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2章
盛氏家族有一本古籍。
這本古籍與盛氏的族譜放在一起,只有嫡系繼承人知道它的存在,也只有嫡系繼承人能夠觸碰。
古籍書頁泛黃,邊角殘破,有些頁面已經脆化到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盛家的先祖們將它一代一代傳下來,每一代都被告知:此書不可毀,不可示人。
沒有人真正讀懂過它。
書中的文字與當代用語不同,語法也怪異,像是從另一個時代被帶過來的。
盛家的人們試過找學者解讀,也試過對照古籍,卻始終只能讀出片段。
再加上保管不當,紙頁受潮、蟲蛀、邊緣焦黑,許多關鍵段落早已無法辨識。
代代相傳,最終只剩下「這本書很重要」的模煳共識,卻沒人知道它為什麼重要。
盛承修小時候見過這本書一次。
那時他的祖父盛文昌把它從保險櫃中取出,放在他面前,說了一句話:「這本書,比盛氏所有的產業都重要。」
然後又收回去,鎖回原處。
盛承修那時候沒問為什麼。
他只看見那本書已經殘破不堪,紙頁邊緣像被火燒過,有些頁面甚至已經黏在一起。
但他記住了祖父說話時的眼神。
不是炫耀,是一種很深的、像在守著什麼秘密的沉靜。
如今,那本書正躺在一臺多光譜掃描器中。
AI已經連續運轉了數週,將每一頁的紋理、壓痕、褪色的墨跡逐層分析,拼湊出那些被時間抹去的文字。
盛承修站在桌案前,戴著一副輕薄的眼鏡。
鏡片上映著虛擬書頁的投影,與實體古籍的掃描影像重疊在一起。
他抬手在空中劃了一下,書頁翻過一頁。
AI已經將修復後的文字以淡藍色標記在紙面上,與原書殘存的墨跡區分開來。
那些被蟲蛀掉的段落,AI根據上下文推測填補,讓語句更貼近容易理解的語法,並以不同顏色標示。
他翻過第一頁,繼續往下看。
【殘章一:門之記】
天地之間,有一門,非常人所見,非常人所知。非金非玉,非木非石……(無法辨識)
門之啟,非憑人力,非憑器物。需蘇氏相應,門始有應。
盛承修的目光在「蘇氏相應」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門需要蘇氏來開啟。
但盛氏祖先的記載很模煳,像是親眼見過什麼,卻沒有被允許知道全貌。
他沒有急著往下翻,確認自己沒有誤讀。
門。
蘇氏。
他想起歸塵齋,那間破舊的店鋪。
想起祖父曾說過的「比盛氏所有的產業都重要」。
他抬手劃了一下,繼續往下翻。
【殘章一之附:黃金之路】
門開之時,常有異物出。有金、有玉、有藥、有器,皆非此世之物。
盛氏行其路,蘇氏守其門,二族相約,不問其源,不探其終。
此道可行,是為黃金之路。
盛氏先祖守約數十年,未曾踰越。後有族人窺其……(此處缺損)
盛承修看著那幾行字,視線在「黃金之路」四個字上停了一瞬。
盛氏祖先發跡的部分被記錄的模煳,就像是被突兀安插而入,充滿了偽裝的痕跡。
如今想來應當與蘇氏和門有所關聯,因為從紀錄上看,在過去,蘇氏與盛氏曾經合作過。
蘇氏當年之所以願意和盛氏合作,只是因為需要有人替他們處理那些從門中流出的東西。
盛氏負責賣,蘇氏負責守。
這是一條已經被切斷的黃金之路,現在,他知道那條路確實存在過。
【殘章二:蘇氏】
聞蘇氏者,世代與門相關。……(無法識別)「鑰」。
似蘇氏血脈有異於常人。故蘇氏不滅,門不絕。蘇氏若……(此處缺損)
盛承修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沒往下翻。
那些句子用了太多「聞」「似」,像是一個聽過傳聞、卻從未被允許進入核心的人,在多年後憑記憶寫下的筆記。
盛氏祖先或許知道蘇氏與門有關,知道蘇氏的血脈是關鍵,但不確定那是什麼,也不確定該怎麼用。
蘇氏。
鑰。
他想起蘇沐塵──那個欠債、守店、被盛氏逼到牆角,卻始終不肯退讓的年輕人。
或許,那些人守的不只是歸塵齋,應該門與鑰匙本身。
他想起鴞以及承暉集團,那些藏在暗處替蘇沐塵擋掉一切試探的力量。
那些不是巧合,那是有人在守他們的門與鑰。
他繼續往下翻。
後面的頁面損毀得更加嚴重。
有些段落只剩下幾個字可辨,AI的修復標記比原書的文字更多。
但仍有幾段勉強能讀。
【殘章三:兩界】
門通兩處。一處在此,一處在彼。彼處非天非地,非虛非實,乃「彼界」。……(無法辨識),日月相同,時序有差。門若常開,兩界之……(此處燒痕毀損)
