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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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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從門縫間斜斜落進,歸塵齋裡很靜,只有筆在紙面上迅速寫字的細微聲響。

蘇沐塵正在櫃檯後整理那本「夏蘭時」的病歷,把昨晚蕭淵留下的測試資料重新抄寫了一份。

紙上的字跡比平時更工整,像在寫一份需要被準確執行的處方箋:左眼度數、右眼度數、畏光程度、建議鏡片材質。

每一項都標註清楚,邊角還用紅筆圈了一行補充:「建議搭配變色鏡片,室內透明,室外自動調節。」

他放下筆,正看著那行字,想著該去哪裡訂製一副符合這些條件的眼鏡時,銅鈴聲響了。

叮鈴──

鴞走進來時,手裡拿著一杯外帶杯咖啡。

他經過櫃檯時,視線不經意地掃過攤在檯面上的紙張,

像只是順著光線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已。

那張紙上寫著度數、畏光程度、建議鏡片材質,邊角還有一行蘇沐塵補寫的字:「鏡框待選,需輕巧低調。」

鴞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點,但是腳步沒停。

「夏長史的?」他問,語氣很隨意。

蘇沐塵抬眼看了他:「嗯。昨天蕭淵帶回去測試,度數已經確定好了。」

鴞在櫃檯前停下腳步,將外帶杯放在檯面上,推過去蘇沐塵那邊。

他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開口:「眼鏡的事,我來處理。」

蘇沐塵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鴞的側臉上。

鴞沒有看他,正低頭看著櫃檯上那張紙,像在記下那行數字。

「集團有合作的驗光師和鏡片供應商。比外面的眼鏡行快。也能拿到更好的東西。」鴞說。

蘇沐塵看著鴞的側臉,像在判斷那句話裡有多少是「順手」、多少是「特意」。

鴞通常不會主動攬事,除非那件事和某個人有關。

他認識他夠久了,久到能分辨出那條極細微的界線。

「需要變色鏡片。」蘇沐塵放下筆,「室內透明的,室外會自動調節。他畏光,普通的墨鏡不夠用,需要能隨光線變化的。」

鴞點了一下頭:「嗯,我知道。」他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句話說出口時不會太明顯,「……他需要什麼樣的框?」

蘇沐塵想了想:「輕一點的。」然後抬頭,看著鴞說,「外觀你挑,你見過他,比我清楚什麼樣的更合適。」

鴞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想到了什麼:「還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嗎?」

蘇沐塵低頭看著紙上那行度數,片刻後開口:「鏡腳內側,加一行字。」

鴞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回頭,但蘇沐塵看見他的背影微微頓了頓,像正在消化那句話。

「……什麼字?」

蘇沐塵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語氣平淡,但隱隱含著一絲調侃:「你覺得呢?」

歸塵齋裡安靜了片刻。

午後的陽光正在木地板上緩慢移動,將櫃檯邊緣的陰影拉長了一些。

鴞站在門邊,沒回頭,也沒有立刻開口。

像在權衡那句回答的重量。

那條線在他面前晃動著,而他正在決定該不該伸手握住它。

片刻,他緩緩轉過頭,嘆了口氣。

無奈地說:「堂弟,別鬧。」

蘇沐塵笑而不答。

鴞在後門邊站了一陣,才低聲開口:「我會選淺色細框。低調,不容易被注意到。字就不用了。」

「好。」蘇沐塵說。

他沒問鴞為什麼要親自處理這副眼鏡,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

有些事不需要過問,只需讓它安靜地發生。

他拿起筆,在紙頁最下方補了一行字:「眼鏡已委託鴞處理。預計交期:待定。」

然後放下筆,將病歷合上,放回抽屜裡。

陽光在木地板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像時間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經過這間店。

歸塵齋的午後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蘇沐塵知道,剛才有一條線被輕輕碰了一下,而碰線的人已經轉身離開歸塵齋。

那條線還在那裡,微微顫動著。

◆◇◆◇◆

暗探來報的時候,太子的人剛走不久。

帳外的風聲還沒完全止息,像是那道腳步聲剛剛被夜色吞沒,雪地上留下的腳印仍未被新雪覆蓋。

夏蘭時坐在案前,手裡還握著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像在等一個他已經知道會來的訊息。

「江大人開始查柳夫人了。」

暗探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站在帳門邊,沒有進來,也沒有抬頭。

夏蘭時放下茶盞,指尖在邊沿上輕輕轉了半圈,然後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一個人,終於等到預期中的棋子落在該落的位置時,那一瞬間的確認。

