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67章

3,87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上午的陽光破雲而出,長寧巷的石板路被曬得乾燥,前幾日的溼氣終於散了。

蘇沐塵正蹲在後院給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薄荷澆水。

當初買的時候老闆說很好照顧,隨便養都活,但到了他手中似乎不是如此。

他只能繼續積極「治療」。

忽然,手機震了一下。

他騰出手瞥了一眼,是梁律師傳來的訊息,內容不長,只說關於歸塵齋產權的檔案有新的進展,需要當面討論,今天上午會有人過來。

他看完訊息,放下手機,繼續澆水。

他沒太放在心上。

這幾個月來「法律檔案」四個字他已經聽得夠多了,每次聽完都覺得事情快要解決了,結果每次都不是他想的那麼簡單,次數多到已經學會不要抱著太大期待。

於是放下手機,澆完最後一盆薄荷,拍了拍手上的土。

剛從後院走回前廳時,門口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長寧巷裡很少見。

這裡太偏僻,除了外送車和偶爾走錯路的遊客,幾乎不會有車刻意停下來。

他走到櫃檯邊,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歸塵齋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

其中一個他認得,線上見過幾次面,梁律師,穿著深色套裝,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步伐俐落。

另一個她不認識,是一名女性,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一頭俐落的短髮,穿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步伐比梁律師更慢一些,在進門前已經把整間店掃過一遍。

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沒有多餘的表情。

蘇沐塵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後方。

鴞仍然坐在那裡,平板靠在支架上,姿勢和剛才幾乎一樣,像正在看什麼資料。

但他注意到鴞的視線在那輛車停在門口時,已經從平板移開,往窗外掃了一眼。

很快,像只是確認來的人是誰,然後又收回。

叮鈴──

銅鈴響了。

門被推開。

「蘇先生,打擾了。」梁律師先走進來,微微點頭,「這位是我的主管,蘇盈盈。」

蘇盈盈站在門邊,視線從蘇沐塵臉上移開,掃過櫃檯與貨架,然後重新落回他身上。

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將名片遞過來。

蘇沐塵接過,低頭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著「承暉集團法務部」幾個字,下面一行小字是她的職稱,他沒仔細看,因為注意力被「承暉集團」四個字,以及蘇盈盈這個名字拉走了。

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蘇盈盈臉上。

「妳也是我的遠房親戚?」他問。

這名字很難不讓人聯想,太有蘇家風格了。

蘇盈盈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種職業性的應對:「不是,剛好也姓蘇。」

蘇沐塵轉頭看向鴞。

鴞正低頭看平板,過了幾秒,才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微微聳了一下肩。

那動作很輕,像是在說「我不知道」。

但蘇沐塵認識他夠久了,已經能分得清楚:鴞知道,但他不想說或懶得解釋。

他想到剛認識鴞的時候,鴞也故意隱瞞著他,沒說出他是遠房堂兄這個身分。

蘇沐塵收回視線,沒有追問。

「我們進去吧。」梁律師說。

三人在櫃檯前的桌椅坐下。

鴞仍然坐在櫃檯後,沒有起身加入,但他沒有再看平板,像是正在聽。

蘇盈盈將一隻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蘇沐塵面前。

她沒有急著開啟,先開口說了一句:「蘇先生,我們可以幫你拿回歸塵齋。」

蘇沐塵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蘇盈盈道:「我們查過你父親蘇建成當年抵押歸塵齋時使用的檔案。那份抵押檔案的有效性,有問題。」她頓了一下,像在確認措辭,「歸塵齋的產權登記,不完全是蘇建成一人的名下。歸塵齋最初是由蘇氏祖先設立,透過歷代繼承,涉及共同繼承權的範圍比單純的『父子繼承』更復雜。簡單來說,你父親沒有完全的處置權,那份抵押檔案本身可能存在法律瑕疵。」

蘇沐塵沉默了一陣,消化那幾句話。

他聽懂了大概。

法律上蘇建成確實有抵押權。

但歸塵齋不只是蘇建成的,它涉及更早的繼承規則。

蘇家祖輩留下的特殊繼承條款、共有繼承權、以及蘇家旁系的歷史檔案,能讓蘇建成當年的抵押無效。

「所以……法拍可以停?歸塵齋可以拿回?」

「程式上可以。」蘇盈盈說,「只要你同意,我們可以立刻提出產權異議,檔案送進法院後,接下來會有審理程式,但以目前的證據,結果應該會朝有利的方向走。」

蘇沐塵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隻牛皮紙袋,沒有開啟。

歸塵齋可以拿回來,不用被法拍。

那代表盛承修沒辦法再用這間店來逼他。

他忽然想起不久以前──那時候他剛接到父親的死訊,被債務和法拍通知壓得喘不過氣,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被一間破店拖垮。

而現在,有人坐在他面前,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告訴他:這間店是你的,別人拿不走。

「我……」他停了一下,「我需要親自跑法院嗎?」

蘇盈盈微微一笑:「不需要。所有程式由我們處理。你只需要安心在此等通知就好。」

蘇沐塵看著她,點了點頭。

覺得有些過於簡單了,心裡有些不踏實的感覺。

他不知為何想起,那天在霽園裡,蘇懷山說過的一句話:「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只要負責結婚生子就好。」

這該不會是蘇氏旁支家族想要搞事的前兆?