彼界。
盛承修的視線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歸塵齋那些用途不明的物資。
藥品、紗布、口罩、肥皂,那些東西與歸塵齋表面營業的內容不符。
並且去向不明。
他想起蘇沐塵──那個年輕人只憑一間破店,就能拿出源源不絕金流。
現在,他看見了另一個可能。
蘇沐塵極有可能,是將那些東西送往「彼界」,透過「門」。
他抬手劃了一下,翻到最後一頁。
【殘章四:鑰之血】
鑰之血,唯蘇氏……(無法識別)獨有。此血脈非人力可改,非外力可奪。門之啟,必有鑰之血為引。鑰在則在,鑰失門閉。
古之守門者,皆以血脈相傳,世世代代,不敢或忘。若鑰血斷絕,門將……(缺損)……之日。
盛承修靠回椅背,緩緩摘下眼鏡,沉默很久。
他看著那些殘缺的紀錄。
所有的內容皆提到「門」、「蘇氏」。
但「門」……究竟是什麼?
是真的一扇門?
還是一個通道?
或者有其他釋義?
盛氏祖先沒有留下任何關於門的具體位置、開啟方式或使用方法的記錄。
那些真正核心的資訊並未被記錄下。
盛承修推測,蘇氏是核心,而盛氏只是透過某些管道與推測得知的。
這些訊息必然依舊殘缺。
他看著桌面那本已經被掃描完畢的古籍。
書頁泛黃,邊角殘破,看起來像一堆即將化為灰燼的舊紙。
但那些被AI修復出來的字,正在他腦中緩慢地拼成一幅仍然殘缺的畫面。
門應該是真的,因為那能夠解釋發生在蘇沐塵身上,種種不能解釋的事。
那些他曾經以為是運氣、是巧合的事,現在都有了個模煳的答案。
也能說明承暉集團為何要出手阻撓。
那扇門,確實存在。
那道秘密,就隱藏在歸塵齋裡。
「蘇沐塵」這個名字,他像是又從另一個角度,重新認識。
蘇沐塵一定知道些什麼。
關於門的位置、門的開啟方式、彼界的事。
盛承修將眼鏡放在桌上,指尖在鏡框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他需要那把鑰匙,那把開啟黃金之路的鑰匙。
他對黃金沒興趣,他只對門有興趣。
但他不能隨意動手,因為蘇沐塵的身旁有鴞,背後還有著承暉集團。
那裡有道他無法輕易穿透的防線。
但那都不是問題。
他若想要什麼東西,從來都沒錯失過。
狼,從來都不會主動離開自己的獵場。
窗外的燈火已暗,盛承修坐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線中凝視著,彷彿在等待一段即將開始的棋局。
◆◇◆◇◆
江澤宸花了三日,把臨北城內外能查的線索都走了一遍。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只是像一個習慣了獨自確認事情的人那樣,走訪了城中的藥鋪、傷兵營、粥棚,以及幾處存放物資的倉庫。
每到一處,他都會問同一個問題──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藥鋪裡,掌櫃說不清楚那些藥粉的來源,只說「是上面發下來的」。
傷兵營裡,軍醫指著那些白色的紗布和透明的藥水,說「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但比草藥好用」。
粥棚裡,煮粥的婦人說那些乾菜湯料「是柳夫人的人送來的」。
他在筆記裡記下「柳夫人」三個字。
沒人知道她是誰,但所有人都知道她。
他在城牆上找到工匠,問起那些修補城牆的石料。
工匠說:「柳夫人的人運來的。俺也沒見過柳夫人。」
在軍需官那裡,他問起馬料,得到的回答是「柳夫人的人送的」。
他問起藥材,也是「柳夫人的人送來,每次都是車隊。」
他翻看帳冊時,注意到臨北城近期來的物資來源,有一大半都指向同一個姓氏:柳。
他在臨北城那幾天,已經聽過歸塵醫門和蘇大夫的傳聞。
京城裡早有傳聞,說是海外醫門,能治疫病,能制奇藥。
但沒人知道醫門在哪裡,也沒人見過醫門的人。
江澤宸本來以為這是蕭淵為了掩蓋物資來源而編出來的說法。
但當他看見那些物資的品質時,忽然覺得那條線可能不是完全虛構的。
只是那條線太模煳了,模煳到像一層被刻意疊上去的霧。
他翻開冊子,在「歸塵醫門」旁邊寫下一行字:「需確認與柳氏之關聯。」
寫完後,指尖在紙邊停了一瞬。
他沒有證據,但已經有了一個可以追的方向。
◇◆◇◆◇
北狄搶糧一事結束後的第一次大議事,氣氛明顯比往常凝重。
