不溫不火,輕得幾乎像一句極真的問候。

江澤宸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將竹扇從左手換到右手。

片刻後,才開口,聲音平和,不帶情緒:「許久不見。三年了。」

然後他頓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話落地,才補了一句:「我以為你會死在北境。」

堂內安靜了一瞬。

「三年。」夏蘭時笑容沒變,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只是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將文書擱回案上,然後抬起眼,薄紅色的眼瞳在火光裡像兩枚被磨過的硃砂,看不出情緒。

「我也以為,你會死在東宮。」

語氣溫和,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之事。

兩句話落在議事堂的空氣裡,像兩枚同時落下的棋子。

兩個人都確定了,對方還是從前那個人。

堂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夏蘭時才側過身,微微偏頭,像終於想起了什麼,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殿下在後堂,請。」

江澤宸穿過議事堂時,目光掃過屋內陳設,像在確認什麼。

他沒有看見屏風,也沒有看見任何多餘的裝飾,幾乎沒有。

只有一幅北境輿圖掛在牆上,圖面用墨線標出山川城鎮,邊角用細字標著地名與距離。

他掃了一眼圖面,目光在「臨北城」三個字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然後收回。

蕭淵坐在主位,換過一身外袍,肩上仍殘著一段未乾的雪跡。

他沒站起來,甚至沒有挪動身體,只是在江澤宸走進來時微微偏過頭,像在看一道已經知道答案的題目。

江澤宸停下腳步,躬身行禮:「臣江澤宸,參見肅王殿下。」

蕭淵沒有立刻回話。

他的目光掃過江澤宸手中那把竹扇,然後移開。

「江大人一路辛苦了。」他說,語氣平淡,沒有歡迎,也沒有敵意,「北境與京城不同,風雪比你想像中更大。」

江澤宸抬頭時,恰好看見一道身影從蕭淵身側的屏風後走出來。

池半月披著一件水粉色薄衫,外頭罩著半透的紗衣,長髮垂落在肩側。

她的步伐輕柔,每走一步都彷彿有香氣在空氣裡暈開,像一朵剛開的花被人伸手碰了一下,花粉便散了滿室。

她款款走到蕭淵身側,側著頭看了江澤宸一眼,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但還算新鮮的東西。

江澤宸的眉骨略高,眼尾狹長,瞳色偏深,望人時總有種不動聲色的審視意味。

那張臉談不上俊美,卻極為端正,像士子祠裡供奉的賢臣畫像。

池半月笑盈盈一笑,柔聲道:「這位就是京城來的大人?」

蕭淵:「嗯。」

「看起來倒不像傳聞裡那麼嚇人。」

她說,聲音不大,尾音卻微微上揚,「殿下,這屋子冷。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蕭淵沒有看她,只道:「莫鬧。」

「人家冷嘛。」

她沒有退開,反而往蕭淵身側靠了靠,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袖口邊緣,動作不重,卻恰到好處地遮住了他腰間佩劍的掛鉤,不讓外人看見劍的位置。

那動作太自然,像撒嬌,像尋常,卻精準得像一盤棋。

江澤宸移開視線。不敢直視池半月。

他在京城時聽過關於肅王的傳聞──放蕩、好色、紈褲,身邊常有貌美女子,不務正業。

他原本只信一半,此刻親眼看見,忽然覺得那傳聞或許比他想像中更接近真實。

這個人能把事情處理到現在這個地步,多半是夏蘭時在替他扛著。

但他不敢大意。

他們同窗過,他印象裡的蕭淵,並不只如此。

蕭淵絕非無能之人。

「臣有一事想問。」他說,「城門匾額上寫著『臨北城』三字。」

夏蘭時站在案側,聞言沒有立刻回應。

江澤宸繼續道:「據臣所知,朝廷文書中,此城仍名為『北境第一軍城』。更名之事,朝廷並未收到奏報。」

他語氣平靜,沒有質問的意思。只是陳述。

但那句「朝廷並未收到奏報」已經足夠清楚。

蕭淵沒上奏,也沒有請示。

夏蘭時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那沉默極短,短到像只是換了一口氣。

然後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解釋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江大人說的是『北境第一軍城』。那座城確實還在。」