對方沒有停留太久。

蘇盈盈站起身時,鴞仍然坐在櫃檯後,全程保持沉默。

她經過櫃檯邊時,腳步沒有放慢,視線在鴞的方向停了一瞬,很自然,像只是確認他還在。

門關上後,歸塵齋重新安靜下來。

蘇沐塵還坐在桌前,看著那隻牛皮紙袋,沒有開啟。

他又拿起那張名片,看了一眼「承暉集團法務部」那幾個字。

「梁律師……其實是你們集團的律師吧。」他說。

當初他請鴞幫忙找可以信任的律師,現在想來,鴞要找也是找自家集團所屬的律師團。

而蘇盈盈也是其中一人。

鴞打了個呵欠:「應該是吧。」

蘇沐塵轉頭看他:「應該?」

「我只是個店員。」鴞說,「集團想怎麼做,不歸我管。」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追問。

歸塵齋,或者應該說「門」對於蘇氏旁系很重要,那麼他們必定不會讓盛承修拿走歸塵齋。

如今歸塵齋的產權即將拿回來,那麼他剩下的事情就是還清所有債務,有蕭淵的支援,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就在他這麼想時,手機跳出一則銀行通知,是入帳提醒。

他點開,看清楚數字後愣了一下,繼續往下滑,又跳出另一則,他滑了兩下,視線在一條一條的訊息上快速移動。

那些債務正在被逐筆結清,速度很快,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正在替他翻過那些他以為還要扛很多年的紙頁。

他翻到最後,只剩下一筆還掛在帳上──那是他大學時期的助學貸款。

他抬頭看向鴞,聲音裡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鴞低頭滑平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誰知道呢。也許老頭終於良心發現了。」

蘇沐塵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一條條已經歸零的帳目,想起上次在霽園的家族會議,那些老人圍著長桌,用投影片討論他的人生。

他記得那些面孔,也記得蘇懷山說「嫡系血脈只剩你一人」時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但如果真的要說「良心發現」,大概是因為那天他們終於發現,這個嫡系唯一的後代,已經開始準備跑得比歷代祖先都遠了。

忽然間,一切都回歸到那一夜之前的狀態。

醫院的工作雖然丟了,但如果他想要,還是有機會能夠拿回來的。

他已經恢復自由之身了。

他開始思考起,自己苦讀熬那麼久,與醫生這份工作失之交臂,要說內心沒有遺憾是騙人的。

但……

他腦中浮現一個人影。

那個曾經對他說過「等我」、「我會回來」的人。

他放下手機。

窗外的陽光正從門縫間滲進來,木地板上已經被落印下暖色的痕跡。

長寧巷很靜,鴞滑平板的聲音很輕,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過,又好似有什麼早已經改變了。

◆◇◆◇◆

雲京市,芍華中心。

盛承修將剛送到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將整份報告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不語。

秘書站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歸塵齋產權要被拿回了?」盛承修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

「是。」

「債務也清了?」

「蘇建成所欠下的部分全部都還清了,只剩下蘇沐塵個人的。」

盛承修沉默了一陣。

他沒有發怒,臉色仍舊平靜,但辦公室裡的空氣明顯比方才低了一度。

秘書沒有抬頭,也沒有解釋。因為解釋也沒有用,事情已經發生了,無法阻止。

「誰做的?」

「是承暉集團。」

盛承修的視線落在報告上印著的那行字上。

他之前已經查過承暉集團的背景,那是一家老派的綜合性集團,業務橫跨物流、倉儲、貿易、建築、文化資產,低調得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企業。

他不意外,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承暉集團的負責人,姓蘇。

他讓秘書調出承暉集團的公開資料,法定代表人那一欄確實寫著──蘇懷山。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片刻。

原來他對付的,一直都不是蘇沐塵個人,在那背後,有整個承暉集團在替蘇沐塵撐腰。

這個承暉集團並非表面上那般簡單,它掌控著歸塵齋裡最深的秘密。

想要對付蘇沐塵個人簡單,但若想要對付一個集團,很難。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盛承修從沒失手過。

無論是商業收購、政治遊說、還是更隱密的事,他總能比對方先走一步,在別人還在猶豫時已經把刀架在對方面前。

但這一次,他已經在蘇沐塵身上失手了太多次,甚至連派去清除鴞的人都無法解決。

那種感覺像站在一扇門前面,明知道門後有東西,卻一直推不開。

他抬起眼。

「古籍的解析進度到哪裡了?」

秘書低聲道:「仍在進行中,部分頁面破損嚴重,需要時間修復。」

盛承修只說:「加快。其他事情暫時放一放,優先把那本書修復好。」

落地窗外天色正在暗下來,雲京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

盛承修坐在那片燈火與黑暗之間,俯瞰整個雲京市。

或許,他想要的答案就在那本書裡。

他絕不能讓獵物,從他的爪下逃出去。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