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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深,北境行署仍亮著燈。
巡夜士卒踩過積雪的腳步聲已經遠了,只剩下廊下的燈光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夏蘭時還坐在案前,手邊攤著幾卷文書、軍報,燭火在他面前微微跳動。
他已經習慣了在這樣的燈光下看字,習慣了將紙張湊近才能看清那些墨跡的邊緣。
池半月端著藥碗進來時,腳步沒有放輕,像故意讓他知道有人來了。
她將藥碗放在案上,湯藥在碗中輕輕晃了晃,散出一股苦澀的草木氣味。
「先喝。」她說,語氣溫和卻沒有商量餘地,「涼了更苦。」
夏蘭時沒有反駁,放下文書,端起藥碗。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唇間停頓片刻才嚥下,像在習慣那股苦味。
池半月站在旁邊,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他喝完。
她注意到夏蘭時微微偏著頭,像是在避開燭火最亮的那一側。
「你眼睛又不舒服了?」
「無礙。」夏蘭時說。
池半月沒有反駁,只是看著他。
她已經習慣了夏蘭時說「無礙」時的表情──平靜,溫和,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就跟他們的主子一模一樣。
但她沒說什麼,因為她看見蕭淵掀簾走了進來。
蕭淵走進來時,手裡抱著一隻木盒。
他看了一眼池半月,又看了一眼夏蘭時端著的藥碗,像在確認某件事情已經被完成。
夏蘭時放下藥碗,抬起頭:「殿下。這麼晚了,有急事?」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將木盒放在案上。
他開啟木盒,裡面是一排排排列整齊的鏡片,每一片都嵌在絨布槽裡。
池半月好奇地湊近了些,低頭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鏡片,在燭火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夏蘭時的視線落在那些鏡片上,微微停頓了一下,沒問,只是安靜地看著。
蕭淵從裡面取出幾排金屬框的鏡片,以及一張被仔細摺好的說明紙。
「這是什麼?」夏蘭時終於開口詢問。
「試鏡片組。」蕭淵將說明紙攤開,放在案上,「蘇大夫託我帶回來的。他說,可以用這個測試你的眼睛。」
夏蘭時的手指在案邊輕輕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落在說明紙上那行字上:讓他坐在光線穩定的地方,把這片放在他眼前,一次一片換著試。
字跡端正,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楚。
夏蘭時沉默了片刻,很快地在腦中找到答案:「是殿下說的?」
「我看見的。」蕭淵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你夜裡看帳的時候靠得很近。」
夏蘭時沒有接話。
那確實是事實。
蕭淵將那張說明紙推到他面前:「先試。」
他拿起第一片鏡片遞到夏蘭時面前,仔細回想蘇沐塵示範的動作:「遮住左眼,看著這片。」
池半月走到一旁,抱著手臂,只是觀看。
夏蘭時低頭看著那張紙上寫的測試步驟,又抬頭看了蕭淵一眼。
然後將視線移回鏡片上,伸手接過:「那我試試。」
他照著步驟,拿起第一片鏡片。
最低度數的,抬手遮住左眼,放在右眼前方時,視線穿過那片鏡片,落在蕭淵臉上的某個位置。
皺了一下眉:「沒有差別。」
「換下一片。」蕭淵說。
一片,兩片,三片。
他問得很慢,每一次換片之前都會讓夏蘭時放下手休息片刻。
到第四片時,夏蘭時的手指在鏡框邊緣停了一下。
他沒立刻說話,只是透過那片鏡片,重新看向案上那捲文書。
那些字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排列過了,邊緣清晰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微微暈開,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這個清楚。」他說,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
