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71章

4,70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深夜裡。

真正的糧開始轉移。

第一批糧袋在天黑後被裝上車,沒點火把,沒馬燈,也沒號令。

士兵們在黑暗中搬運,動作極輕,像在做一件他們已經被事先告知過的事。

車輪裹著厚布,壓在雪地上時幾乎沒有聲響。

糧袋沿著營地北側的小道被運走,方向不是臨北城,而是西北方向的中繼營。

中繼營距離補給營約三刻鐘路程,是一座更小的營地,位置偏僻,不在任何一條主要道路上。

沒有人會注意那裡。

每次只運一小批,量很少,完全不引人注意。

即使有人從遠處看見,也只會以為是例行補給。

補給營裡的糧袋逐漸被掏空,但表面看不出來。

空袋被重新堆疊,用舊糧袋壓住邊角,上面的糧食保持原樣。

外觀完好,內裡的糧食卻已經不是江澤宸白天看到的那一批。

到了第四天夜裡,補給營裡剩下的真糧已經不多。

大部分是舊糧,摻了雜質的次糧,還有一批不能吃的陳米。

那些糧袋外觀完好,內部已經被換過。

八成的假糧車,混合著少量真糧,佔據了營地的主要區域。

換下來的真糧,已經被分批運進了中繼營。

有人走進倉庫時,會看見糧袋,會聞到糧食的氣味。

不會想到,那些糧袋裡裝的,是今夜即將搬走的東西。

北狄探子正在回程的路上,帶著他記下的所有細節,準備把這座營地的位置和防衛情況,完整地交到赫連蒼手中。

他不知道,那座營地裡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了。

而他看到的那些細節,正是夏蘭時希望他看到的。

夏蘭時沒有親臨現場。

他坐在案前,棋盤擺好了,只待赫連蒼做出選擇。

一切皆已定位,北狄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計畫裡。

哪怕對方尚未出兵,棋盤上所有的棋子都已有了自己的位置,甚至開始朝著他計算好的方向移動。

他,在等另一條訊息。

◆◇◆◇◆

入夜後,北風比平時更沉了幾分。

北方的雲層壓得極低,像一面被反覆拉緊的簾幕,將月光與星子全都擋在看不見的地方。

風從曠野深處來,挾著枯草與凍土的氣息,偶爾夾雜一絲火藥與焦木的味道。

這種天氣極適合夜襲。

遠方傳來了狼嚎。

夏蘭時走出帳外時,步伐比平時略快了些,卻沒顯出慌亂。

池半月原本也跟隨,被夏蘭時按住。

「江澤辰會到。」

池半月腳步一頓,知道意思。

她在江澤宸眼中,是蕭淵寵妾身分,不能出現在這般場合。

「行。」

明的不能現身,但她還可以待在暗處。

主帳的燈火通亮,蕭淵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幅北境輿圖。

夏蘭時進帳時,他抬眸看了一眼夏蘭時的神情。

「他來了。」蕭淵說。

「來了。」夏蘭時答。

兩句對話都很短,像早已預想的事情剛開始發生。

裴燱隨後趕到,盔甲上還沾著雪,像剛從城外巡視回來。

他進帳時掃了一圈眾人的神色,沒問,只是走到自己慣站的位置。

蕭淵抬起頭時,聲音不高,但已經恢復了主帥該有的清晰:「第一道。北哨後撤。不主動出擊,不點狼煙。」

裴燱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們要搶糧!」

夏蘭時溫聲答道:「是。」

裴燱看向他,像是等下一句。

但夏蘭時沒解釋,而是在輿圖上用手指點了一下北哨東北方那片谷地:「他們會走這條路,這條路最長,得繞。但路面相對平坦。」

蕭淵點頭,像在確認一個已經討論過的結論:「第二道命令。前線補給營,糧留。火把全點,車隊留在原地。」

裴燱聽完,目光在夏蘭時和蕭淵之間來回了一次。

他發現這兩人之間沒有那種「主帥下令、軍師聽命」的距離,更像是一個已經完成討論、正在執行階段。

他沒有再問,因為他已經明白了:這是早就準備好的計畫。

江澤宸是最後一個到的。

即便匆忙,他仍堅持把衣角整理得沒有半分褶皺。

他進帳時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沒有坐在任何人身邊,只是站在角落,像一個正在觀察棋局的人。

