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5章
雲京市舊城區,深夜十一點。
老公寓的頂樓亮著一盞燈。
燈光不亮,卻正好照亮書桌上那三塊螢幕。
螢幕的光映在鴞的臉上,將他眼底那層淡淡的青影襯得格外清晰。
他靠著椅背,手裡輕輕轉著一支筆,視線落在正中央那塊螢幕上,像在閱讀某張已經被翻過很多次的資料表。
這間公寓與歸塵齋的風格截然不同。
舊城區的老公寓外部看起來有些年頭,牆面斑駁,樓梯間的光線昏暗。
但頂樓的內部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空間寬敞,約八十坪,木質地板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澤。
進門是一條短廊,兩側掛著幾幅黑白攝影,畫面大多是舊城區的屋頂與天際線。
書房在走廊盡頭,約二十坪,落地窗面向雲京市的天際線,遠處的高樓燈火像一條被拉長的金色河流,此刻正安靜地流淌著。
窗邊放著一張深色木桌,桌上除了三塊螢幕,還有一臺筆電、幾本舊冊子、一隻已經涼了許久的咖啡杯。
監控牆在書房另一側。
那是十二塊螢幕組成的畫面牆,每一塊都顯示著歸塵齋內外不同角度的即時畫面。
正中央的幾塊畫面分別對準歸塵齋的後門、前廳、櫃檯,以及長寧巷的巷口。
畫面穩定,沒有干擾,像被反覆校正過。
鴞的視線偶爾掃過那面監控牆,更多時候停留在正中央那塊螢幕上。
螢幕上的檔案標題寫著:「盛承修──威脅評估更新」。
他滑動頁面,一行一行看過去。
盛承修
威脅等級:A → S
目前狀態:
✓ 已確認敵意。
✓ 已確認知曉歸塵齋。
✓ 已確認開始調查蘇氏。
✓ 已採取一次暗殺行動。
✓ 行動風格:不親自動手。
✓ 可接受傷亡:高。
建議:
由「觀察」轉為「處理」。
鴞看著那行字,手指在桌面邊緣敲了一下。
不重,像在確認某件事。
然後隨手發到群組裡。
接著,他繼續往下翻資料。
盛氏董事。
海外資產。
私人飛機。
島嶼。
私人醫院。
實驗室。
每一項資料後面都附著日期與來源,像是已經被追蹤了很長一段時間。
螢幕的光將那些字映得格外清晰。
鴞沒有急著往下看,只是停在那裡,像在讓那些資訊的重量在心裡落定。
接著他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是我。」
他說得很簡短,像已經知道對方會接。
「盛承修那邊AI團隊的主程式設計師。」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聽對方確認,然後繼續說:「給他一個更好的offer。不用收買,只需要讓他覺得現在的工作不值得留下。」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鴞又補了一句:「乾淨點。他只需要自己決定離開。」
他結束通話電話時沒道別,像只是在確認一件事已經被轉交出去了。
然後他放下手機,開啟另一份檔案,開始寫一封簡短的訊息。
指尖在鍵盤上移動時,螢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出現:
開始切供應鏈。
特殊晶片。
不是禁售。
只是排隊半年。
他按下傳送時,動作很輕,像只是把一枚已經準備好的棋子放在它該在的位置。
接著他又陸續傳送的幾封電子郵件出去。
做完這些,他才拿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低頭看見群組中,茜茜說的話:「開戰了?」
他隨手打了字「嗯。」
寧寧:「要先打哪?」
鴞輸入了些文字,送出。
盛氏集團攻擊順序:
1、情報
2、金流
3、人脈
4、海外
5、盛承修
然後發了個貓頭鷹的貼圖。
茜茜:「本人排最後?」
鴞:「人,好處理。」
他想了一下,又補了句:「真正麻煩的,是他手裡的那些東西,跟他腦裡的東西。」
寧寧:「我可以先揍他嗎?」
鴞:「先不要。」
窗外的燈火仍然亮著,鴞靠回椅背,視線落在其中一塊監控螢幕上。
歸塵齋的前廳畫面穩定,沒有異常。
長寧巷口的路燈還亮著,照著那片總是溼漉漉的石板路。
一切都很安靜。
但他知道,那安靜只是暫時的。
因為他已將盛承修已經從「觀察」進入了「處理」的範圍。
而他剛才發出去的那兩條命令,只是第一步。
先拔牙,再切血管。
他不急,他有時間。
而時間,是他目前唯一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的東西。