他拿著那個鏡片,看向蕭淵,像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這個人的輪廓和表情。
以前他總需要瞇眼確認許久,現在看見了更多的細節。
蕭淵看了一下,記下那片鏡片的度數。
夏蘭時換了左眼,重新開始測試。
試了幾片,然後停在其中一片上。
他雖沒說話,但池半月看見他的表情變了。
很輕,像只是眨了一下眼,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間那片鏡片。
「這一片清楚。」他說。語氣肯定。
蕭淵點點頭。
「這就好了?」池半月問。
蕭淵將那兩組數字寫在紙上,收進懷中。
「只是先測試,蘇大夫說,東西還需另外訂製。」
蕭淵將最後一片鏡片收回木盒中。
那張記錄紙上的數字,左眼與右眼的度數已經被清楚標記,邊角還有一行補充:「畏光明顯。」
夏蘭時微微眨了一下眼。
他沒問結果如何,因為他已經從蕭淵的表情裡讀到答案。
「度數確定了。」蕭淵說,將紙摺好收入懷中,「下次我去歸塵齋時,會把結果帶給蘇大夫。」
夏蘭時點了點頭。
他知道蕭淵向來關心自己,只是現在因為一些原因,那份關懷變得更加明顯。
兩人都沒說破。
蕭淵將木盒重新蓋上,放在案角,沒有急著離開。
夏蘭時然後抬起頭,看向蕭淵。
他的視線比平時更專注。
像現在才真正看清蕭淵臉上的疲憊,並不像他記憶中那樣被層層堅硬的防衛包裹著,只是安靜地留在他眼角,像走了很長的路後終於願意停下來歇息。
「殿下,近日是否又沒按時歇息?」夏蘭時問。
蕭淵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很明顯。
夏蘭時又轉向池半月。
池半月正端著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藥,他現在才注意到她眼下的青影也比平時深了一些。
他以前看她的時候,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像在霧裡。
剛剛隔著那片鏡片,他才發現那層青影有多明顯。
「半月姑娘也是。」他溫聲道。
池半月愣了一下:「我?」
「妳眼下的青影重了。」
池半月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一聲:「夏長史大人,你現在看得清了,第一件事就是來管我?」
夏蘭時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那份笑意是最近這段日子以來最輕鬆的。
夏蘭時注意到蕭淵的動作停了下來,像還有別的事。
蕭淵取出另一隻木匣,輕輕放在案上。
木匣比方才裝鏡片的盒子略小,沒有多餘的裝飾。
但夏蘭時注意到蕭淵放下的動作比平時更輕了一些,像在放一件不該被隨意對待的東西。
他開啟木匣。
裡面鋪著深色絨布,三隻懷錶各自嵌在固定的凹槽中,指標正在安靜地走動,每一隻的風格都不相同。
池半月的視線落在木匣裡。
她注意到那三隻懷錶的風格差異,每一隻都像是被仔細挑選過的。
蕭淵拿起中間那隻粉金的懷錶。
他將它交給池半月:「這一隻是給妳的。」
池半月伸手接過時,指尖在麥穗與葡萄的紋路上輕輕停了一下,像在感受那道雕刻的深淺。
她翻了翻,看見鏡面時微微揚了揚眉:「比銅鏡還更清楚。」
她有些驚喜地看著鏡子,彷彿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自己的臉。
「你用得著。」蕭淵說。
池半月沒有反駁,低頭將懷錶小心收起。
「謝殿下賞賜。」
這句話對她和蕭淵之間來說太輕,輕到不足以承接這隻懷錶的重量。
但她還是得說。
蕭淵拿起另一隻霧銀色的懷錶,交給夏蘭時。
夏蘭時伸手觸控的錶蓋上的紋路,儘管懷錶對他而言,是個工具。
但不得不說他是真的喜歡。
他揭開錶蓋,看見上頭有一行極細的刻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筆尖劃過,線條細得幾乎看不見。
那不是大晟的文字,至少不是他認識的文字。
但某種預感告訴他,那是一行被刻意寫下的字。