竹扇收在手中,沒有開啟。

夏蘭時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短,像只是確認他在場。

蕭淵沒看江澤宸,繼續道:「第三道。裴燱率騎兵繞東北谷地埋伏。堵住河谷出口,不追擊。」

「末將領命。」裴燱抱拳,轉身出帳。

江澤宸站在角落,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他看見夏蘭時站在輿圖旁,沒有再補充任何一句話。

彷彿那命令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

◆◇◆◇◆

江澤宸在夏蘭時走出主帳時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像只是順路。

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路時,江澤宸開口:「為何不守?」

夏蘭時沒有停步:「守不住。」

江澤宸的腳步沒有放慢:「至少要攔。」

夏蘭時終於看了他一眼:「人比糧重要。」

江澤宸沒有再問。

他已經得到了回答。

他不滿意那個回答,但他也聽得出來,夏蘭時不會再多解釋了。

他回到自己帳中時,掀開冊子,把今晚的事記了下來。

字跡和往常一樣工整,但筆尖在「人比糧重要」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那句話是真是假。

然後他合上冊子,沒有再多看。

他看得出來,夏蘭時就像一個早已知道結局的人,只是等待結局自然到來。

◆◇◆◇◆

蒼原汗國的運糧隊伍在河谷背風的坡地集結成一片。

雪橇與板車排列整齊,馬匹的鼻息在冷風中凝成白霧。

風雪中,赫連蒼騎馬繞過最後一排糧袋,確認今夜搶來的糧足夠讓蒼原汗國多撐一段時間。

他轉過馬頭,準備下令整隊撤回草原。

就在他勒馬的瞬間,聽見了風雪聲裡另一種聲音──馬蹄聲,從南面來,帶著某種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赫連蒼勐地回頭,轉頭望向南方時,看見暗影正從雪霧中湧現出來。