「嗯。」他說。

蕭淵坐在案側,從進帳以來就沒有說話。

他看見夏蘭時放下茶盞時那隻手的動作,也看見了那抹極淡的弧度。

夏蘭時轉過頭,看向蕭淵:「他若不查,太子不放心。」

他頓了一下,將茶盞往案中央推了半寸,像在調整一枚棋子與棋盤之間的距離。

「他若查不到,太子更不放心。」

「所以。」他抬起眼,那雙薄紅色的眸子在燭火裡映著一點微光,「一定要讓他查得到。」

蕭淵沉默片刻,然後開口:「會查到什麼程度?」

夏蘭時想了想,在腦中重新走一遍那條他已為江澤宸鋪好的路:「他會查到柳聽雪、歸塵醫門,也會查到那些物資確實從聽雪閣流出,北境確實因此活下來。」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他會查到一個,他認為值得寫進奏報的答案。」

蕭淵沒有追問那個答案是什麼。

他看著夏蘭時,像在確認:「要查多久?」

「約莫再五日。」夏蘭時說,「他已經有了方向,只是還缺一個物證。」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一件已經被算好的事。

◆◇◆◇◆

江澤宸在收到來自東宮的「問候」之後,沒有停下手中的筆。

他已經三天沒有寫完一封完整的奏報了。

紙上那些字被他反覆塗改、重寫、又塗改,最後只剩下幾行他覺得可以留下的句子。

每一行都經過反覆斟酌,像在小心翼翼地調整一盞燈的火焰,不讓它燒得太旺,也不讓它熄滅。

他已經連續多天都沒睡好,眼底下的青影也越來越深。

現在,他需要確認一個方向。

一個不會讓太子起疑、也不會讓自己說謊的方向。

那天夜裡,他派出去的人回來了,帶回了一樣東西。

那人將一隻小布包放在江澤宸的案上時,江澤宸正在看一份臨北城近期的物資清冊。

他放下清冊,解開布包,裡面是一張摺疊過的油紙。

紙質偏厚,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蠟膜,是北方商隊常用來包裹藥材或乾貨的材質。

油紙的邊角沒有特別的印記,但在摺痕處,像是被反覆摺疊過之後留下的壓痕。

隱約可以看見兩個字。

他將油紙平鋪在案上,調整燈光的角度,讓光線從側面照過來。

那兩個字在壓痕中顯現出來,筆畫工整,不是手寫,像是被刻在模版上再壓印上去的。

「歸塵。」

他看了很久,反覆確認。

然後他將油紙翻過來,背面沒有任何標記,但邊角有極細的摺痕,像是包裹過某個大小固定的物品。

他將那張紙平放在案上,沒有急著收起。

他闔上眼睛,把這些碎片在腦中重新拼起來:歸塵醫門的藥物、柳聽雪的商隊、物資的流向、那張油紙上的字。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而那個方向逐漸浮現。

他睜開眼時,視線落在案角那份物資清冊上。

◆◇◆◇◆

翌日午後,江澤宸去了聽雪閣設在臨北城的分號。

這個分號據說成立有段時日。

他沒帶隨從。

站在櫃檯前,等掌櫃通報完畢,才被引入後堂。

柳聽雪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貨物,聽見腳步聲時沒抬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

「江大人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她問,語氣溫和,像在招唿一位不常來的客人。

江澤宸沒有寒暄,直接將那張油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柳聽雪這才抬起頭,視線落在那張紙上時,目光沒有明顯的變化,像只是在看一張普通的包裝紙。

「聽雪閣的貨物。」江澤宸說,「上面印著歸塵二字。」

柳聽雪沉默片刻,然後微微頷首:「是。」

江澤宸沒有急著追問,像在等她繼續說。

柳聽雪將油紙輕輕推回他面前。

語氣仍然溫和,卻多了一層淡淡的距離:「江大人想問什麼?」

「歸塵醫門,和聽雪閣是什麼關係?」

柳聽雪安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

然後她開口,語氣平靜而從容:「歸塵醫門是海外散支,不在大晟境內,與聽雪閣之間有長期的供貨約定。他們提供藥材和醫械,聽雪閣負責在大晟境內流通。我並未直接見過那位蘇大夫,只是透過信任的管道與其聯絡。」

她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說的話沒有超出某條線:「至於詳情……那是聽雪閣的商業機密,不便透露。請大人見諒。」

江澤宸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視線在柳聽雪臉上停了一陣,像在判斷那句話裡有多少是真的。

柳聽雪的表情沒有變化,像一面已經被反覆擦拭過很多次的鏡子。

「你們合作多久了?」

「三年。」

「三年。」江澤宸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聽雪閣是北境最大的商路,歸塵醫門的貨物透過你們進入大晟,再由肅王殿下採購用於救災。這條線,是你們自己建立的,還是有人牽線?」

柳聽雪微微一笑:「江大人是巡察使,不是戶部審計官。這條商路如何建立、由誰牽線,對北境的百姓來說,可能比對朝廷的帳冊更重要。」

江澤宸沒有說話。

他知道柳聽雪在繞,但他也聽出來了她的立場──她不會說更多,而那「更多」正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將那張油紙收回袖中,站起身,向柳聽雪微微頷首:「打擾了。」

