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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夜裡的歸塵齋,燈還亮著。
蘇沐塵剛剛把最後一批物資清單對完,正準備收拾桌面,後室便傳來熟悉的聲響。
蕭淵走過來時,肩上還帶著些許殘雪。
他的動作與往常一樣,但蘇沐塵注意到一件事,他太安靜了。
「來了?」
「嗯。」
蕭淵在櫃檯前坐下,像往常一樣。
蘇沐塵把最後幾個數字寫完,才抬起頭來,視線落在蕭淵臉上。
燈光下,他眼底的血絲比前幾日更重,眉宇間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像是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放鬆過了。
那張臉仍然冷,卻冷得有些發虛。
但比起這些,他感覺跟以往比起來,蕭淵最近很安靜,雖然他本來就話不多。
這種安靜,更像是有什麼心事。
「最近睡眠如何?」蘇沐塵放下筆,語氣輕鬆隨意。
蕭淵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衡量該說多少。
然後開口:「有睡,但不多。」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江澤宸一直在查。查糧、查帳、查人。我必須確認他走的路線,確定他不會碰到不該碰的東西。」
蘇沐塵聽了沉默。
他知道江澤宸這個人對於蕭淵而言相當麻煩,因為現在的蕭淵有太多的秘密,隨便一樣被查到,就很可能會死。
這人是蕭淵的精神壓力來源之一。
蕭淵還得面臨臨北城的困境,以及北狄的來襲。
只要是個人都會睡不好。
蘇沐塵沒有問「需要我幫忙嗎」,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蕭淵,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沒有聲音,但蕭淵看見了。
「走。」蘇沐塵站起身。
蕭淵抬眸看他:「去哪?」
「上樓。」蘇沐塵已經往樓梯的方向走了兩步,語氣平淡如常,「補眠。兩個小時,聊勝於無。」
蕭淵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只是隨口一答,蘇沐塵就會直接起身。
他看著蘇沐塵的背影,過了片刻才說:「我還有物資──」
「物資不會跑。」蘇沐塵沒有回頭,「你會。」
那兩個字落在歸塵齋安靜的空氣裡,像一枚被輕輕飄落的羽毛。
蕭淵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跟上。
他呆愣地看著蘇沐塵的背影,像是正在確認一件事──他剛才只是隨口說了句「有睡,但不多」,蘇沐塵就已經站起來了。
他忽然發現,只要他身體有狀況,蘇沐塵就會關注他。
不會只是說一句「你該休息」。
而是會直接站起來,把他帶走。
他沉默了一陣,然後起身跟了上去。
歸塵齋的樓梯在他腳下發出熟悉的嘎吱聲。
蕭淵走上二樓時,蘇沐塵已經推開休息室的門,站在門口等他。
他走進房間時,蘇沐塵正在從櫃子裡拿出一套疊好的睡衣。
布料是柔軟的深灰色,看起來比蘇沐塵平時穿的尺寸大一些。
「這件是新的。」蘇沐塵將睡衣遞給他,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我的衣服對你來說太小。這寬鬆點,睡起來比較舒適。」
蕭淵低頭看著那套睡衣,布料柔軟,邊角折得整齊,像是已經準備好一段時間了。
他沒問,因為答案已經足夠清楚了。
「先去洗。」蘇沐塵往門口走了兩步,「水溫我調好了。洗好再躺。」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補了一句:「我喜歡人乾乾淨淨地上床。」
蕭淵沒有反駁。
只是握著那套睡衣,像在確認它的觸感。
浴室裡霧氣蒸騰,熱水從頭頂灑落時,蕭淵閉上眼。
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習慣這裡了。
習慣這間浴室的光線、熱水的溫度、習慣那股屬於蘇沐塵的、乾淨的皂香。
他洗了許久,像在讓熱水把那些連他自己都已經習慣了的僵硬一層一層地溶開。
走出來時,換他上了那件深灰色的睡衣。
衣服的尺寸比他自己的衣物寬鬆一些,布料柔軟地貼在身上,像是沒有重量。
他站在浴室門口,溼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肩側,那幾縷白色的髮絲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像墨色山巒間初雪覆頂的山嵴。
蘇沐塵坐在房間裡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大浴巾,看見他出來時,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件睡衣是否合身,然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頭髮。」