臨州援糧被搶,江澤宸帶來的糧也被搶。
城內的存糧雖然不至於立刻斷絕,但缺口已經顯現。
蕭淵坐在主位,只是安靜地聽完。
糧官錢有年在報告時語氣壓得很低,像怕說出那些數字,會讓整座城的氣壓再低一層。
錢有年說完時,蕭淵沉默。
他沒翻動面前那份已經看過的糧冊,只是將手指在桌上輕敲兩下。
江澤宸坐在長桌末端,沉默觀望。
他的竹扇收在手中,沒有開啟。
視線不時掃過蕭淵的方向,像在判斷這個人會如何回應那串數字。
夏蘭時聽完糧官的報告後,沉默了一響。
隨後,語氣如平:「殿下,糧食問題,臣已安排人去談。」
蕭淵轉頭看他。
仍然坐在主位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說「聽到了」。
議事堂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夏蘭時沒再補充。
江澤宸的目光在夏蘭時和蕭淵之間來回了一次。
他發現,蕭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江澤宸這時才終於開口:「與誰談?」
夏蘭時:「一位商賈。」
「可否借名?」
「人未到,不便透露。」
然後便沒有再解釋。
江澤宸也沒再追問。
因為他知道,從夏蘭時口中撬出的答案,不一定為真。
即便是真的,卻也不是眼睛所見那般。
真正讓他確認的,是蕭淵的反應。
肅王既不追問,也不提醒,只安靜地坐在那裡,像在等一個他已經知道會來的人,自然走到門外。他在心裡記下「商賈」兩個字,並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議事結束前,蕭淵終於開口。
他說了一個字:「等。」
那不是交代,那是收尾。
江澤宸回到帳中,翻開冊子,記下今日的對話。
筆尖在「一位商賈」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夏蘭時選在這個時間點提起,蕭淵不問也不追,代表那個人很快會來,而且,蕭淵已經知道她會來。
他在冊子角落補了一行字:「肅王知情。」
他放下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遠處行署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
他沒有再翻開那本冊子。
但他知道那句話已經足夠讓他確定了。
◇◆◇◆◇
北狄劫糧的訊息傳得比風雪還快。
訊息在臨北城內傳開時,是事發後的第二天。
沒人大聲宣揚,卻像一層看不見的雪,悄然無息地落在每個人肩上。
粥棚前排隊的人比昨日多了。
隊伍排得更長,更密,人與人之間的間隔比往常近了一些。
沒人說話,只有鍋勺碰到鍋沿的聲響,和風穿過棚頂的嗚咽聲。
站在隊伍後方的人看不見鍋裡還剩多少,他們只看見前面的人端著碗離開,碗裡冒著熱氣,卻不知道那碗粥還能不能分到自己手上。
一名裹著破舊棉襖的老人站在隊伍中段,手裡攥著一隻空碗,指節凍得發紅。
他沒往前擠,只是安靜地站著,像在等一件他已經不太確定會不會發生的事。
隊伍前方不遠處,一個年輕婦人正蹲在牆角,身邊縮著兩個孩子。
小一點的那個在哭,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刺穿了周圍那片勉強維持的沉默。
這時,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糧沒了。」
那句話很短,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卻讓周圍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沒人接話,但那個詞像一枚石子投進水面,漣漪正在緩慢地向外擴散。
江澤宸站在街角。
他今早出門時沒有帶冊子。
原本只是想在城中走一走,確認那些帳冊上的數字在現實中是否還站得住腳。
走了一陣,已經看見──隊伍變長了,碗變多了,人們之間的距離變擠了。
他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從粥棚方向走回來時,碗已經空了,步伐卻比去時快了一些,像是急著回去告訴什麼人「還有粥」。