他抬眼看向蕭淵。
蕭淵看見他目光停在那行刻痕上,沉默片刻,仍是開口:「蘇大夫那邊世界的外文。」他頓了一下,「意思是『活著,就夠了』。」
帳中安靜了一瞬。
夏蘭時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那行字,指腹在刻痕表面輕輕滑過,感受那道痕跡的深淺。
刻痕還很新,像是最近才被刻上的。
而那句話,不像是蘇大夫會說的。
他的腦中浮現一個人影。
不知為何,他感覺這句話,有十分凝重,像是某種無法言說的距離。
這不僅是對生命的妥協,更像是一種將極限壓榨到最後一刻的宣告。
片刻後,夏蘭時將懷錶收進袖中。
然後才抬起頭,看向蕭淵:「殿下送這三隻懷錶,不只是為了賞賜。」
蕭淵沒有否認:「北境需要共同的時間。這懷錶只是一個開始。我需要建立一個新的時間制度,讓軍隊、商隊、文書往來,都用同一個時間。」
池半月坐在一旁,指尖在懷錶的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軍隊用懷錶,行署用刻漏?還是用什麼?」
「鐘塔。」蕭淵說,「臨北城需要一座鐘塔。」
他頓了一下,轉向夏蘭時:「先前蘇大夫提供的鐘塔圖冊,已經整理好。圖紙、結構、零件清單、組裝步驟,全部都有。蘇大夫已經將所有資料重新編寫成我們這邊工匠能看懂的版本。尺寸用比例標示,步驟也重新整理過。材料方面,圖冊中已註明:齒輪以青銅鑄造,軸承以鐵或鋼製作。純度不足的鐵可透過熱處理改善。但只有一份,不能外流,需要分批試造。」
夏蘭時微微抬眼:「鐘塔的工程浩大,容易引起朝廷懷疑。」
那份圖冊他已經讀過數次,若真能造出,那將會改變歷史。
「分開造。」蕭淵說,「每一部分由不同的工匠負責,互不通氣,不讓他們知道自己在造什麼。」
夏蘭時沉默片刻,像是在腦中把這句話拆開又重新組合了一遍。
然後開口,語氣平靜:「需要先拆。」
他指尖在案面上輕敲了幾下,像在測量一個不存在的棋盤。
「第一批:拆成三個工坊。」夏蘭時的聲音沒有起伏,語速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像「提議」而更像「已經在推演」的篤定,「木工坊:專做齒輪模型;鐵匠坊:專打齒輪;銅匠坊:專做軸承。蘇大夫的圖冊中註明,齒輪以青銅鑄造,軸承以鐵或鋼製作。木工先做模型校正齒數與尺寸,鐵匠依模型鑄造銅齒輪,銅匠製作軸承。」
池半月挑眉:「三個工坊?少了點吧。」
夏蘭時:「第一階段不需要所有部件同時到位,只需要驗證。木工做齒輪模型,用來校正尺寸和齒數。鐵匠根據木模打出銅齒輪,銅匠做軸承。全部做完之後,試組,如果不轉,就是齒比算錯,改。」
蕭淵:「算學呢?圖冊上有齒比。」
夏蘭時:「別讓工匠算。讓工匠算,他們會算錯。我會算。齒比和擒縱時間的關係我算完後,再交給工匠去製作。」
池半月微微一怔,然後往後靠了靠:「你連工匠學不會齒比都算進去了。」
夏蘭時沒有否認:「圖冊上寫的是結構,不是產業。讓工匠直接做鐘塔,他們做不出來。他們需要被拆開的任務。每一件都簡單,合起來才難。而合起來的那一步,不歸他們管。」
他將案上文書翻到空白頁,提起筆,在紙面上畫了一條線,線的兩端各畫了一個圈。
「第二階段。」他說,筆尖在紙上劃出第二條分支線,「石匠坊:專蓋塔。塔用北境本地石材,不必精雕,只要穩。塔的尺寸先定下來,內部預留重力錘通道與報時裝置空間。
池半月:「鐘塔的底座和牆體結構,和居住用的房子不同。石匠若不告訴他們這是鐘塔,他們會按照蓋堡壘的習慣來做。」
「所以需要有人告訴他們怎麼蓋。」夏蘭時說,「讓石匠照著圖紙蓋殼,內部的結構不告訴他們。等牆體完成之後,再裝齒輪和重力錘。」
蕭淵:「所以工坊要分更多層。」
「分五層。」夏蘭時筆尖未停,在紙面上畫出一棵倒置的樹──根是鐘塔,枝幹是五個工坊,「木工、鐵匠、銅匠、石匠、算學。五個工坊各自運作,彼此不知成品用途。木工做出齒輪模型時,他以為自己在做某種機關。鐵匠打製銅齒輪時,他以為自己在做某種祭器。銅匠做軸承時,他以為自己在做車軸。石匠蓋塔時,他以為自己在蓋一座烽火臺。算學只出齒比,不問用途。」
池半月:「最後誰來組?」
夏蘭時放下筆:「我。」
那個字落在帳中,沒有被反駁。
蕭淵看著紙上那棵倒置的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工坊的人選,你有想法?」