蕭淵已經知道那個叫「吹風機」的東西怎麼用了。
只要戴上絕緣手套就不會有問題。
「坐。」
蘇沐塵說。
蕭淵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
他坐下來時,蘇沐塵已經把浴巾蓋在他頭上。
蕭淵的頭髮太長、太多,小毛巾根本擦不幹。
他力道不輕不重地替他擦了擦仍在滴水的地方。
然後開啟吹風機。
暖風從髮尾開始往上吹,指尖穿過溼漉漉的長髮,將纏在一起的部分輕輕撥開。
蕭淵閉上眼,聽著吹風機的低鳴聲,像某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節奏。
蘇沐塵一點一點替他把頭髮吹乾,直到那些墨色與白色交錯的髮絲重新恢復柔順。
關掉吹風機時,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接著又拿出一把大梳子,把頭髮梳順。
他有種在打理一隻大型犬的感覺。
「好了。」
蕭淵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鋪很軟,被褥有一股極淡的皂香,與蘇沐塵身上時常帶著的氣息相同。
他躺下來時,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陷進那片柔軟裡,像是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同時落了地。
他沒立刻闔上眼,只是安靜地躺了一陣,適應這片柔軟與安靜。
蘇沐塵走到門口,手按在燈開關上。
「沐安。」
蘇沐塵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蕭淵聲音很低:「你會在嗎?」
蘇沐塵的手指停在燈開關上,沒按下去。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關了燈,然後走回床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會在。」
他以為蕭淵還在擔心什麼,便說:「在這裡,暫時忘了大晟的一切。這裡不會有人害你,你只需要當你自己就可以了。」
房間內昏暗,唯有窗簾縫隙間透進一絲微光,勾勒出兩人模煳的身影。
黑暗裡,蕭淵沒再開口。
他只是細細思考這段話。
打從出生起,就沒人重視他。
父皇利用他,去北境平外亂,卻又怕他功高震主,處處難為他。
太子忌憚他,不斷使出各種手段,只想他去死。
軍中需要他,百姓依靠他。
人人都要求他,成為他們心中想要的模樣。
從來沒有一個人對他說:你可以做自己。
唯一例外就是蘇沐塵。
他想起那一日,意外開啟門的那日。
他本以為自己會死,就那麼地結束了。
卻沒想到有人對他這個素不相識,還拿劍威脅的人,伸出援手。
那一日起,一切的一切逐漸改變。
如果從未來到歸塵齋,那麼他也永遠不會知曉,有個人在遠處點亮一盞燈,等待著他回去,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他原本害怕這份柔軟與溫暖讓自己變弱。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他發覺,自己可以為了得到這一切,更加謹慎,也更加不惜代價。
他變得比以前更加貪婪了。
被子裡有一股熟悉的皂香,很淡,卻很明確。
那是蘇沐塵身上的氣息。
像是被反覆洗過留下的痕跡,此刻將他溫柔地包裹住。
他在那片氣息裡閉上眼,像是終於把某件已經扛了很久的東西放了下來。
唿吸漸漸放緩,平穩地落在歸塵齋安靜的空氣裡。
蘇沐塵坐在黑暗裡,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那人睡著的唿吸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方才吹頭髮時穿過那些白髮的觸感。
他坐在那裡,在昏暗的房間裡,透過微光,看著蕭淵熟睡的臉龐,目光柔合了些。
窗外的長寧巷很靜,沒有都市的喧囂,沒有人群的吵雜,像一條不會動的河。
蕭淵的唿吸聲穩穩地落在黑暗裡,像一隻終於找到停靠處的船。
蘇沐塵只是坐在那裡,聽了一陣自己的心跳聲,然後闔上眼,讓夜自然地過去。
◆◇◆◇◆
江澤宸接到夏蘭時的邀請時,本以為是一場尋常的巡查。
「江大人若得空,明日出城一趟。」夏蘭時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不太需要解釋的事,「城西有座村,前年鬧過疫病。如今已經空了,但有些舊檔還在。」
江澤宸沒多問,點了點頭。
他已經習慣了夏蘭時這種不把話說全的作風。
但他沒有想到,那趟行程,會改變他對自己過去所作所為的看法。
城西的村子在臨北城外約莫一個時辰。
他們一行人要騎馬前往。
江澤辰騎在馬背上,看著夏蘭時上馬。
那匹青驄馬站在雪地裡,灰藍帶白的毛色與冬日天色幾乎融為一體,像一團被收攏的雲。
毛皮上帶有如菊花瓣般細碎的圓形斑塊,是匹獨特的馬。
體型比一般軍馬更小,十分安靜。
馬名為輕雨。
江澤辰想,夏蘭時身體那麼弱,真有辦法上馬嗎?