銀狼旗在風中緩緩展開。

赫連蒼沉默一響,然後低聲說:「走!」

他讓運糧隊先走,蒼原汗國極需這批糧,無論如何都必須帶回,否則會有更多人餓死。

他率領一半輕騎,拖延時間。

雙方在河谷中展開交戰。

◇◆◇◆◇

蒼原汗國的隊伍退回雪原深處時,天色已經亮透了。

赫連蒼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也沒說話,身上帶了些傷。

儘管損失了不少戰力,但至少他們帶回了糧。

他帶著車隊回到蒼原汗國營地時,風雪終於停了。

陽光落在雪地上,將整個車隊的影子拉得很長。

赫連蒼下馬,走到第一輛糧車前,解開袋口的繩索。

他伸手探進袋中時,觸感不對,便開啟。

那些糧食裡混著灰塵、沙石和草屑,真正的米粒只佔不到一半,像被人從中抽走、換上了另一批東西。

他接連開了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結果相同。

他站在那裡,沉默。

這一趟帶回來的不是糧,而是某種比糧食更沉、更難以消化的東西。

他想起了暴雪中的那條路,那些路況很好的岔道,那些車轍比預期中更整齊的痕跡。

他終於明白,他搬回來的不是糧食,是一場已經被算好的算計,而他自始至終都沒察覺。

副將看到這一切,語氣帶著怒意,眼眶發紅:「那些糧……我們搬了一整夜!」

赫連蒼沒有立刻回話。

他站在那些糧袋之間,看著它們在陽光下排列整齊。

他從北哨搬到河谷,從河谷搬到這裡,在最後一刻,才發現上當了。

他已經沒有力氣生氣,視線落在遠方雪線與天際交會的那條模煳邊界上。

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重新走一遍昨夜的路線──從出兵到搶糧,從搬運到撤退。

每一步都很合理,每一步都很順利。

直到最後那一步,他才發現。

自己踩在了一個他以為是地面,但其實是洞口的地方。

他聽聞蕭淵身旁,有位善謀的長史,叫夏蘭時。

想必這次必然有他的謀略於其中。

他沒有憤怒,因為憤怒是對一場輸得明白的仗的反應。

而這場仗,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贏過,甚至沒有一刻真正接近過贏。

「夏蘭時。」

他低聲唸了一遍。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記住那個名字。

◆◇◆◇◆

夜色中,夏蘭時站在糧袋旁。

低聲說了句,語氣和平時一樣平和:「分批搬。」

裴燱從遠處走來,在夏蘭時身旁停下,沉默了一陣,終於開口:「那些糧……」

夏蘭時沒抬頭,淡淡說道:「糧已被北狄劫走。」

裴燱沒有再問,轉身開始指揮士兵搬運。

他明白,這些糧已成密糧,不在帳面上。

這些糧是武器。

朝廷將會看到,糧確實到了,但被搶了,臨北城依然缺糧。

北狄會搶到糧,卻是不到二成可用的糧。

而江澤宸,成了這場戲碼的見證人,向朝廷證實了這糧曾經存在過。

而這些糧實際還在,將會被秘密地搬到那個地下空間。

即便朝廷要繼續斷糧,臨北城也還能繼續撐住。

裴燱原本就對夏蘭時感到畏懼,但以前只是怕做錯事被他指責,現在則是多了敬畏。

◆◇◆◇◆

帳內安靜下來,夏蘭時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份清冊。

他沒有急著收起來,只是看著那些數字。

池半月掀簾進來時,端著一隻碗,放在案上:「喝完,蘇大夫說三餐定時。」

夏蘭時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池半月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走,像在等他喝完。

「你覺得江澤宸會怎麼寫?」她問。

夏蘭時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不知。」

池半月挑了挑眉看他:「你不知道?」

「我不知他會如何寫,」夏蘭時微微抬眸,「但我知他寫不出。」

他的唇邊泛起一絲笑意。

池半月看見,不禁也笑了,但她只是因江澤宸的處境感到可憐又好笑。

「江大人有你這種同窗,可謂三生不幸。」

被夏蘭時當作對手的人,從來都沒人能逃過。

夏蘭時聽聞,不以為意。

「日後他還得謝我。」

池半月沒再多問,起身端起空碗,掀簾出去了。

夏蘭時坐在案前,聽著帳簾落下時發出的輕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清冊上的數字。

帳外的風聲逐漸趨緩,像這座城正在緩慢地吐氣,準備迎接下一個該來的東西。

◆◇◆◇◆

江澤宸回到帳中時,桌案上攤著那本冊子,筆擱在硯臺邊緣,還沒動過。

他坐下來,沒有立刻拿起筆,只是看著那幾頁被翻過又合上的紙面,像在重新整理他自己曾經做出的判斷。

他想起昨夜記下的話:「夏蘭時消極守城。」「人比糧重要。」

他現在再看那幾行字時,覺得事情並非表面上這般簡單。

他想重新提筆寫些什麼,筆尖抵在紙面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最終放下筆,將冊子合上,沒有寫完那頁。

但他在合上冊子之前,指尖在紙邊停了一瞬。

他隱約感覺到,事情過巧。

他與臨州同時糧到,不久後北狄便來搶。

北哨的撤退的太過安靜,毫無傷亡,彷彿預演過的。

蕭淵雖然派裴燱去追擊了,但糧並沒有搶回,只減了北狄部份軍力。

帳冊無錯,糧冊無錯,兵也無錯。

太乾淨了。

糧到倉的奏報早已送出,還在路上。

而現在,他只能照親眼所見、親耳所聽的寫。

卻讓他內心覺得,不應如此寫。

他已經寫了幾行,又劃掉,再寫了幾行,又停了下來。

最後,他將筆擱回硯臺邊緣。

他寫不出來。

不是因為他沒有看到東西可以寫。

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看到的越多,越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寫。

他看著紙面上那幾行被劃掉的字跡──「北狄夜襲北哨」「糧食被劫」「夏蘭時消極應對」──每一句都是事實,卻又不是完整的事實。

完整的事實是:北狄襲了,糧食被搬走了。

但他知道實際不只如此,夏蘭時不可能如此安分。

夏蘭時不只是聰明,他是那種會把敵人的每一步都算進自己計畫裡的人。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他還沒有想清楚該用什麼詞來描述那個人。

糧沒了,蕭淵與夏蘭時究竟要如何讓臨北城活?

而夏蘭時的下一枚棋,又將落往何處?

他走出帳外時,陽光已經完全穿透雲層,落在雪地上。

但直到入夜,江澤宸仍沒有寫完那封奏章。

他不知道該怎麼把那件事寫進奏章裡。

因為夏蘭時沒有違反任何一條律令,蕭淵也沒犯錯。

江澤宸放下筆,將紙頁翻到新的一頁,沒有再試著寫那封奏章。

他只是在那張紙上寫了三個字,然後停了很久。

那三個字是:夏蘭時。

他看著那三個字,像在重新認識它們。

窗外風聲低低地響著,他沒有再動筆,只是坐在燈下。

拆解著一盤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完全理解的棋盤。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