◇◆◇◆◇
江澤宸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空白的奏報。
窗外天色已暗,他已經坐在那裡很久了。
筆擱在硯臺邊緣,墨跡已幹,他卻還沒落下第一個字。
以前寫奏報很容易。
看到什麼,就寫什麼。
臨北城缺糧,寫。
北狄劫糧,寫。
肅王築城,寫。
他的筆鋒乾淨俐落,每一句話都經過精確的考量,卻從不隱瞞。
他曾經為那份精確感到自豪,因為那不是掩飾,那是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但現在不同了。
他發現,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蓋下的每一個印,全都承載著生命的重量。
他從沒想過,僅僅是寫下幾個字,便讓數萬個人死去。
這份重量,他以前從未注意過。
昨夜,他發了個夢。
夢裡,他看見許多人。
那些人穿著破舊的衣物,面頰凹陷。
雙眼像是被風雪磨鈍了,黯淡無光。
雪中夾雜著一絲腐朽的氣味,而雪下,埋著許多無名的屍體。
安靜地、永遠地睡在北境深雪下,等不到天明的到來。
接著他看見紅色的河流。
那河裡有著無數如枯枝般的白手,周圍不斷傳來聲響,指責他。
「──是你蓋了印。」
「──是你簽了字。」
那些聲音在耳邊盤繞不去。
最後,夏太傅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太傅將竹扇交給他的那一刻。
太傅對他說:「澤宸,你要替天下人守禮。」
當時他一直認為,守禮,就是守規矩。
所以他把自己變成律令最鋒利的一把尺。
禮,就是用來約束人的。
可如今想來,夏太傅並非那個意思。
太傅真正想說的其實是──
──禮,非是束縛百姓的。
──禮,是束縛掌權者的。
真正的「禮」,從不是拿來要求弱者。
而是要求有權的人。
老師不是叫他守著律法。
是叫他守住「禮」存在的初衷。
若禮變成了壓迫百姓的工具。
那便不是禮。
夏蘭時早已明白。
而他,卻直至現在才理解。
太傅贈竹扇。
不是劍,故不能殺人。
不是筆,故不能定策。
竹扇僅能替別人擋一點暑氣。
他不應拿著這把扇子去指責別人,而是要替天下人遮一點風雨。
即便那力道微弱渺小。
他坐在案前,想起今日在糧倉看見的事。
聽雪閣的糧入了臨北城的糧倉。
那批糧沒有入帳,沒有登記,也沒經過任何一級衙門的核驗。
若按照朝廷的規矩,那叫「私自徵糧」。
以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這四個字寫進奏報裡,然後蓋上自己的印。
但現在他沒有。
他猶豫了很久。
他非常清楚,夏蘭時為什麼不把那些糧食入帳。
因為一旦入帳,戶部就會知道,朝廷會知道,太子也會知道。
那些糧可能會在半路上被截走,或被調走,或被用各種名目轉移。
他見過太多次了。
那種已經被寫進紙上的過程,和真正發生在雪地裡的事,永遠隔著一段距離。
他終於提起筆,在紙上寫下:「臨北城自行排程軍糧,以補缺口。」
放下筆時,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了片刻。
他沒說謊,那些糧食確實是為了補缺口。
但他沒說那些糧食從哪裡來,也沒有說它們沒經過任何一級衙門的核驗。
那是修飾,不是謊言,只是一條比過去更寬的線,寬到足以讓他把某些東西藏在那條線的陰影裡。
他看著自己寫下的那行字,審視多次。
接著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他開始習慣那種細微的調整。
有時只是一兩個字的修改。
有時候是省略某些細節。
有時候是把一句話換一個說法,讓它聽起來不那麼尖銳。
他每次都能在紙上找到足夠的依據,讓那些話看起來依然是事實。
只是他省略了事實的某一部分。
那些,他以前不會省略的部分。
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選擇」寫什麼,而不是「必須」寫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看著自己面前的奏報,像在看一個他以前不認識的人寫的字。
他沒有撕掉那份奏報,也沒有重寫。
只是放下筆,像在認清一個事實。
──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江澤宸了。