但排隊的人太多了,快到讓人懷疑那些米能不能撐到中午。
接著,傳來一聲短促的喊叫,像是什麼東西被掀翻了。
江澤宸轉過身,看見街尾一處糧鋪門前已經圍了一圈人。
他走近時,看見兩名男子從鋪子裡衝出來,一人抱著一袋米,一人手裡攥著幾塊餅。
鋪主追到門口,卻不敢攔,只能在臺階上喊:「放下!那是明日要發的!」
但那兩人沒有回頭,一左一右鑽入巷子,跑得很快,腳下的雪被踩得四濺。
沒人追上去。
周圍的人只是看著,眼神複雜。
有人低頭走開,有人在原地站了一陣,像是在猶豫自己該不該也走進去。
江澤宸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動。
他沒有阻止那兩個人,因為來不及了。
鋪主站在門口,雙手撐著門框,像在確認那扇門還能關上。
周圍那些視線混雜著焦慮、猶豫,以及尚未被點燃的、但已經開始顫動的念頭。
──臨北城的秩序,正在被緩慢地剝開一層皮,露出底下那層勉強包裹著的東西。
江澤宸回到行署時,夏蘭時正站在廊下。
江澤宸步伐停了一下:「街上有人搶糧。」
夏蘭時微微抬眸,面上平靜:「嗯。」
江澤宸看著他,語氣裡有一層壓得很低的鋒利:「你早就知道了?」
夏蘭時終於抬起頭,看著他,溫聲道:「必然的。會來到這兒的,皆是流民、怕凍死的人、餓瘋的人。大家只想活,若無糧,便會失序。」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
江澤宸沉默。
他認為,規矩高於一切,法統不可亂。
人會犯錯,所以必須服從制度。
所以即便是餓極,也必須遵守。
那套秩序是他所相信的,像一面牆,只要牆還在,人就不會垮。
夏蘭時見他不語,也沒急著等回答。
他將目光投向廊外那片被雪壓低的屋簷。
開口,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巡察使大人自小錦衣玉食,未曾體驗過,在極寒的雪地裡,衣衫襤褸的人,究竟要如何熬過漫漫長夜。」
他抬眸,望向遙遠的彼方,看著一條他曾經走過的路。
「冬夜裡沒有炭火,餓極時沒有粥棚,沒有會來救你的人,只能慢慢死去的感覺。」
他的目光輕輕移動,落在江澤宸的臉上。
那雙薄紅色的眸子裡,竟帶著幾分冷意。
「規矩,是給有飯吃的人守的。」
江澤宸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想起書院時期聽過的那些傳聞。
夏蘭時因白子不祥和私生子的緣故,十歲前從未在人面露面過。十歲那年才被夏太傅帶走。
他以前從未深想過這其中的意義。
他以為「十歲被收養」只是一個身分轉折,一個命運的轉折點。
他看到的只是夏蘭時極受夏太傅重視,並細心照顧。
看到蕭淵對夏蘭時極護。書院內,有夏蘭時的地方,就有蕭淵。
即便蕭淵不受寵,但七皇子護著的人,眾人還是不敢過於在表面上苛待。
但此刻他才意識到,十歲以前,夏蘭時應該處境不好。
他不是在說理論,他是在說他自己。
江澤宸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風聲都似乎停了一瞬。
他開口:「所以你信秩序會垮。」
夏蘭時沒有否認:「秩序不會垮,若它還站得住的話。若它已經站不住了,你還要人繼續守,那便不是秩序,而是讓人在雪地裡站到凍死、餓死為止。」
他轉過身,然後語氣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和,「江大人,我不認為你會為了一場雪,便放棄你的堅持。」
語畢,夏蘭時離去。
江澤宸沉默著。
他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正在重新調整一座他以為很穩固的牆。
那牆依然還在,但牆腳確實被雪水泡軟了些。
而他第一次覺得,那面牆……可能比他以為的更薄些。
江澤宸回房後。
翻開冊子。
提筆準備寫下「城內已有搶糧。」
然而筆尖停在紙上許久,卻遲遲未落下。
最後,他只寫了四字──「今日巡城。」
搶糧一事未寫。
他看著紙上的字。
沉默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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