他頓了一下。

「但江大人一路北上,應當也看見了沿路的情況。北境第一軍城二十年前被攻破後,城牆塌了七成,城內建築幾乎全毀,百姓流散,戶籍散失,府庫空蕩。」他微微側過身,像在請江澤宸看清楚這間議事堂,「如今江大人所見的這座城,不是在那座廢墟上重建的──是在它的遺址上新建的。新城尚未正式定名,以前民間稱為北境鬼城,如今的百姓習慣稱它為臨北城,久而久之,便成了通稱。」

江澤宸沒有立刻接話。

他知道夏蘭時在繞。

他也知道,蕭淵沒有上奏,但夏蘭時把「更名」變成了「新城逐漸形成」。

一座廢城重建,確實不需要請示朝廷。

而一座新城形成,自然會有民間稱唿流傳。

他無法反駁,因為那座城確實已經被廢棄多年,朝廷沒撥款重修,甚至沒派人來看過。

如今有人把它蓋回來了,用了新的名字──這是事實,無法否認。

「新城既成,可有立城文書?」

「尚未。正準備上奏。」

「……」

夏蘭時溫聲道:「奏報已擬,雖城尚未興建成,既然大人提了,又百姓已習慣使用臨北城這名,那便用此名上奏。」

「……但府衙變成了『北境行署』。」江澤宸說,「這應當不是百姓習慣的稱唿。」

夏蘭時微微一笑,語氣依然和緩:「府衙早已在戰火中全毀,連地基都挖平。行署的屋樑,是用北境軍剩下的一批木料重新立起來的。這裡確實曾經是府衙,但現在已經不是同一座建築了。江大人說它是府衙,但它沒有府衙的樑柱;說它是行署,它亦沒有行署的規格。不過是一個暫時辦公的地方,喚什麼,其實不影響它承載什麼。」他頓了一下,語調不變:「朝廷律令中,並未規定巡撫駐地必須稱為府衙。若江大人認為不妥,亦可立即更名為『辦公處』,或『臨時辦事堂』。」

江澤宸沒有接話。

他知道夏蘭時在詭辯,鑽律令漏洞。

那不是無意的誤稱,而是一個經過計算的決議。

但他挑不出毛病,因為律令確實沒有規定巡撫駐地必須叫府衙。

他沉默了片刻,望向蕭淵。

「臣以為殿下會親自解釋。」

蕭淵淡淡答道:「本王不善此道。」然後微微抬眸,「懷玉比本王會說。」

江澤宸沒再追問。

他已經得到了答案,卻不是他想要的,但足以讓他確定一件事:這座城裡的一切,都在夏蘭時的算計之中。

他握緊竹扇,將話題收住:「有勞夏長史大人。」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在心裡記下了那塊匾額,和那句「若江大人認為不妥,可以立即更名」。

他知道,那句話的意思是:你可以參,但參不贏。

「臣奉命巡察北境賑務,暫駐臨北城。」江澤宸收回視線,「還請殿下安排一處住處。」

蕭淵沒立刻回答。

但江澤宸注意到他的目光往夏蘭時的方向偏了不到一寸。

蕭淵開口,語氣仍舊平淡:「懷玉,你安排。」

夏蘭時在旁邊溫聲道:「行署尚未整修完成,南院仍在施工,暫時還無法入住。我與殿下目前也暫住軍帳。」他頓了一下,像在思考什麼,「城外有一處院落,已清理完畢,雖簡陋,但可遮風擋雪。江大人若不嫌棄,可先暫住那裡。」

江澤宸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不確定夏蘭時說的是真是假,但至少說了一半的謊。

他可以確定一件事。

夏蘭時不想讓他住進行署。

「如此甚好。有勞夏長史大人。」江澤宸說,語氣平靜得像沒有聽出那句謊。

夏蘭時微笑著頷首,像聽到了滿意的回答。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樣溫和,溫和得讓人看不出他正在算計什麼。

一名親衛將江澤宸引向行署大門。

他走出議事堂時,腳步慢了一些。

穿過廊下的風比剛才更冷,像是這座城正在試探他的忍耐極限。

他握著那柄竹扇,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他知道夏蘭時正在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他也知道池半月──那個方才還在撒嬌的女子,此刻多半已經收起了那副嬌柔的模樣,正在用另一種眼神看著他的背影。

但他沒有回頭。

那都是他們想要他看見的,而他想看的,在他們不想讓他看見的地方。

那座城,那面旗。

都會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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