「第一批工匠,年齡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夏蘭時說,「太老的工匠已經有自己的習慣,會質疑圖紙。年輕的工匠還沒學會問為什麼,會照做,會學習。等到他們開始問為什麼的時候,鐘塔已經蓋完了。」
池半月:「工坊的工匠夠用嗎?」
「不夠。」夏蘭時說,「所以需要聽雪閣。」
池半月的動作停了一瞬,像在預判夏蘭時那句話的後半段。
夏蘭時抬起頭,薄紅色的眸子在燭火裡映著一點微光:「聽雪閣運人才。」
池半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摸了一下放入懷中的懷錶,然後抬起頭:「你要運什麼?」
「南方有個老鐘匠。」夏蘭時說,「退了十幾年,不接活了。但他在年輕時,曾經替南境的商會造過一座機械水鍾,齒輪是他親手打磨的。我要他來北境。」
池半月:「他退了十幾年,不會來的。」
「所以需要去說服他。」夏蘭時說,「不必告訴他來北境是為了造鐘塔。只需要告訴他,有一批銅齒輪需要打磨,工錢是市價的三倍。等他打磨完第一批齒輪之後,他會開始好奇那些齒輪的用途。他只要開始好奇,就會留下來。」
池半月安靜了片刻,然後輕笑了一下:「你連老鐘匠的好奇心都算進去了。」
夏蘭時沒有否認。
池半月:「還有什麼?」
「最好的銅。」夏蘭時說,「我知道有座礦,品質極高,但礦主只賣給認識的商隊,不與官府往來。要用聽雪閣的名義去收。」
池半月點了點頭,像在腦中記下那句話。
「還有最好的木材。」夏蘭時補了一句,「北境的松木太軟,不適合做精密的齒輪模型。南方的紫檀或鐵力木,硬度夠,不易變形,打磨後表面光滑。但這類木材在南方也屬貴重木材,且受朝廷管制,官府採買木材皆需報備。聽雪閣應該有管道。」
池半月的指尖在懷錶邊緣停了一瞬,像在衡量什麼。
「有。」她說,「聽雪閣名下有兩支商隊,走的是海路。可以用『進口異域裝飾木材』的名義入關,避開朝廷的管制。但數量不能太多,每年以少量分批運送。」
「夠了。」夏蘭時說,「第一批齒輪模型不需要大量木材。先做一個試作品。等試作品轉得起來,再談量產。」
蕭淵在案面輕輕敲了一下,像在收網:「北境有鐵礦,但要自己去挖。礦石處理與冶煉的方法,蘇大夫的資料裡已經寫明。工坊分批建立,人才分批運,木材分批進,銅分批買,鐵自己挖。鐘塔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片齒輪,分開來看都只是日常。合起來,才是那座塔。」
池半月:「多久?」
夏蘭時:「蘇大夫的圖冊中註明,六個月試錯期。若一切順利,最快半年可完成第一座可運作的鐘塔。若工匠磨合較慢,約需一年。」
帳中安靜了一陣,風聲從帳簾縫隙間滲進來,將燭火吹得微微晃動。
夏蘭時低頭看著紙上那棵樹狀圖,指尖在「算學」那條分支上停了一瞬。
「殿下,這隻懷錶的走時,和蘇大夫那邊的計時工具相比,誤差有多少?」
「微乎其微。」蕭淵說。
夏蘭時點了點頭,沒追問。
他看著紙上那棵倒置的樹,片刻後開口:「若五個工坊同時運作,半年至一年便可完成。等它立起來的時候,臨北城的百姓就會習慣抬頭看時間。北境的人,會在不知不覺間,用同一套節奏活下去。」
蕭淵收回手,像在確認棋盤上的棋子都已經放好。
「若有朝一日,我必須揮師南下。」蕭淵說,「那時,北境必須是一座已經能自己站著的城。一座有糧、有藥、有時間的城。」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邊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語氣平淡,卻不輕:「懷玉、半月,多謝。」
那句話很短,沒有過多的修飾,卻在帳中停留了片刻才消散。
夏蘭時沒有回應。
只是看著案上那棵樹狀圖,指尖輕輕劃過「木工」那條線,像在確認這棵樹,能否在北境的凍土裡紮下根。
池半月低頭解下懷錶,用袖口擦了一下錶面,然後重新繫回衣帶,動作很輕,像在收一件已經被確認過重量的東西。
帳內安靜下來,燭火在案上穩穩地燒著。
他們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因為計畫已經說完了,剩下的是各自需要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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