他該不會半途掉下馬吧?
從前在騎射課,夏蘭時不僅騎得很標準,動作也漂亮。
但就是體弱,每回上完騎射課,當晚必定發燒,隔天又強撐著身子來上課。
待夏蘭時走近時,輕雨已經微微放低了身體。
牠的前腿微彎,背部緩緩下沉,等夏蘭時扶著鞍側坐上馬背,才穩穩地站起來。
動作輕緩,沒有任何顛簸。
江澤辰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聰明的馬,或者該說,從沒見過會照顧人的馬。
令他更訝異的還在後頭。
當輕雨開始走路時,節奏與尋常馬匹不同,同側蹄子同時邁步,步伐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看著那馬跑的姿勢,他不禁皺了一下眉,但沒說什麼。
不久,他們抵達那座村。
村子不大,約莫幾十戶人家,如今只剩下殘破的屋頂和幾面尚未倒下的土牆。
積雪覆蓋了大半個村落,像是要把那些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一點一點抹去。
江澤宸在村口站了一陣,視線掃過那些被雪壓垮的屋樑,沉默了。
風從破屋之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正在替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人說話。
夏蘭時走在他身前約兩步的位置,開口說了句:「這村子前年春天爆發疫病,死了一百多人。」
江澤宸的腳步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個數字:「一百多人?」
「嗯。村裡原有兩百餘人,活了不到一半。」
江澤宸看著那些倒塌的房舍,又看了看埋在雪裡的門板:「為何不上報?」
夏蘭時回過頭看他:「上報了。」
江澤宸皺起眉:「戶部沒有紀錄。我在京中查過北境這幾年的奏報,並沒有這處村子的災情記載。」
夏蘭時沒急著說明。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舊公文,遞了過去。
紙質泛黃,邊角已經磨損,摺痕處幾乎快要裂開。
江澤宸接過,展開,低頭看去──
那是一份正式的災情呈報,時間是前年二月,內容簡述了這座村子的疫病與死亡人數,請求開倉賑濟與派醫。
呈報人簽名是當時的臨州刺史。
下方還有戶部、禮部、中書省各級官員的批示,每一道印信都蓋得整整齊齊,像一道被完整走完的程式。
而最後一行批示,在紙頁末端,筆跡端正,像只是例行公事:──災民自救。
江澤宸看著那四個字,沉默良久。
他認得那個筆跡。
那是戶部一位官員的手筆,他在京中見過同樣的字。
他在朝廷待的這些年,見過類似的批文。
那些被駁回的請求,那些被壓下的災報,那些「自行解決」的批示。
他曾經以為那是制度運作中不可避免的缺口,是體制的侷限,是需要被容忍的妥協。
但此刻,站在這座被雪覆蓋的空村裡,卻忽然發現那些字有了重量。
「這是被壓下來的。」他說。
夏蘭時沒回答,只是將那份公文收回袖中,像在收一件已經不需要再多說的事。
江澤宸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查閱戶部檔案時,曾翻過那一年的災情匯總。
那上面沒有這座村子的名字,沒有那一百多人的死訊,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而他當時只是翻過那一頁,繼續看下一份文書。
他沒有懷疑過那些數字的真實性,因為那些數字是從底下呈上來的,經過各級衙門稽核蓋章,怎麼會出錯?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讓我看這個,是為了告訴我,北境不是不守規矩。」
「是朝廷先不要規矩。」
夏蘭時替他說完,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驗證過的事實。
江澤宸沒有反駁。
也無話反駁。
夏蘭時看著他沉默的表情,忽然開口:
「江大人不知是否猶記得,雲麓書院書院之事。」
江澤宸抬起頭來,望著他,不知他所為何事。
夏蘭時見他似乎不解,便微微一笑,笑意很淡。
「從前在書院,有人稱我不祥,有人藏我書冊,有人將墨水潑在我宣紙上。」
江澤宸一聽,知道他想說什麼,他卻什麼都不能說,只能聽。
夏蘭時那溫,又平淡的聲音持續傳來。