不是因為他違反了什麼規則,而是因為他開始「選擇」。
◆◇◆◇◆
那人來的時候,江澤宸正在收帳冊。
他沒有通報,沒有敲門,像只是路過,然後順便走進來。
那人衣著樸素,語氣溫和,像一個普通的下人。
但江澤宸認出他──東宮的人。
他見過,在京城,以及不久前。
「江大人。」那人低聲問候,「最近奏報寫得比以前簡略了。」
江澤宸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收帳冊的動作:「北境無大事。」
那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問:「當真沒有?」
江澤宸終於抬起頭,語氣沒有波動:「沒有。」
他直視著那人,確認自己是否被看穿。
但他知道,對方不會只看表面,對方來這裡,是因為已經有人注意到了。
那人沒有追問,只是微笑道:「那甚好。太子殿下關心北境,也關心江大人。」
然後轉身離開。
江澤宸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聽見腳步聲沿著走廊漸遠,最終被夜色吞沒。
他知道那不是關心,是警告。
他的奏報已經被注意到了,而他剛才選擇了不說。
他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不敢說,還是不想說。
那天晚上他睡得極不安穩,總覺得那道目光還在看不見的地方,正安靜地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移動。
◆◇◆◇◆
妹妹的信是三天後到的。
他唯一的妹妹被太子納為側妃兩年。
江澤宸心知,妹妹是一枚被太子握於手中的籌碼。
信紙折得整齊,字跡是他熟悉的,像從小看到大的那樣工整、乾淨,沒有多餘的彎折。
江澤宸先看到的是那句「兄長,最近一切都好」。
一切就像以前她寄來的每一封信。
然後他看到最後一行時,愣住了。
「太子殿下很關心兄長。」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知道妹妹不會寫這句。
她從來不會在他信裡提起任何與朝堂有關的人名,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她甚至會刻意避開那些字眼,像小心翼翼地避開一道她不該跨過的線。
但現在,那句話出現在信紙末端。
墨跡與前文無異,筆跡也幾乎看不出差別。
像是被輕輕夾帶進一段尋常家書裡的,然後在一處看似無關的位置,插了一句她自己從來不會說的話。
那句話不是問候,是警告。
代表有人看過這封信,有人逼她寫了這一句。
江澤宸把信紙摺好。
他沒有再看那句話,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再看了。
他已經明白了一切,不需要再讀一遍來確認那個答案。
隔天,東宮的人準時來了。
沒有通報,沒有敲門,和上次一樣,只是路過。
那人站在門邊,語氣溫和,像在交代一件尋常的事:「巡察使大人,奏報要照實寫。」然後又補了句:「太子關心歸塵醫門與蘇大夫。」
江澤宸沒有回答。
話中沒有指責,沒有威脅,也沒有提到他的妹妹。
但江澤宸知道,如果他不照做,下一次的信裡不會再有那句話,而是會換成別的東西。
又或者什麼都不再出現,只剩下一頁空白。
那人沒有等他回答,轉身離開,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江澤宸坐在案前,看著桌上那封被摺好的信。
他想起夏蘭時帶他去看的那座空村。
想起那些被雪壓垮的屋樑。
想起他自己在卷宗上籤過的名字。
想起那場水災。
想起他等待批文的日子。
想起數萬人死去時。
現在,他面臨的是一樣的選擇。
照規矩,還是不照規矩?
寫,還是不寫?
站在哪一邊?
是會被震碎的那一邊,還是震碎別人的那一邊?
他不知道哪一邊才是對的,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站不回去了。
他沒有寫那份奏報,也沒有撕掉它。
只是放下筆,合上冊子。
窗外的風雪又大了些,夜色正在將整座城緩慢地吞沒。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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