柳聽雪也站起來,回了一禮:「江大人慢走。」

江澤宸走出聽雪閣時,外頭的風比來時更冷了一些。

他在臺階上站了片刻,看著街道上緩緩移動的人影和車隊,重新確認那些從聽雪閣流出的物資,是如何經由這些日常的渠道,成為北境的一部分。

那條商路確實是真的。

歸塵醫門確實存在。

柳聽雪確實是中間人。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證據,雖然不完整,卻已經足夠讓他寫出一份可以交代的奏報。

他回住處時,步伐比來時穩了一些。

那張油紙被他收進一隻木匣中,放在案角,像是某種已經被確認過的證據。

他坐在案前,沒有急著提筆,而是先將這些日子以來的碎片重新整理了一遍。

歸塵醫門──海外散支,不願露面,透過聽雪閣將藥物與物資送入北境。

蕭淵──以肅王的名義採購,用於救災、防疫、濟民。

這條線是清的,沒有私藏兵甲、沒有結黨謀逆、沒有違反大晟律令。

他在心裡把這些結論反覆審視了幾遍,確認它們每一條都站得住腳,然後才提起筆。

筆尖落紙時,他寫下的第一個字是「臣」。

那封奏報他寫了將近兩個時辰。

期間他停筆數次,像在確認某些措辭是否妥當。

最終成稿時,紙面上的字跡工整,沒有塗改,每一句都經過反覆斟酌:

─────────────

臣江澤宸謹奏:

臣奉旨巡察北境賑務,經月餘查證,謹將相關情事分條陳奏如左:

一、北境物資來源。

臣查得臨北城所用藥材、糧食、棉衣、醫療器械等物,多由聽雪閣商隊運入。聽雪閣閣主柳氏,自稱與一海外醫門,名為歸塵醫門,有長期供貨之約。該醫門位於海外,不在大晟境內,柳氏亦未曾親見該醫門主事者。雙方以商道相聯,貨物經聽雪閣流通於北境。

二、肅王採購用途。

據臣查證,肅王蕭淵自到任北境巡撫使以來,確以錢銀購入聽雪閣所運物資,其用途多為疫病防治、災情賑濟、城池修繕,並無私藏糧械、擴充兵備之情事。臣調閱臨北城相關帳冊與物資清單,採購數額與去向相符,並無明顯不法之紀錄。

三、肅王行為總論。

臣查證至今,未見肅王有私藏兵器、私造甲械、結黨謀逆之舉。所得物資,皆以救災、防疫、濟民為先,實屬職分所當為,並無逾矩之跡。

以上各節,皆臣親歷查核,據實以報。

伏惟聖鑑。

北境巡察賑務使 翰林院編修 臣江澤宸 謹奏

─────────────

他在最後幾行字上停頓了很久。

那些話不是謊言,是他親眼所見的事實。

蕭淵確實沒有在臨北城私藏兵器,沒私造甲械,沒結黨謀逆。

他只是買了糧食、買了藥、養活了這座城。

江澤宸放下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他將那封奏報晾在案上,等墨跡乾透。燈火將紙面上的字跡映得清晰而平靜。

他看著那些字,那些字是他親手寫下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但那些真的加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比他剛到北境時所預期更完整的畫面。

他知道太子讀完這份奏報後,會得到一個「七成真的答案」。

歸塵醫門存在,柳氏代理,海外商路可靠,肅王購買物資用於救災。

真正重要的那些事,沒有被寫進去。

例如,他沒有問柳聽雪「歸塵醫門到底在哪裡」,因為他知道她不會答。

他也沒有問蕭淵「你為什麼需要這麼多藥」,因為他已經看見了那些藥去了哪裡。

他坐在燈下,沒有再看那份奏報,只是將它對摺,收入封筒中,壓上火漆,放在案角,等著明日送出。

◆◇◆◇◆

訊息傳回夏蘭時的帳中時,已是入夜。

暗探的聲音依然低,卻比上一次多了一點確定的意味。

「江大人已經把奏報封好,明日送出。」

夏蘭時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暗探躬身退出帳外。

蕭淵坐在案側,沒有開口。

他看著夏蘭時。

夏蘭時感受到那視線,抬起頭來,看向蕭淵:「殿下有何想知?」

蕭淵:「你讓他知道多少?」

夏蘭時將案上的文書收攏整齊,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壓了一壓,像在整理一條已經被走完的路。

「三分假,七分真。」他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條已經被驗證過多次的規則,「這樣,他最信。」

蕭淵沒追問那三分假是什麼。

他已經知道答案。

江澤宸查到的每一條線索都是真的,但他所見所聞,皆是夏蘭時讓他看到的。

是經過層層「謊言」包裝,浮於表面的「真實」。

而那些沒有看見的部分,才是真正重要的核心。

蕭淵站起身時,在帳門邊停了一步。

他沒回頭,只說了一句:「你算得很準。」

夏蘭時沒有回應。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張攤開的北境輿圖。

這一盤棋,即將下完。

但真正的棋盤,尚未佈局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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