「我並無任何責怪江大人之意。你只是看著、放著而已。」他頓了一下,然後笑意加深了些許,「可你心裡是知曉的,嚴冬之水,究竟如何。」
江澤宸的腦海裡想起那一日的畫面。
他站在廊下,看見一群年輕的學子,是如何一步步將夏蘭時逼到水池旁,又是怎麼動手將他推落水池的。
他全都看見了,他只是看著,但什麼都沒做,也沒說。
因為那時他認為,夏蘭時就是個錯誤的存在,理應受到懲罰。
而當時,唯一對夏蘭時伸出援手的是蕭淵。
他不顧一切跳入水池中抱起夏蘭時,水雖不深,但兩人的身上都溼透了。
夏蘭時生病時,是蕭淵替他找太醫救治。
夏蘭時被人藏起的書冊,是蕭淵找回的。
有人辱罵夏蘭時的時候,是蕭淵將他護在身後。
明明蕭淵都自身難保了,卻還是護著夏蘭時。
正如現在的北境,也在那位被流放至此的肅王守護之下。
而夏蘭時,心甘情願做他的刀。
江澤宸張了張口,想解釋什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最終只能繼續沉默。
夏蘭時轉身走回村口,在等江澤宸自己跟上來。
江澤宸沒有立刻跟上,在那裡又站了一陣。
他看著被雪覆蓋的村子,像在重新學習如何閱讀那些文書背後真正的文字。
想起了那一日,他遠觀學子將夏蘭時推落水中的那一幕。
回程路上,夏蘭時沒再提起那件事,低低地咳了幾聲。
但江澤宸知道那不會是結束,因為夏蘭時不會無故帶他來看一座空村。
當晚,夏蘭時將一隻木匣放在江澤宸的房中。
沒有附信,沒有說明,只放了一本卷宗。
江澤宸坐在燈下,揭開那隻木匣時,看見的,是一份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的卷宗。
紙頁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像被人翻過很多次,又像被人刻意儲存了很久。
他低頭翻開。
那是他剛任翰林院編修時經手的一份文書,他記得那件事。
當時他正在翰林院任職,齊州發生水災,地方官來文請求先開倉賑濟,後補文書。
那份文書經過層層轉遞,最後送到翰林院。
照規矩,翰林院雖不直接管轄賑災,但須協助回覆與核對公文。
他記得那份卷宗,因為那是他職涯中最早經手的大型案件之一,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規矩的重量。
他在那份文書上籤了意見,意思是:按朝廷律令,賑糧須有戶部批文方可動用,地方官不得自行開倉。
他簽了字,因為那是程式。
而他,也確實照著程式做了。
他記得自己那時候寫這幾個字時,筆跡很端正,像所有經他手批過的文書一樣乾淨。
他只是照規矩辦事。
他沒有違法,沒有貪汙,沒有任何可以被指責的地方。
甚至,他還因此受到朝廷嘉獎,贊他「依法行政」。
翻到卷宗最後一頁。
那裡附著一份當年的死亡名冊──數萬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紙面上,像一條被壓縮過的河流。
他看著那些名字,想起方才在村口看見的雪和倒塌的屋樑。
他知道那些名字裡,可能有老人,有孩子,有人曾經等過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批文。
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那時的自己。
照著規矩行事,卻也看著那些人死去。
他的手指停在紙面上,停在那個他三年前簽過的名字旁邊。
像是正在重新測量那道墨跡的距離,和它帶來的重量。
夏蘭時走了過來站在房門邊,沒有走近。
只說了一句:「江大人,規矩是用來救人的。若它開始害人,便只是紙,更是刀。」
他的聲音平靜,陳述著事實,而那句話的重量,卻比任何一份卷宗都更重。
江澤宸沒有回話。
他坐在燈下,沒有翻頁,只是看著那些名字。
他終於發現,相信了多年的東西,和他親眼看見的事,正在緩慢地分開,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移動。
而他還不確定,自己該站在哪。
他不知為何在此刻想起,夏蘭時曾經寫過的那首詩:
「雪落邊城骨未寒,飢民望闕淚已幹。君若不知天下事,何須高坐九重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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